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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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

棉被像是在麻繩上刮痧一樣被拖過去,劃出刺耳的聲音。

沈淩宥搖頭:“連曬衣服都做不了,當初的菊娘再不會也不至於差到這種地步。”

“願意努力就行,哪怕她做一百次都失敗,也會做第一百零一次。”沈淩嘉失笑,“如果她是我的下屬,讓她做些麻煩卻不危險的事情就好了,我手下多是不怕危險卻怕麻煩的人,她卻相反。”

“如果這種人做了三哥您的下屬,菊娘一定會撞死在柱子上。”沈淩宥對他的設想不能茍同。

“我覺得她很有趣,菊娘應該會喜歡她。”沈淩嘉反駁道。

沈淩宥的嘴咧開了:“恐怕並不是她是否有趣,而在於三哥您是否覺得她有趣吧?菊娘喜不喜歡倒無所謂,您若是喜歡,怎麽不能留下她呢?”

“你這小子倒改不了貧嘴的毛病。”沈淩嘉忍不住也翹起了嘴角。

沈淩宥刻意地悵然一嘆:“唉……我要是再不肯多逗逗三哥,將來有了譚姑娘,我就要失寵啦!”

“得了!”沈淩嘉笑著看向院子裏。

剛剛沈淩宥感嘆的聲音不小,只要譚鳴鵲不是聾子,肯定能聽見。

沈淩宥見狀,飛快地逃開。

結果,等譚鳴鵲回頭的時候,就只看到沈淩嘉一個人。

她有些意外,連忙把被子往上一翻,多餘的暫時垂在大桶裏不管了,顛顛兒地跑到了沈淩嘉身邊。

等來到沈淩嘉面前,譚鳴鵲忽然又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好了。

“這個……你做得還不錯。”沈淩嘉遲疑了一下,緩緩說。

您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啊。

譚鳴鵲自己都說不出這種話,呆了片刻,根本接不上詞。

等她回過神,忽然又想到自己一直沒開口,這樣不搭話,會不會太冒犯了?

她不是皇族,哪知道這些皇族人是什麽想法,頓時想要開口挽回。

只是,沒等她說話,沈淩嘉先說了:“你的字寫得怎麽樣?”

“啊?”譚鳴鵲正在心裏面想著要怎麽挽回呢,沒料到沈淩嘉又冒出一個新話題來。

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想著,要是你做不來這種體力活,不如替我整理文案吧。”沈淩嘉道。

他自覺十分體貼,出了個好主意。

只是譚鳴鵲惴惴不安半晌,拋出一句話:“殿下,我不會寫字。”

“是怕寫得不好看嗎?我倒是不在意那些。”沈淩嘉道。

“不,不是……我不會……”譚鳴鵲低著頭勉強地吐出那句話,“我不識字。”

丟人啊。

以前光是貪圖輕松,等如今要承認這一點譚鳴鵲才知道到底有多丟臉。

沈淩嘉呆住,好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啊?

他傻傻地看著譚鳴鵲,像是看見了漫天紅雨。

他從小和兄弟姐妹一起讀書,身邊不是皇族就是貴胄,從未想過世上還有不會寫字的人。

若是販夫走卒也就罷了,譚鳴鵲不是家中獨女嗎?

沈淩嘉覺得自己的人生觀正在受到挑戰。

“殿下?”譚鳴鵲一楞,沈淩嘉居然轉身就走了,“殿下?”

只是沈淩嘉渾渾噩噩離開,正在重新建立人生觀的他一點沒聽見她喊他的聲音。

譚鳴鵲嘆了口氣,等到真的把話說出口,她才知道原來不識字是這麽丟臉的事情。

可惜,說都說了,也不可能收回來。

她只是沒料到,這麽一件事對沈淩嘉的打擊竟然那麽大。

“哧。”

譚鳴鵲忽然聽見了摩挲的聲音,她循著聲音回頭,發現掛在麻繩上的被子正在晃晃悠悠地往下滑。

真是神奇的命運。

她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人看著自己,哪怕貌似空無一人,她也依舊做震驚狀。

“等等!”她疾步沖過去,跑著肯定是來不及,快沖到的時候她索性猛然向前一撲。

果然沒有撲中。

“啪!”

濕淋淋的棉被沾著草屑灰,它在地上,譚鳴鵲在棉被上。

……

雖然一切都在考量之中,譚鳴鵲想到菊娘可能會有的表現,還是硬著頭皮去找菊娘。

道歉,再領她過來看棉被“遺體”。

“你!”菊娘實在沒想到,自己走開一會兒,譚鳴鵲就又能搞砸。

不過也是,當著她的面,她都敢砸碗呢。

“譚姑娘。”菊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冷靜下來,“不然,你還是暫時休息吧。”

“現在我是作為府中的侍女留下,怎麽能什麽都不幹?”譚鳴鵲搖搖頭,想了想說,“其實我力氣還算大,要不,讓我劈柴吧?”

其實菊娘說完也有些後悔,當然不能真讓譚鳴鵲什麽都不幹,怎麽都得給她找些事情,要不,譚鳴鵲以什麽身份留下來?如果譚鳴鵲真的順著她說的話,當臺階下了,她心中真會不悅。

現在這樣,她倒高看譚鳴鵲一眼:“好。”

反正譚鳴鵲擅長破壞嘛,就讓她做這種破壞東西的事情唄!

於是菊娘點點頭,帶著譚鳴鵲去了柴房,先找了砍柴的刀和樹幹。

譚鳴鵲接過刀,看了一眼。

菊娘以為她擔心,便說:“你不用怕,只要劈準了,不會有事。”

“是嗎?”譚鳴鵲笑著點點頭,“那我試試。”

揮起刀時,她默默咬牙。

菊娘猶然未覺,道:“你小心一點,向前劈,不要用錯力就不會砍到自……”

“啊!”

“……己……救命啊!!!”

☆、休養

譚鳴鵲暈乎乎地倒在地上,手上是血,刀上是血,腿上是血。

菊娘喊完之後,大概是意識到求人不如求己,親自把她背起來,帶走。

後來譚鳴鵲暈了過去,蘇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回想起白天做的事情,譚鳴鵲都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為徹底了結,差點豁出去一條腿。

她怕自己力氣小連衣服都砍不爛,如今卻是怕力氣太大,要丟一條腿。

譚鳴鵲試著動了動腳趾頭,有知覺,這才松了口氣。

門外面傳來聲音,是菊娘與大夫說話,談到她的傷勢,只說需要好好休養,卻沒有殘廢之憂。

譚鳴鵲從床上坐起身,正好菊娘談完,推開門回來看她。

“你怎麽又坐起來了?”菊娘快步朝她走過去,把譚鳴鵲按著躺回去。

譚鳴鵲道:“我本是沖著那根樹幹的,也不知道怎麽會把自己的腿給劈了。”

菊娘苦笑著搖搖頭:“你別說了,好好躺著吧,大夫說過,讓你一定要註意休養。”

“但……”

“這腿,你還要不要了?”菊娘嚇她。

譚鳴鵲配合地哆嗦了一下,輕輕點頭:“好,那我就不動了。”

“對,你就躺著,乖乖地躺在這裏,再好不過。”菊娘看自己說得話起了用處,這才安心。

菊娘說完,在床邊坐下,盯著譚鳴鵲看了良久,方才緩緩搖頭說道:“我真是服了你……”

譚鳴鵲自知理虧,雖然此事是她故意而為,卻得瞞著面前這人。

話說回來,如果將此事隱瞞下來,她做的確實像是一件傻事。

丟人就丟人吧,如今總算是能厚著臉皮留下來了,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她起碼能磨四個月,之後再想留下,理由更多。

哪怕沒有理由,就像今天做的事情一樣,創造理由便是。

那不難的。

譚鳴鵲低著頭嘀咕說:“可我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好,怎麽有臉留下呢?”

“你應該知道自己走不了吧?”菊娘問她。

風柳樓做事極快,也夠狠,連京城的大門都封了,這創造理由的水平不知道比譚鳴鵲高了幾個檔次。

她點點頭,十分落寞地道:“只是對不起殿下還有菊娘姐姐您,我……”

“打住。”菊娘嚴肅地說,“你可休要再提什麽報答的事。”

她是真怕了譚鳴鵲,被報答,有時候著實不算是好事。

譚鳴鵲心裏暗笑,面上倒也乖巧點頭,安了菊娘的心。

菊娘坐在床邊,小聲說道:“莫非,這王府妨你?”

說完又呸了幾聲,警惕地看了一眼譚鳴鵲,道:“你沒聽到我剛才說了什麽吧?”

王府是魏王的居所,魏王是皇子,也是真龍天子之子,說王府妨她,豈不是說王府不吉?

萬一這話傳了出去,菊娘幾條命都不夠死,哪怕她是沈淩嘉的下屬,但如果讓沈淩嘉知道她說了這話,他也不會維護她。

但等她問的時候,譚鳴鵲只是茫然地擡起頭,懵懂又詫異地反問道:“啊?什麽?”

“你沒聽見啊……”菊娘慶幸地笑了,道,“不必在意,我沒說什麽。”

“哈哈哈……”

這時候,門外傳來笑聲。

譚鳴鵲豎耳一聽,熟,果然是那位七皇子。

菊娘往門外看了一眼,臉一紅,又咬咬牙:“你別管人家笑什麽……我出去說說。”

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譚鳴鵲慢悠悠躺著,看著門外,心思千回百轉,倒沒有一種是傷懷的。

菊娘出門之後,果然是去找沈淩宥說話了,她倒沒騙她。

譚鳴鵲一邊假寐,一邊靜靜地聽菊娘拉著沈淩宥說些維護她的話,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到底是騙了她啊。

正這樣想的時候,菊娘說完了,外面沒了聲音,她等了一會兒,聽到門被打開。

“吱呀。”

譚鳴鵲漫無目的地望著床帳頂,心中考慮著是不是該給房間裏這門軸上油了?

油從哪裏弄來?廚房?

她想了半天,終於聽到那人腳步聲沒停,開了門就直接往床這裏走。

是菊娘回來了吧?

譚鳴鵲便繼續閉著眼睛,宛如入睡的樣子。

她本來以為菊娘是過來看看她,見她睡了就會走。

沒想到她拖了個凳子過來,在床邊坐下之後,譚鳴鵲一直沒聽到起身的動靜。

譚鳴鵲忍不了了,就悄悄睜開一點眼睛偷看,等看清楚來人的臉,她嚇得坐起來。

“魏王殿下!”譚鳴鵲呆呆地看著沈淩嘉,一直以為是菊娘來,沒想到竟然是他。

沈淩嘉坐在凳子上,倒沒有直接坐在床沿,他自然地微微弓起身子,看著她,拿手撐著下巴。

就是姿勢沒選好,兩只手攤開來以後,像葉子貼在花瓣上一樣貼在了臉上。

譚鳴鵲忍著笑轉過臉,扭頭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呵呵了。

沈淩嘉猶然未覺:“你笑什麽?”

“沒……呵呵……沒什麽。”譚鳴鵲捂著嘴,辛苦地忍住了笑,然後問他,“殿下,這麽晚了,您怎麽還過來看我?”

沈淩嘉依舊撐著臉,神情覆雜地說道:“你都把腿砍傷了,我能不過來看看嗎?”

“大夫說沒事,只要休養就好。”譚鳴鵲連忙說。

沈淩嘉沒理睬,低頭看了一會兒。

譚鳴鵲正琢磨他隔著被子又能看出來什麽的時候,他開口了:“你去砍柴的?誰讓你砍柴?”

“其他事情我都做不來,想著,力氣還行,就主動問了菊娘姐姐。”譚鳴鵲道,“是我求她。”

沈淩嘉道:“其實你不必做到這樣。”

“總得盡力啊。”譚鳴鵲道。

沈淩嘉搖搖頭:“盡力不是這麽回事的。”

這下,譚鳴鵲就想不明白了,不過她起碼知道一件事,想不通?那就問。

“殿下,那我應該怎麽做?”

沈淩嘉起身,指著自己:“你可以來問我。”

“直接問您?”

“既然你是要幫助我,自然應該先問問我需要什麽幫助,這才叫幫忙。”沈淩嘉道。

譚鳴鵲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忙問沈淩嘉:“那我應該做什麽呢?”

沈淩嘉無奈地看了一眼她:“你應該好好休養,那是大夫說過的話。”

“是哦。”譚鳴鵲想起這烏龍還是自己鬧的,很不好意思。

“沒關系,你好好休養一段時間,更好,如今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更不好去做那些下人做的事情,魏王府裏,養你一個還沒問題,況且,你不是還想要幫我的忙嗎?如果不好好休養,落下什麽後遺癥,怎麽幫我?”

沈淩嘉教誨得很有道理,譚鳴鵲緩緩點頭,很是信服。

但她又有些疑問:“可我之後還能做什麽?”

“你本就不是仆人,不必總做這種事情,萬一等你回家的時候,你父母得知我將你教導成了一個奴才,哪怕我是魏王,也難交待。”沈淩嘉說著見她一臉難受,估計是坐得累,便讓她躺下去,“你先躺著休養,不是剛答應我嗎?”

“他們不會生氣,殿下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譚鳴鵲道。

沈淩嘉擺擺手:“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這種話不必再說了。”

“是……”譚鳴鵲乖乖悶回被子裏。

“不過,總要給你找些事情做,否則你無法交待是吧?”沈淩嘉問。

譚鳴鵲忙點頭。

“其實我昨天有些驚訝,沒想到你會不識字。”

“您還沒有忘了那件事啊?”果然,這話說出口就是丟臉!譚鳴鵲捂住臉十分羞慚。

丟人吶。

不過沈淩嘉確實不是特意來嘲笑她耳朵,這話說完,沈淩嘉停也不停地繼續說道:“不過後來七弟和我說了,只有那些貴女才會被要求學經,寫詩,琴棋書畫,皇城外面大部分女人卻從生來就只聽見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大概是因為這樣,你才沒學字吧?”

譚鳴鵲沒說話,但她不是默認。

見她沒反應,沈淩嘉就當她是默認了,就接著說道:“但我不這樣想,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對認字和讀書感興趣的話,我能教你。”

譚鳴鵲聽完,詫異地半晌沒聲音。

是她聽錯了嗎?

這回可不能當成是默認了,沈淩嘉嚴肅地問道:“你答應嗎?”

“嗯!”

怎麽說都是魏王親自教導,這樣一來,不止對容婆那裏能交待過去,也算是有了理由。

“等你腿傷好了,你就到書房來,我教你認字讀書,如果你能學得一手好字,那就能幫我整理文案,也算是幫我的忙了,不必那麽急切要做這種傻事了吧?”

譚鳴鵲臉一紅,道:“是。”

答應之後,譚鳴鵲想起來正事:“這些天裏,我有的是時間,索性把那件衣服交給我,我先做好,免得耽擱了您的事情,好嗎?”

沈淩嘉道:“你還是好好休養吧,也許,短時間不一定有問題。”

“萬一呢?”雖然譚鳴鵲不知道那件衣服到底牽涉了什麽事,不過,她知道此事暫時不做,是在冒險,雖然沈淩嘉說得含糊不清,不過,她能聽懂那句話中的深意。

譚鳴鵲嘆了口氣,道:“我只是腿不能動,手還是可以,只要將衣服和針線拿來給我就好,反正我的房間裏面也不會有別人來。”

☆、繡蟒眼

“你考慮得倒是周到,好,那等明天,我讓菊娘送過來。”沈淩嘉說完,準備起身離開。

譚鳴鵲喊住他:“昨天不是說過,去書房您就告訴我要繡哪件衣服嗎?”

“怎麽了?”

“為什麽昨天您沒有說?”譚鳴鵲問,“這件事,也不能讓七殿下知道嗎?”

沈淩嘉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你說你能不能保住一個秘密?”

“我能。”

“但你好像做不到。”

“如果是殿下的秘密,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譚鳴鵲肯定地說。

沈淩嘉笑了:“為什麽?”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這麽簡單?”

譚鳴鵲認真地說:“而且我會看相,像殿下您這樣的人,做什麽事,多半都會成功的。”

沈淩嘉無奈地說:“你這是押寶?”

“我是啊!”

“好,那我回答你之前那個問題。”沈淩嘉道,“我覺得,你應該可以說話算數。”

“對您?當然。”

“對。”說完,沈淩嘉轉身就走。

譚鳴鵲半坐在床上,想了一會兒,正好沈淩嘉打開門,即將踏出去,她看向他的背影,喊道:“我知道了!”

沈淩嘉慢慢地關上門,不過,她想他一定聽得見。

……

譚鳴鵲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睜開眼看到個人坐在床邊,嚇了一跳,往旁邊一閃就拿頭撞了墻。

她已經撞頭撞得習慣了,除了頭暈以外,倒沒喊痛。

譚鳴鵲更震驚的是誰這麽大清早地躺在床邊,又逆著光,看不清臉。

“你是誰?”

“我是你菊娘姐姐。”說完,她把手上拿的東西都砸給了譚鳴鵲。

譚鳴鵲連忙爬起來才免於被衣服悶住,仔細一看,蓋在她身上這件衣服是暗金底色,上面繪制著一條金龍。

“這是龍袍?”

譚鳴鵲說完就挨了菊娘一個爆栗:“這是蟒袍!”

“哦,我不知道嘛。”譚鳴鵲能知道龍袍這個詞已經很了不起,她又不認字。

說完,她又接著問道:“蟒袍是什麽?”

“這是皇子祭祀時的服裝,又稱祭服。”菊娘耐心解釋。

“繡這件……祭服?它是哪裏有問題?”譚鳴鵲疑惑地問,一邊低頭仔細看它。

等認真地瞧了一會兒,她才發現,這條所謂的金龍,並非五爪,而是四爪。

它的爪子並無問題,但蟒的雙眼卻被摳了。

應該是拿剪刀剪的,本該是蟒眼珠的地方,卻被剪掉。

譚鳴鵲對宮廷的事情不太了解,但也明白,挖這眼珠,是極嚴重的挑釁,又是祭服,更是罪加一等。

“殿下不是皇子嗎?難道不能向皇帝陛下申訴?”譚鳴鵲疑惑地問道。

“申訴什麽?做這件事的人,有備而來。”

“再有備又如何?殿下是陛下的親生子啊,況且,剪掉衣服上的眼睛這種事情,三歲小孩才幹,殿下雖然年輕,卻早就不是什麽三歲小孩了。這顯然是有人陷害。”譚鳴鵲道。

菊娘看了她一眼:“你懂得倒多。”

譚鳴鵲傻笑:“這不是簡單的道理嗎?”

“雖是道理,天家終究不同。”菊娘搖搖頭,“發現這件祭服有問題之前,皇帝曾經斥責過殿下。”

如果讓人知道祭服衣蟒的雙眼被毀,只會認為魏王年輕氣盛,拿衣服出氣。

但祭服又不同於普通的衣裳。

菊娘嘆息一聲:“此事不同尋常,你只要將這件衣服補回原來的樣子,就行。”

譚鳴鵲點點頭。

直接毀了衣服,連她都知道不可,一旦皇子祭服出了問題,一定會找人調查,既然陷害的人有本事毀了藏在魏王府的衣服,那麽想插手調查一事,再添點料,不是更容易嗎?光是揭發出毀掉祭服的事乃魏王授命,就夠人喝一壺的。

不過房間裏十分昏暗,譚鳴鵲請菊娘取來了三盞燈放在旁邊,搭起凳子,凳子搭的三層中,在中層與上層各放置一盞,墻上有個可以打開的小格子,又安置一盞燈,床上便明亮多了。

菊娘站在一旁,凝神看著,問道:“想縫制好,需要多久?”

“線不夠。”譚鳴鵲翻檢了一會兒,說道。

“啊?”菊娘沒料到譚鳴鵲不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倒反問了一個。

譚鳴鵲喃喃道:“這裏的線不夠,菊娘姐姐,請你再替我找一些來。”

菊娘也知道要繡自然是繡得毫無破綻最好,她自己不懂,那就聽懂的人怎麽說。

“還要什麽線?”

“這裏……這裏,這些顏色,都是多餘的。”譚鳴鵲取出一部分偏藍色,紫色和綠色的拿出來,搖搖頭,“我現在說,比較多,您能全記住嗎?”

菊娘只點頭道:“你說。”

“黃櫨、赤金、紫檀、栗色、赭色、姜黃、昏黃、棕紅、琥珀、秋香色……”

等到譚鳴鵲說完,她讓菊娘覆述一遍,菊娘所說確實,她記性很好,果然重讀得一字不差。

“那請您去繡坊也好,或者其他地方,找來這些顏色線,細線和堅韌的線,都要一些。”譚鳴鵲道。

如果說什麽是譚鳴鵲最感興趣的,那就唯有刺繡了。

條件允許的話,便是菊娘不用叮囑,她自己也會強迫繡出最好的結果,各種顏色的線,都不怕用,雖然她不喜歡麻煩,但在這一點上,她絕不覺得麻煩。

菊娘的行動力比譚鳴鵲想的還要更快,有人送飯菜來,譚鳴鵲吃完,菊娘就帶著一堆繞好的線回來了。

“這些線又細又堅韌,想必是你要的。”菊娘把裝它們的盒子放在床上,道,“繡它,需要多久?”

譚鳴鵲微笑:“菊娘姐姐您晚上來拿吧。”

“好。”雖然成品未出,菊娘的心不能完全放下,不過她還是舒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她一直提心吊膽,如今,總算暫時有了一個希望。

譚鳴鵲目送菊娘離開,低頭慢悠悠理線。

不過是兩只眼睛罷了,能有多難?但她偏偏不能太快完成,哪怕這對於她而言,輕而易舉。

菊娘送來了許多線,與線比,針更多。

譚鳴鵲算了算自己需要的顏色,將那些線全部穿過了針,比如一種秋香色,截取同樣長度的幾段,分別穿針,大約穿出了十條線,但沒用到的針還有許多。“這是拆了個針板嗎?”譚鳴鵲費解地自言自語,手上的動作,慢條斯理一點不亂。

等到把所有的線慢吞吞穿完了,她開始仔細檢查祭服上那條四爪蟒的“臉”。

只有繡兩只眼珠的事,說是簡單,可是,如求整幅繡品仍顯自然,當然不可以只顧著一雙眼睛,也要看看繡這條蟒的人是什麽心思,這條蟒的顏色如何,繡圖的風格怎樣,如此下針,才不會使整幅繡品的效果變得突兀。

譚鳴鵲一邊在穿好的線堆裏挑選,一邊想到,這人摳蟒眼的人倒是挺會挑。

眼珠一向是繡品中最用心的,撇去挑釁之意不談,眼珠有神,整幅繡品都有神了。

她要還原這個,是最不容易的。

幸好只有兩只眼珠,其餘的,倒沒破壞,她根據空洞的破洞周圍的顏色,線段,可以慢慢推測出這眼睛大概是什麽樣子的。眼白大概用水綠色和素色慢慢調節就好,還有剪去蟒眼的地方,旁邊有許多斷裂的線毛,也要梳理以及藏好。

譚鳴鵲慢慢摩挲著線,揀出一條,悠然紮進祭服中,下針如下筆,圖的首先是果斷。

她是真心喜歡做這件事,哪怕不是因為答應了沈淩嘉,也會認真做好。

如果成品不夠完美,她自己都會不甘心的。

等到午時,譚鳴鵲已經差不多要收尾了,其實真不用等到晚上,她慢吞吞地拖延時間,仍然只消兩個時辰就繡完了。

繡完,譚鳴鵲打了個哈欠,“罷了,睡個午覺,醒來再送去。”

想到這裏,她轉身先把旁邊放在床上的燈盞給吹熄了。

“砰砰砰!”

有人砸門。

而且,一砸完,直接推開門闖進來了。

“誰?”譚鳴鵲往被子裏一縮,她還以為是歹人,沒想到,闖進來的是菊娘。

“菊娘姐姐!原來是你!怎麽突然沖進來?嚇了我一跳。”譚鳴鵲松了口氣。

菊娘卻沒有慢吞吞說話的心思,直接掏出來一張紙,甩在她面前:“你有沒有開始繡?先……”

話音未落,她已經看清楚了擺在譚鳴鵲面前的祭服。

祭服之上,一條四爪金蟒渾然天成,眼珠炯炯有神。

“你繡好了?”菊娘茫然地呆住。

譚鳴鵲不明白她怎會如此:“怎麽了?”

一邊問,一邊伸手拿起那張紙來,一看,就明白菊娘怎會突然如此震驚。

又如此絕望。

這是一張圖紙,是祭服的圖紙,一套祭服上繪制著一條金蟒,圖樣與她面前的祭服相似,不止是形狀,連顏色也幾乎一致,唯一不同的是,蟒目處的“眼白”並非白色,而是赤色。

也或可成為“眼紅”了。

紅眼金瞳,與她繡的白眼金瞳可不一樣。

拿這樣的祭服交差,恐怕,很難能說得過去。

菊娘呆呆地看著那件祭服,露出惶然之色,像是傻了一樣,只能喃喃說道:“怎麽辦……怎麽辦……”

☆、上課

譚鳴鵲將圖紙放下,呵呵一笑:“菊娘姐姐,你不要擔憂,我有辦法解決。”

菊娘回過神來,恐怕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麽,只詰問道:“你怎麽繡得這麽快?”

“哪怕是繡到一半,如果沒法解決,那仍然是個爛攤子。”譚鳴鵲冷靜地說道。

“是,不過……”菊娘的話,戛然而止,她呆呆地品了一下話中的意思,回過神來,道,“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還原這雙眼睛?”

“哪怕是重新剪了,我都能繡回原樣,何況是還原而已?”譚鳴鵲道。

說完,她淺笑不語,低頭拿針來挑,慢悠悠拆了線,再拿剪刀,一並剪去。

祭服上,便又還原了剛才的樣子,仿佛她還不曾下針過。

菊娘本來一臉憂容,見到這景象,頓時笑逐顏開:“原來你真的有辦法!”

一邊替她重新點亮了燈。

譚鳴鵲仍然沒說話,只低頭繼續翻檢那些線團,幸好,菊娘找來的挺多,這次倒不必麻煩她多跑一趟。

她選出石榴紅和炎色的線,做紅眼底,慢慢地一段段銜接之後,自然地串上丹色做輪廓。

至於金瞳,仍然使用亮眼的鵝黃色與鴨黃色穿插,亮點處主要采用金色,荼白色,鉛色。

等到繡完,譚鳴鵲再用蒼色和蟹殼青挑縫了幾筆,以與金龍的暗鱗做互襯。

菊娘迫不及待地接過來一看,嘖嘖稱奇:“果然與圖樣上的金蟒一致!”

譚鳴鵲這才得意地說了一句:“那當然!”

“行了,行了,這下總算是行了!”一向冷靜自持的菊娘,難得露出了欣喜慶幸之色。

她一邊松了口氣,一邊小心翼翼將祭服再次檢查。

不過,哪怕是一點線頭,譚鳴鵲都藏得很好,絕不會有人看得出,這祭服曾經被毀壞過。

菊娘感慨地抱著祭服,半天沒說話。

“你該先把它拿回去吧?好好藏起來?”譚鳴鵲提醒她。

“對!”菊娘點頭,有些猶豫地欲走不走,突然轉頭說道,“既然已經繡好了這件祭服,也沒有其他事情做,這幾天,你好好休息。還有,殿下讓我告訴你,他等你養好身體,之後還要教你呢。教什麽來著?”菊娘費解地想了半天,“是我忘了嗎?……他好像沒說。”

教識字,八成是教識字。

譚鳴鵲連忙笑道:“沒關系,等我養好身體,去找殿下不就知道了?”

“對,這些天你乖乖躺著,照時間吃飯,照時間睡覺,如果需要人幫忙,搖這個。”

菊娘拿出一柄搖鈴給她,讓她拿好,這才接著說道:“還有,按時吃藥。”

譚鳴鵲抱怨過藥苦,菊娘怕她悄悄倒了藥不喝。

“我知道!”譚鳴鵲連忙點頭,“我會的!”

菊娘這才離去,走的時候也沒忘記帶走針線盒。

譚鳴鵲舒了口氣,何止菊娘安心?她也放下了一個重擔。

睡覺睡覺,藥和晚飯,還是等睡醒了再說吧。

……

也許有目標的時候真的做什麽都會更快些,就連康覆的效率也比普通病人高。

譚鳴鵲一感覺到自己能下床了,隔日就去了書房。

菊娘守在門外。

譚鳴鵲一看到菊娘就發怵,連忙說:“是魏王殿下準我來的。”

菊娘看了她一眼,打開門:“進去吧。”

“嗯。”譚鳴鵲點點頭,連忙走進房間。

妨她的可能不是魏王府,是書房,她剛一進門,又聽到一聲厲喝:“誰?”

那一剎那猛然擡頭的沈淩嘉,眼中聚集著令譚鳴鵲凍在原地的肅冷。

不過,他的神情很快就雨過天晴,恢覆了平靜:“原來是你啊。”

仿佛剛才她看到的只是幻覺。

但譚鳴鵲能肯定,那一定不是幻覺。

想起之前沈淩宥以為她是密探時的表現,譚鳴鵲心中嘀咕,莫非這是皇子們的共性?

譚鳴鵲輕輕撫了一下胸膛,閉著眼平下呼吸,定了定神,這才扶著門走進書房裏。

等她走進去,緩緩轉身,將門合上,因為腿還疼著,很難迅速地做完這些事。

她剛一關上門,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了沈淩嘉的聲音。

“怎麽回事?”

他快步走到她身邊,詰問道:“你的腿傷還沒有好?”

譚鳴鵲不好意思地後退了一步:“沒關系呀,我已經走得動了

空氣中飄蕩著隔了幾層才飄出來的淡淡的藥香,雖然不算刺鼻,但也跟書房裏書香氣有些沖。所以她才覺得很是抱歉,幸好,沈淩嘉沒有責怪,只是對她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是。”譚鳴鵲清脆地答應了一聲,馬上朝他走了過去。

只不過,譚鳴鵲走過去的時候,還有些跛著腳,沈淩嘉看了,只是皺眉。

她還以為他是對自己心生不悅,慌忙說道:“殿下,這不影響我走路,我還能繼續做事的。”

沈淩嘉聽了之後,沒有放輕松,反而更是皺緊了眉頭。

但他沒說什麽,只陰著臉點點前面:“在這坐下。”

譚鳴鵲走到的地方,正好有個凳子,她聽命,也腿酸,趕緊過去坐下。

此時沈淩嘉才不悅地說道:“腿傷沒有好,你下床做什麽?”

“不是,好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您好,我都能走路了,要是沒痊愈,我哪還能自己走過來啊?最多就是有一點腿軟而已,沒關系的!”譚鳴鵲笑瞇瞇地仰起頭,用好學的目光崇敬地望著沈淩嘉,“殿下,我該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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