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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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住他!別讓這混賬給跑了!”盧隊長咆哮道,又猛地扭頭指著不遠處的手機,“別拍!”藍色的襯衫被汗濕透黏在後背上,幾個實習生在他後面七手八腳地維持秩序,阻止聞訊而來的記者靠近添亂。

被五花大綁的兇犯掙紮著想要擺脫桎梏,卻被三個警察牢牢按在地上,不遠處響起一片快門聲和路人的吵嚷聲,人群推推擠擠,誰都想湊過來看看警察是怎麽抓壞人的,整個現場亂成一團。

秦淮桑用力抓住自己的胳膊,精心裝飾過的指甲在藕節似的小臂上留下五道鮮紅的抓痕,嘴唇不停地顫抖,靠的近的人幾乎可以聽到她牙齒打顫的磕碰聲響,趙雲瀾就倒在她的腳邊上,神色痛苦,冷汗順著他的兩腮簌簌地流下來。

沈巍徑直沖向了趙雲瀾,看也不看周圍的其他人,就地跪下一把抱住他,昂貴的西褲上沾滿濕滑的泥土,他的臉色比趙雲瀾好不到哪裏去,聲音都在顫抖,手足無措。

趙雲瀾抱著肚子的手背上露出了青筋,肩胛骨暴突而起,渾身都在發抖,沈巍能感覺到他吐在自己頸窩的氣息裏都帶著痛苦,驚懼焦慮地撫摸著他突起的頸椎骨,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到驚嚇的小貓,但他自己的手也在不住地抖動:“再堅持一下,救護車就在外面,馬上就到。”

趙雲瀾艱難地點點頭,牙關緊咬,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眼看著疼的要命,但還是騰出點精力安撫飽受驚嚇的沈巍:“沒事,乖,別怕啊。”

怎麽可能不怕。沈博士平時可以並行處理十多條信息的大腦此刻亂成一團,滿眼都是趙雲瀾痛極了的表情,心臟失控似的狂跳,咚咚地撞擊著他的肋骨,這輩子再沒有比此刻更加狼狽的時候了。

“嗯,你再忍一忍,咱們馬上去醫院。”他哽咽道,趙雲瀾勉強擠出個笑容摸了摸他的臉,指腹潮濕的讓沈巍心疼不已。

這一切都是在須臾之間發生的,誰也沒來得及反應。圍觀了一切的大慶驚嚇未止驚怒又起,猛地推開擋在面前的林靜,大步走到秦淮桑的面前,也不管什麽男女大防紳士風度,用力拽住了她的衣襟,將個頭嬌小的姑娘拖拽到一邊。

“你瘋了嗎?!你幹了什麽?!”他瞪著秦淮桑聲嘶力竭地質問,“老趙他媽的救了你,你就是這麽回報他的?!你是畜生嗎!!”

秦淮桑根本無法跟一個成年男性抗衡,嚎啕大哭著被他拖到了路邊,腳步踉蹌,本就淩亂不堪的頭發糊在她的臉上:“是他自己站不穩,不是我!你敢動我?我要我爺爺撤你的職!”

從被尖刀抵住脖子的那一刻起她就瘋了,恐懼和不甘像魔鬼一樣控制住了秦淮桑的身心,對情敵的怨恨使她幾乎失去理智,於是當終於獲救時,看到喘著氣獨自扶著腰站在一邊的趙雲瀾之後,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其實就算踹著個分量不輕的球行動不便,趙處的運動神經也格外發達,但是花壇的邊緣絆住了他的腳,這才導致他徹底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身體與地面撞擊的聲音與趙雲瀾的悶哼鉆進秦淮桑的耳朵裏,這才讓她感覺到驚慌。

大慶出離憤怒了,甚至顧不上周圍團團轉的記者與已經註意到這場騷動的圍觀群眾:“那你盡管來!老趙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就讓你好看!”

林靜在後面拽狗子似的拉著大慶的衣服,小聲勸阻:“冷靜,慶爺冷靜!”他也被嚇得夠嗆,看著領導白慘慘的一張臉跟規模不小的肚子一度心驚膽戰,這會子跳到嗓子眼的心臟還沒歸位,“先看看老趙。”

這會子趙雲瀾已經感覺稍微好一些了,剛剛摔下去時那種如同生吞八百噸烙鐵一般的墜痛緩解了不少,受到驚嚇的小崽不安的掙動也漸漸緩慢下去,但是卻依舊很不好受。

趙處長不是什麽嬌氣的人,餵什麽都能吃,出外勤的時候幕天席地也能睡得很香,從警將近十年來他也受過不少的傷,最嚴重的一次甚至差點把小命都給交代了,但是那麽多次的危機都沒有這一次讓他膽戰心驚。

倒下去的一瞬間他伸出手試圖抓住點什麽來穩住自己,但是並沒有什麽作用,在大腦的一片空白裏摔在地上,劇烈的撞擊後像是有人把手伸進了他的腹部然後惡意翻攪後拽住臟器向下拉一樣,疼痛感占據了整個神經,眼前也冒起了金星。

趙雲瀾的整個後背一片冰涼,頭暈耳鳴裏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於是將自己交給了第一時間趕來的沈巍,小口吸著冷氣忍著墜脹的疼痛,摸著同樣驚恐不已的小崽,試圖安撫他。

“不怕哦,你爹能護得住你。”他撫摸著躁動不安的小崽,小聲哄道,被他用力撞了一下手心,“乖一點。”

這個孩子來的是個意外,趙雲瀾其實並不是十分期待。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對孩子的感情中責任占據了很大一部分,而對流淌著自己血脈的生命他其實並沒有多少的“愛”,可是當孩子掙紮起來的時候他卻開始擔憂,害怕他受傷,甚至會因此而離開自己。

“沒事,”他把手放在沈巍的手背上,聲音低沈嘶啞地安慰他,“別慌。”

趙雲瀾的視線有些模糊不清,但是神智還是清醒的,他能聽到附近吵鬧的人聲,警笛聲,以及沈巍急促短淺的呼吸聲,曉得他也被嚇得不輕,於是用拇指摩挲著他的手背,秦淮桑尖銳的哭聲吵得他頭疼,趙雲瀾半閉著眼虛弱但不容置喙地對大慶說:“大慶,回來。”

“這可是襲警……”大慶憤懣地反駁,趙雲瀾擡起手示意他閉嘴。

趙處長以前還真沒把這個小姑娘給放在眼裏,在社會摸爬滾打十來年的老油條哪裏會被一個連象牙塔都沒出過的二十歲出頭的小丫頭給嚇著,更何況當初的事情秦家比趙雲瀾更想隱瞞,對付秦淮桑根本就不用趙處親自出手。

誰料到終年打雁的趙雲瀾有一天居然會栽倒在這麽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菟絲子手裏頭,可見無論什麽時候輕敵都是要不得的。

“紀律忘了?這麽粗魯是盼著被投訴?”他把額頭磕在沈巍的長鎖骨上瞇著眼暫時休憩,“亂成這樣也不曉得去幫個忙,快去工作!其他的事情交給祝紅。”

沈巍扶著他的脖子讓他在自己懷裏靠的舒服一點,全神貫註地看著趙雲瀾,時不時親一親他的額頭,連一絲的註意力都沒有分給秦淮桑——他現在根本不想看見她——此刻愛人和孩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林靜從大慶的手裏把秦淮桑解救了出來,給她戴上了明晃晃的手銬,公事公辦:“對不住了,您今晚得跟著我去警局住。”

剛才還囂張瘋狂的大小姐這會就像是被一盆水澆滅的竄天猴,眼神渙散狼狽不堪,順從地任由林靜擺弄,甚至沒有想過反抗,抽泣著不停重覆著:“是他自己沒用,跟我無關,我要告訴我爺爺……”

但是並沒有人想搭理她。

救護車早就在附近待命,不過十分鐘之後就把趙雲瀾給帶走了,沈巍跟在醫生後面上了車,兩人的手始終緊緊地握在一起,誰也沒有去關註失魂落魄的秦淮桑。

由於事出突然,他們走的很匆忙,趙母在快兩個小時之後才從盧隊那裏得到了消息。上了年紀的人晚上反而睡不著,接到電話之後她便更清醒了,急匆匆地把趙心慈給叫起來,夫妻二人開著家裏高齡的舊普桑趕忙去了醫院,一路上風馳電掣心焦不已,估計明天得收十來張超速闖燈的罰單。

等見著兒子沒有絲毫血色的臉和懨懨的神態之後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心裏頭疼的跟什麽似的:“兒啊,你這是想要你老娘的命嗎?”

自打上一回在家裏頭跟沈巍吵了一架之後趙雲瀾就沒怎麽好好對自己,兩個月裏頭比以前還瘦了一圈,清減許多的身體包裹在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裏頭,襯的他氣色委頓,整個人無端的脆弱了許多。

趙雲瀾正靠在枕頭上掛針,看見他親媽哭唧唧地走過來,慌慌張張想起身:“哎,媽,別哭,我這不沒事嗎。”結果被他爸他媽他丈夫三個人一起七手八腳地給按回去了。

“這還叫沒事啊?那你說什麽叫有事?”趙母嗚嗚咽咽地說,“自己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你讓我怎麽說你!”天知道她曉得自家兒子被人給弄進醫院的時候心裏有多著急,這麽大的事她居然還是從外人那邊得知的。

一想到這裏她就氣不打一處來,但是再看看趙雲瀾一副病怏怏的模樣,再多的惱火都只剩下心疼了,於是眼淚淌的更兇了。

趙雲瀾無奈:“別哭啦,醫生說了沒事的,再哭就要長皺紋了!”

趙母不虞地瞪了他一眼,用手帕抹掉眼淚:“幸好沒事,不然你哭都沒地方哭去,”說罷轉向沈巍,“你也是的,年輕人吵個架多正常,硬是搞成這樣,我還說你這孩子懂事呢,結果怎麽跟雲瀾一樣小孩子脾氣?”

趙心慈夫妻二人進門的時候沈巍正拉著趙雲瀾的手跟他聊天,看到二位長輩之後他便乖巧地垂下頭,但是手卻沒有松開,聞言格外愧疚地抿著嘴唇:“是我的錯,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趙雲瀾護短,一看見大美人這個模樣心就先軟了一半,趕忙伸出胳膊攔在沈巍面前,把他跟自己老媽隔開:“哎哎哎,媽,你教訓我就成了,別逮著小巍撒氣啊。”現場表演了個什麽叫胳膊肘朝外拐,趙母都快給他氣笑了。

誰料到沈巍突然站了起來,深深地埋下頭,向趙母鞠了一躬:“對不起,是我的錯,以後我再也不會丟下雲瀾一個人了。”

他的腰桿很直,頭發垂下遮住了眼睛,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他嚴肅的態度。

沈巍本來就是個嚴謹嚴肅的人,一輩子幹過的最出圈的事情全部都是為了趙雲瀾。

“以前的事情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懷疑雲瀾對我的感情,也不應該和他吵架,”沈巍說,“我太不自信了,雲瀾明明對我那麽好,我卻連著兩個月都不敢見他,讓您失望了,對不起。”

“我愛雲瀾,很愛他。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他更重要的人了,但是我卻讓他傷心失望了。這是我作為丈夫作為父親的失職,今後我會對他更好,請您相信我。”說罷又對著趙母與趙心慈深深地鞠躬,態度格外誠懇。

趙雲瀾驚訝地看著他。

沈巍是個天生內斂的人,他很少會把自己的感情宣之於口,而是在一舉一動之中將自己對一個人的愛與關懷展露出來。雖然做給人的感官刺激不如說,可是趙雲瀾一直都可以感受得到來自沈巍的那種,如同流水一樣纏眷柔和的情感。

這一番話非常簡單,也非常樸素,沒有帶一點花哨的修飾詞和誇張的感情表達,但是卻是沈巍這輩子說過的最最露骨的情話了。他的耳朵和臉頰通紅,但是神色卻很認真。

情感節目裏總是說愛就要勇於表達,但是沈巍不好意思說,而趙雲瀾是覺得對沈教授談情情愛愛的有點庸俗,陰差陽錯的二人就少了很多交流的機會,這才為後面的誤會鋪了路。

趙雲瀾抓著沈巍的手搔弄他的手心,天生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裏溢滿著柔和的光,與他對視:“雖然這麽說挺俗氣的,但是我也是。”

這麽溫柔這麽細心又這麽柔軟的人,怎麽不值得他趙雲瀾來愛呢。

他直視著沈巍的眼睛,攥緊他的手,蠻不講理道:“聽好了,記住了,我愛你。把現在牢牢記在腦子裏,以後要是再覺得我對你的感情不真就拿出來覆習,明白了嗎?”然後伸出手示意他彎下腰。

接著趙雲瀾便親吻了沈巍。

他的嘴唇是柔軟的,柔軟的像最昂貴的絲綢,彼此觸碰到的一瞬間酒香味便在唇齒間炸開。趙雲瀾體溫略低於沈巍,但是舌尖卻是熾熱的,軟滑的,濕潤靈巧地舔開他的唇縫,仔細描摹著嘴唇的輪廓,認真又專註,似乎是在解一道有趣又迷人的難題。

他的漱口水是薄荷味的。沈巍漫無目的地想,靈魂似乎游離在肉體之外,極致的歡愉與欣喜占據了他的神魂,那種雀躍的歡欣使他羞怯又快樂。過於貼近的距離讓他看不清趙雲瀾的臉,但是彼此的氣味卻緊密交織在一起,難舍難分。

這簡直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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