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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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馮秋霜,二水馬的馮,秋霜不惜人的秋霜,是秦淮桑異父異母的養姐。”

自稱馮秋霜的女人在沈巍備課時門也不敲地徑直走進他的辦公室,不請自來又目中無人地占據了辦公桌前的椅子,慵懶地靠在上面,指間還夾著一根正在燃燒的女士煙。她的指甲和嘴唇是血一般的鮮紅色,皮膚卻很蒼白,濃艷的妝容遮不住委頓的氣色,整個人看起來如同都市傳說裏的吸血鬼。

沈巍只在她進門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從馮秋霜說出秦淮桑三個字之後,對誰都像春天一般溫暖的沈教授便板著一張如冬天般嚴酷的臉,回應給了她一個高貴冷艷的額頭,仿佛從來沒看到有這個人一樣。

遭受如此對待的馮秋霜並不生氣,反倒笑了一聲:“我知道您不想見跟她有任何關系的人。”說罷咬住細細的煙尾,噴出一股潔白的煙,整張臉都被籠在裏面,只有勾起的猩紅嘴唇分外明顯。

“教學區請勿吸煙,樓梯拐角有吸煙室,請馮小姐移步那裏,不要打擾我的工作。”沈巍頭也不擡,聲音裏卻透著些微的怒火。

趙雲瀾還在醫院裏躺著接受觀察,如果不是他自己身體素質好這一回孩子可能就要保不住了。一個秦淮桑把他們的家庭攪得天翻地覆,她的親戚居然還這麽大大咧咧地出現在沈巍的辦公室,縱使沈教授脾氣好也無法忍受。

“請您出去。”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慢走不送。”

馮秋霜環顧四周,沒有發現類似煙灰缸之類的東西——事實上整個房間裏除了桌椅就是書——於是用手指掐滅了燃燒的煙頭,火苗燒灼著她的皮膚,但是馮秋霜卻似乎察覺不到疼痛一般,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皮肉燒焦的味道使得沈巍忍不住擡起頭來,看到這一幕被嚇了一跳,也顧不得在發脾氣,趕忙站起身:“你在做什麽?”說著拉開抽屜翻出一盒燙傷膏遞了出去。

馮秋霜低頭看著還沒拆封的盒子,又笑了:“您真是個好人,怪不得我妹妹那麽喜歡您。”但是卻並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張開手指沖他晃了晃,“放心吧,沒事。”

她的手掌裏竟然有一層厚而粗糙的繭,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交錯駁雜的傷痕,簡直像是舊社會包身工才會有的。可是馮秋霜一身上下的行頭加起來可能比她妹妹的裝備還要昂貴,尤其是她手腕上的女士表,市面上的價格就已經超過百萬。

察覺到沈巍詫異的目光,馮秋霜不以為意地撫順高定連衣裙的褶皺:“我自殘,因為我妹妹和我的養父養母。”

沈巍對別人的家事並不感興趣,發現馮秋霜沒事之後他就又坐了回去,繼續翻整下節課的課件,而馮秋霜似乎也只是想找人傾訴,並不在意聽眾是否專註,自顧自地用她沙啞性感的聲音講述自己的故事。

像是大學課堂的縮影一般二人互不幹擾,只不過這一回的學生換成了沈巍。

“我知道您討厭我妹妹,我也討厭她。”

雖說秦家在龍城樹大根深,可是秦淮桑的父親不過是分支中極其不起眼的一個,只不過因為最早生下孩子而稍微有了一點地位而已。

但是秦淮桑是個女孩,又早在十歲那一年分化成了O而失去了家族權利的競爭資格,只不過是依仗著長輩的疼愛才能繼續囂張跋扈生活奢靡。

“您知道三二五綁架案嗎?”馮秋霜目光渙散,不知在看著什麽。她的口才一般,但是聲音中似乎蘊含了一種極其壓抑又深沈的情感,輕輕觸碰到了沈巍曾經的心事,於是不知不覺間竟然聽進了馮秋霜的話,不自覺地點點頭。

馮秋霜將熄滅的煙揉成一團,焦黃的煙絲簌簌落在地板上:“這個事情全龍城都知道,秦家人被綁架了,綁匪索要七千萬的贖金,後來自然是正義戰勝了邪惡,被綁架的倒黴蛋一分錢沒出安安全全回來了。”

可是事情不止如此。

一同被綁架的還有馮秋霜的父親馮秋遠,但是不只是出於什麽想法,秦家隱瞞了馮秋遠的存在,直接導致了馮秋遠的死亡,事後也只有一句不痛不癢的道歉和微薄的撫恤金。

連個水花都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消失在世界上。

馮秋霜母親早逝,偌大的家業全是馮秋遠一個人打拼下來的,他死了,馮秋霜一個還不到十二歲的小姑娘怎麽守得住如此龐大的企業。秦家就是在這個時候趁機收購了馮秋遠的公司,並且假惺惺地收養了孤苦無依的馮秋霜。

“簡直是羊入虎口是吧?”馮秋霜自嘲地笑了起來。

秦淮桑嫉妒馮秋霜的外貌,嫉妒她無人能夠比擬的氣質。她嬌蠻的不像個大家族的小姐,反倒像是在最底層過活的潑婦,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便宜姐姐時常冷嘲熱諷,動輒拳打腳踢。

“我從來不跟她爭執,任打任罵,最後就連主枝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但是我卻半句抱怨都沒說過,甚至對她非常好,”她不自覺地撫摸著手指上細碎的傷口,“其實全都憋在心裏吶。”

於是就這樣馮秋霜一步步的,終於成為了腦容量大概只有半個核桃那麽大的秦小姐最最信任的人。

“秦淮桑脾氣不好,除了她爺爺,誰都不喜歡她,所以她沒有朋友,也沒人教她怎麽做人,於是我就寵著她,慣著她,故意引導著她往歪路上走,”馮秋霜的眼神格外冷酷,方才還痛苦仿徨的孤女似乎一瞬間變得心硬如鐵,“然後讓她再也離不開我。”

她成功了。秦淮桑的所有事情全都會交給馮秋霜,她可以向自己最大的靠山爺爺隱瞞任何事情,但是在馮秋霜面前她永遠是透明的。

當秦淮桑喜歡上沈巍並決定對他下藥的時候,馮秋霜隱隱覺得自己等了十年的機會終於到了。

心思縝密,能忍常人之所不能的馮秋霜像往常一樣,盡心盡力地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並順順利利地將沈巍送到了酒店的床上。

聽到這裏沈巍的臉上倏地一變,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你……”

馮秋霜擺擺手:“是我,但是放心,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把你們放在一個床上。”

秦家是個非常龐大的組織,自然也會有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但是這些家族機密只有最核心的人才會清楚,和盟友的交流也會選在秦家的地盤,並且他們會在商討完畢之前關閉路經的所有監控。

這些事情他們早已輕車熟路,不會留下任何破綻。於是沈巍和趙雲瀾事後自然什麽都查不到了。

“我從秦淮桑那裏知道她的伯父那晚要在鹿鳴苑裏跟人見面,但不是情人,那就自然是為了一些其他的什麽事情。”

靠著秦淮桑最信任的人的身份,馮秋霜帶著她刷臉進入鹿鳴苑,一起偷偷在秦家人常住的房間裝上了竊聽器和攝像頭,她對秦淮桑的解釋是,錄下全過程,讓沈巍無話可說

心懷不軌的秦淮桑自然對此事閉口不談,而事前清查的秦家人根本不會懷疑自家的小姐會做什麽對家族不利的事情,可是事實上當晚他們兩路人根本就沒有進入任何一間裝設了那些小東西的房間,反倒是秦家長子燈下黑的著了道,於是一切便如同馮秋霜設想的那樣進行著。

“是我標記了秦淮桑。”馮秋霜笑道,神情格外的溫柔,溫柔到詭異的程度,“在您的面前。”

這也太變態了吧!沈巍簡直驚出了一身汗。

馮秋霜讓秦淮桑看到了床上的沈巍,然後趁她不備一掌切暈了嬌小姐,給了她一針誘發劑,幹脆利落地標記了她。這時候算算時間秦家長子的事情也應該交代完了,於是她便偷偷溜了出去,回收了竊聽器和攝像頭,路上碰巧遇到了被人架著往房間裏送的趙雲瀾。

剛剛玩過這藥劑的馮秋霜自然很熟悉中招人的反應,於是出面,憑著秦家人的壓力強行將人事不省的趙雲瀾從一群膽大包天的小開手裏解救回來。再想想正在房間裏一柱擎天的某人,為了防止藥效不發散而導致的不能人道之類的人間慘案,馮秋霜好心把趙處長送給了沈教授。

“您就沒發現您住的是個套間嗎?”馮秋霜露出一個天真又甜蜜的微笑,“我和她在裏面,一直都在。”

這……

這下子沈巍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一直到趙處長出去才叫醒了她,還讓她偷偷看了您一眼。”就是為了給秦淮桑一個虛假的希望。

秦淮桑想要出去找沈巍,但是卻被馮秋霜攔住了,她信任馮秋霜,幾乎不會對她的決定說不,於是順從地留在了原地。二人的動靜非常小,鹿鳴苑的隔音又是出了名的好,於是直到沈巍兵荒馬亂地匆匆離開都沒發現屋子裏其實還有兩個人。

所以秦淮桑才會那麽確認她是被自己標記的嗎?沈巍無話可說,俊秀的臉上罕見地一片空白。他和趙雲瀾設想過很多可能性,但是卻壓根沒有料到事實會這麽刺激。

果然藝術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但是生活往往比藝術更戲劇性,因為藝術需要遵循邏輯,但是生活不需要。

“我和雲瀾……”沈巍的聲音被堵在喉嚨裏,整個人都不好了。

“以為這事是沖著趙局長來的是吧?搞刑偵的都有被害妄想癥,我懂的。”馮秋霜把裙子上的煙絲攏進手心裏,洋洋自得地勾起嘴角,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姑娘,“所以你們調查的方向完全是錯誤的。”

超可怕的好嗎!!!!

“至於拍到的那些東西和這麽多年我收集的證據則被我匿名寄給了徐家,”馮秋霜歪著頭,“上面的調查團這幾個月一直都在龍城沒離開,今年年末高層也要換屆了,你覺得秦家這次會不會倒大黴呀?”

選擇將致命的把柄交給秦家的對頭而不是調查團,這個舉動實在聰明到狡詐。

“我相信徐先生會好好利用這些小東西的。”

沈巍無言以對,只好木呆呆地看著色如春花的馮秋霜。

“這段時間她也一直以為自己的發情期是您幫忙度過的,這次她偷偷回國就是想找您解決這一次的發情期,沒想到居然險些傷到趙處長和您的孩子,我感到非常抱歉。”

馮秋霜低下頭,格外誠懇。

秦淮桑身體虛弱,根本無法承受清洗標記的手術,而已被標記的O的每一個發情期只能依靠自己的A來度過。馮秋霜已經幫她解決了三次,剩下的半輩子就讓她自己磋磨過去吧。

“我已經做好了移民的準備,隨時都可以離開,我為這段時間給您造成的困擾表示十分抱歉,如果將來您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請盡管向我提出。”

說完這話,馮秋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無端顯得松快了許多,好像是把數十年的委屈統統倒幹凈之後的如釋重負,眼神裏繚繞不散的抑郁不平也消減了許多。

“秦家現在正兵荒馬亂人人自危,老爺子也分身乏術,秦淮桑的爹娘沒什麽本事,她現在又襲警被關著,等她出來後發現我不在了,爺爺也不疼她了之後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沈巍問。

“這麽好的事情,怎麽只能有我一個觀眾,咱們都討厭秦家人不是嗎,”馮秋霜歪著頭,仿佛看到了什麽美景一樣,“秦家不會倒,但是從此以後再也不可能立起來了。”她又摩挲起自己的手指。

“剩下的事情就請沈教授幫我好好看看吧。我不怕您把我說出去,當然我相信您也不會告訴別人的。”

說罷,她便如同到來時那樣緩步離開了,黑色的長裙在她的身後搖曳,如同一株綻放的花,香艷美麗芬芳馥郁,但是卻暗藏劇毒。

沈巍幾乎是震撼地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要被顛覆了,好半天才摸出自己的手機,給趙雲瀾發了一條短信。

“雲瀾,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正直的好人。”

病床上跟消消樂鬥智鬥勇的趙雲瀾突然收到了一張好人卡,滿臉黑人問號,回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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