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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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頭,林昭孤身牽著一匹白馬站在驛站外,輕撫著馬脖上鬃毛,心裏開始犯嘀咕,顧知安該不會是放他鴿子。

枉他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裏等了一個時辰,從太陽剛露頭到這會兒近午時。再給顧知安一盞茶的時間,不來,那他就該走了。

“籲——!”

林昭轉過身,看向黑馬背上的顧知安,光有些刺眼,瞇著眼,“你再不來,回京路上,平白少了許多樂趣。”

“老頭子鬧得厲害,一哭二鬧三上吊,大姐幫我攔著,我才得以脫身,你說,老頭子這是什麽毛病?”顧知安一手抓著馬繩,另一手將包袱丟給林昭,“大姐讓我給你帶的東西,你好生收著,她到時寫信來問,你答不出裏面有什麽東西,我可不幫你。”

聞言林昭摸了摸鼻尖,拎著包袱翻身上馬,微擡起下巴,“真不後悔?”

“話多。”

盯著顧知安的背影,林昭又摸了摸下巴,覺得他是不是得罪了顧知安,怎麽顧知安火氣那麽大。低頭看一眼顧知妍的包袱,低嘆一聲。

“有你這樣陪人上京的嗎!早知道這樣,不如帶府上的老仆阿張去,那樣還能有個照應,你這樣,我看得我來照顧你。”

顧知安皺起眉,覺得兩月不見的林昭近日越發得寸進尺。

官道比其餘的路好走,而且沿途設有驛站,從洛陽到渭城不過一日的腳程,不過這中午才從洛陽出來,路上還耽誤了一些時間,天黑離著渭城也還有一半的路程。

“前面找一家客棧住下,明早再趕路。”

“恩。”

兩人翻身下馬,牽著馬進了眼前的小鎮。這小鎮,夜裏都還這麽熱鬧,看來臨近天子腳下,連普通的小鎮都不一樣。

顧知安眉頭微微皺著,忽然瞥見一個人從眼前匆匆走過,正打算細看,胳膊被人撞了一下,還來不及去摸腰間的錢袋,身邊林昭已經喊了起來。

“抓賊了!有小偷!”

周圍的人群一下更是熱鬧,更是有好心的,追著小偷就去了,還朗聲道:“公子等著!我這就替你把錢袋拿回來!”

林昭一笑,笑著回應,“有勞好漢出手!感激不盡!”

街上的人不由打量他們,其中不乏雲鬢未嫁的女子偷偷打量一眼,已經紅了臉,可又忍不住多看兩眼。兩人站在那,一身富貴,看著就不像尋常人家的少爺公子,更何況還生得俊朗。只是這樣一鬧,幾乎整條街的人都來圍觀了。

顧知安盯著林昭看了一會兒,沈默著朝旁邊的客棧走去。

“客官,住店還是?”

“住店,兩間房。”

“這可不巧,正逢小店客滿,只剩下一間房,兩位客官可否講究?明日有客人退房,就能騰出兩間房。”掌櫃一臉歉意,望著顧知安,“不知道客官同行的人在何處,能否商量一下,實在是客滿,騰不出房。”

瞥一眼客棧大堂內的人,幾乎坐滿了人。

正要回頭看林昭在哪,就見林昭跨過門檻走進來,“那就一間房,沒什麽不方便的。”

“哎!那兩位客官請。”掌櫃立刻笑了,叫來小二,“六子,過來,帶兩位客官去房間,兩位,有什麽需要,只管吩咐六子。”

六子是個機靈人,見兩人衣著華貴,立刻討好的笑起來,“兩位客官隨我來,客房在二樓,這時辰,還未吃東西吧?小店內的招牌菜有佛跳墻、四喜丸子還有香酥燒鴨,素菜有一清二白,涼拌蘆筍。”

“兩葷一素,按著裏面店裏最拿手的上。”

“好嘞,小的一會兒就去後廚。”六子弓著腰,替兩人推開門,“裏邊請,我先去給兩位提一壺茶來。”

“不必,去後廚備菜吧。”顧知安搖頭,一腳踏進門,四下打量了一番,微蹙的眉頭暴露了心情——這客棧,讓顧知安很不滿意。

林昭看一眼門口的六子,搖了搖頭,“按著他說的去做,待會兒上菜記得敲門。”說著拿了碎銀遞給六子,“機靈些,銀子,少不了你的。”

顧知安坐在那裏,一言不發,連水都懶得喝。

瞥一眼林昭,顧知安一笑,習慣的敲打著桌面,似笑非笑的神情讓林昭背脊一涼,下意識的坐得遠了一些。

每次見著顧知安這種笑,他就覺得要倒黴。

“好玩嗎?”

“還行。”

顧知安收起臉上的笑,敲打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不急不緩的站起來,走到床邊,支起窗戶下面的街上看了眼,“還不到渭城,你先給我尋了點事情,你是生怕他不知道我跟著你來了,你倒是會耍心眼。”

太明顯了嗎?林昭低頭無奈一笑。

“你明知,進京不是一個好選擇,你還要陪著我進京,在這裏回頭,還來得及。”林昭擡頭,眼底閃過一抹迷茫,“顧知安,你真是個傻子。”

“放心,出不了事。”

顧知安轉過身盯著林昭,“莫說是被召入宮,進了宮他也未必攔得住我。”

房間裏一時陷入沈默,誰也不開口說話。

嬴烙野心很大,要的不止是削藩。嬴烙什麽心思,顧知安不說全知道,可也猜到一個七八成,想動他,也不看看有多少斤兩。

真當他來了,就是只身前來,連一兵一卒都不帶。嬴烙傻,他可不傻,孤註一擲,不是他的作風,既然決定上京,自然是有一個萬全之策和退路。

‘叩叩——’

“客官,上菜了。”

“進來吧。”林昭應聲,餘光掃見顧知安將支起的窗戶放下,楞了一下,卻見顧知安沖著他搖了搖頭——這什麽意思?客棧內有古怪。

林昭心中閃過各種念頭,面上神情不變,又從懷裏拿出幾塊碎銀扔給六子,“下去吧,不必伺候了。”

“多謝公子!”六子拿著銀子笑得露出了後槽牙,轉身時把銀子放到嘴邊咬了一口,忙把銀子放進了衣兜裏。

門關上,顧知安走到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放心吃,毒不在飯菜的,不過,能想到這一招,也不算是太蠢。”

“還是沈世子的人?從撫州一路跟到這裏,也太執著了一些,你該不會是搶了人家心上人,他才會對你這麽窮追不舍。”林昭不解問,“難道是你帶回來的——那東西真的是藏在中州王府上?”

顧知安失笑,擡手敲了一下林昭腦門,“你是怎麽覺得這東西在沈不寧府上,如果真的在,那他就不會這麽安分在撫州待了二十年前。”

“可東西不是你從撫州帶回來的嗎?”

的確是從撫州帶回來的,可不是從中州王府帶回來的。

顧知安搖頭,盯著桌上的菜,沒什麽胃口。沈月楓一路跟著他,一半是為了和他鬥氣,解了在撫州吃虧的氣,另一半是為了打探他到京城所為何事,是不是和小皇帝削藩有關。事關自身利益,沈月楓一路跟著到不奇怪。

不過以沈月楓的本事,哪怕是削藩真的下了旨意,在撫州摔著十萬大軍揭竿而起,自立為王也不是不可,說不定還能讓嬴烙生出忌憚,不敢輕舉妄動。

跟著他算是什麽,真以為他和嬴烙是一夥的?那眼光也太差了。

十五歲的小皇帝能成什麽事,即便是能成事,顧知安也覺得無趣又固執,自大狂妄,生不出半點的好感。

林昭不管顧知安琢磨什麽,吃飽喝足,拍了拍肚子,站起來繞著房間走動,走至床邊時,從腰間摸了一塊碎銀在手裏,屈指彈了出去,一瞬間,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外面照進來微弱的光。

才不過亥時三刻,就忍不住了。

顧知安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劍,氣息平穩綿長,像是睡著的人。林昭也倚著床柱不動,學著顧知安平時漫不經心的笑,靜靜等著魚兒上鉤。

‘噠!’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白煙飄了進來,慢慢散開,香味不消一會兒便充斥整個房間。

“快,解決這兩人。”

“一刀。”

“是。”

黑暗中三道身影各自占據了房間一角,床邊站著的人手中長刀寒光閃現,手起刀落,劈在了軟綿的枕頭上。

來人心裏一驚,心知上當就要往外跑,誰知還未邁出步子,脖子上已經多了一把劍,心頓時涼了半截。

“這位兄臺,來得早了些。”

“老子出師不利,要殺要剮隨便,扭送官府也隨你們,只是放了我那兩個兄弟,他們——”

“死了,已經在去閻王殿的路上,你現在或許還能追得上。”顧知安冷冽的聲音讓黑衣人面色如土,雙腿控制不住的發抖。

林昭搖了搖頭,走到一邊點了燈,瞥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眼中閃過一抹來不及捕捉的不忍。

“好漢白日還想著替我追回銀兩,怎麽夜裏也跟這小偷一夥了,原來是夥同作案。”林昭語氣帶著惋惜,“可惜了,本來可以做個好人,也有一線生機。不夠快,不夠狠,只能做個死人。”

話音落下,顧知安的劍已經歸鞘。

寂靜無聲的夜,客棧不遠處的街上鶯聲燕語熱鬧如初,籠罩在夜色中的客棧卻安靜得只能偶爾聽到後院的犬吠聲。

一抹魚白染了天空,六子摸著肩上的帕子,想起昨天得的銀兩,嘴角笑得到了耳根,伸手推開門。

“兩位客官,今早可要——嘔!死、死人了!”

六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外爬,不敢再去看地上被劈成兩半,沒在血裏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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