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後萊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高三那年的一個清晨。

那天早上一睜眼後萊便覺得眼皮跳個不停。

躺在床上，天還沒有大亮，後萊忽然想到，自己和林至一在一起也將近兩年了。

雖然剛在一起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們。

其實連後萊也沒有太多把握。只是很長一段時間裏面，後萊一想到那個坐在操場邊抽煙的男生不能成為自己的男朋友，便會覺得人生都沒有什麽樂趣了。

大清早後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些事，手機鬧鈴又響了三次以後她終於離開了床，隨便擦擦臉然後去教室上早自習。

高三的生活就是這樣，每一個步驟都安排好，滿滿的，不給你走錯的機會。

到教室的時候林至一發來短信，“早安，好好覆習，今天還是很想你。”

後萊笑笑，回覆道：“我也是。關機了看書了。”

林至一高後萊一屆，在H市讀大一。

後萊也要考H市的大學。

教室裏陸續進來不少人，許安把早餐放在後萊桌上，“頭發紮得歪七扭八的，小心嫁不出去。”

後萊嘿嘿笑了兩聲，抓起面包啃了兩口說：“收拾給誰看啊，說好了你有出息了就出錢養養我。”

“算了，還是你家林至一養吧，我可養不起。”

後排來得比後萊還晚的喜樂從她手裏撕了一半面包，含混不清地說：“第一節課如果老羅提問就借試卷給我看看，昨晚我死磕數學，結果忘了做物理。”

後萊拿出英語書準備背會兒單詞，有陽光闖進來，是晴朗的一天。

順利通過老羅提問的喜樂拉著後萊去買零食獎賞自己，兩人從跑操的隊伍裏悉悉索索地逃進了小樹林，又偷偷溜進食堂。喜樂拖拉，在小王子餅幹和小浣熊之間糾結了一會兒，結果課間操結束高一高二的學生們全部湧了進來，後萊和喜樂只能護著懷裏的零食，慢慢往外擠。

就在這時，幾個打鬧的學生互相推搡，又撞在後萊身上，後萊一個不穩，包裏的手機和零食一起飛到了空中。

只聽見“啪”的重物墜地的聲音，電池和機身分別飛出幾米遠。

後萊蹲下去撿，幾個學生迅速七手八腳把零食遞給她便跑走了。

上課鈴同時響起，後萊把東西一股腦抱在一起，和喜樂快步跑回教室。

下課後手機還是開不了機，大概是壞了，後萊把電話卡放進喜樂的手機裏，剛開機便顯示有數條短信，都是母親和大姨發來的。

後萊心裏忽然升起了一種很不詳的預感，急急撥了大姨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剛接通就被接起來了。

“阿萊，放學了嗎？”大姨的語氣依然平和，只是嗓音有一點沙啞。

“恩，早上手機摔壞了，有什麽事嗎？”後萊順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阿萊啊，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我們商量了很久，都覺得不該瞞著你。畢竟所有兄弟姐妹裏面，外婆最疼的就是你了。你是她帶大的，無論如何也該送她最後一程。”

霎時後萊仿佛像進了萬丈深淵，風呼嘯而過，卻觸不到底，後萊聽見自己用異常冷靜的聲音回答，“你說什麽。”

“外婆今天確診了，是胃癌晚期，醫生說……大概就是這幾個月了。”大姨哽咽的聲音傳到後萊的耳裏，卻像是轟鳴。

林至一送的杯子沒放穩落到地上，瓶身碎裂，水撒了一地。

大姨說得沒錯，幾個孫輩裏，外婆最疼愛後萊。

後萊是外婆一手帶大的，她懵懂的童年，躁動的青春期，都是在外婆溫柔的目光裏度過的。

當年爸媽鬧離婚的時候，也是她護在後萊面前，說，“你們不用爭，阿萊以後跟著我過。”

後萊癱在椅子上，仿佛四肢都被抽走了力氣。

大姨還在說話，“本來她是不讓我們告訴你的，怕影響你的學習，阿萊，你已經是大人了，你答應大姨，要好好準備高考。人老了，生死有命，你要讓她走得開心一點。”

“好。”

下晚自習之後喜樂拿來手機，“阿萊，林至一找你。”

此刻後萊一句話也不想說，搖了搖頭，喜樂還以為兩人又吵架了，心領神會地拿著手機走開了。

一晚上後萊都魂不守舍，坐到哪兒都是半天一動不動。喜樂輕聲對她說：“別想了，明天我陪你去修手機，有什麽事我們慢慢解決。”

萱萱看見便問道：“阿萊，你怎麽了？”

喜樂擺擺手，“沒事，她心情不好。”

後萊睜著眼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著，第二天來了，一直照常運轉。午休時後萊去校門口修好了手機，給林至一打了個電話。

“怎麽回事？昨晚怎麽不接我電話？”林至一一接通就問道。

“恩……我家裏出了點事。”

“怎麽了？”

“我外婆……得了胃癌……晚期。”

“……你昨天怎麽不告訴我？”林至一默了一秒。

後萊揉揉眉心，“我想緩一緩。我……很難接受……”

後萊感覺自己已經說不下去了。

事實上能支撐到現在這樣正常地說話，她感覺自己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阿萊，讓我和你一起分擔好嗎？”林至一溫柔地勸解道。

後萊覺得天都塌了，戚戚地說：“所有人都有爸爸媽媽，我只有外婆，你不明白外婆對於我的意義。”

“那我算什麽？”林至一有些不能接受這個說法。

“算什麽都好，你都不能代替她。”

“行吧，那我滾好了。”

“隨便你。”

談話不歡而散。

還沒等後萊示弱，林至一已經先樹起了高墻。他們之間總是這樣，哪怕僅僅是因為一個字，都能造成天翻地覆的爭吵。

後萊心裏憋了一口氣，也無暇去顧及他，周六一大早便收拾著去了醫院。

這天天氣不太好，烏雲壓頂，空蕩蕩的公車裏沈悶不堪，後萊把車窗打開到最大，還是覺得自己仿佛快要窒息。

這家腫瘤醫院坐落在山頂，公車只能到半山腰，有一長段路得自己走上去。道路沿途有一些小商販，更多的還是面色木然的病人家屬。

下了車，後萊看著看不到終點的路，只覺得這就是自己人生最艱難的修行。

路再長也有終點，後萊在電梯口收拾了下表情，決心要表現得成熟一點，不能讓大家擔心。

走到病房門口，後萊深呼吸了一次，拍了拍臉打起精神，終於伸手推開門。

出乎意料的是，後萊並沒有看到可怖的悲傷景象。一間病房有三張病床，外婆躺在最靠裏的一張床上，周圍坐滿了人，大家有說有笑，外婆看上去也精神奕奕，根本不像一個重病的人。

後萊松了一口氣。

母親也在，她看見後萊便招呼道，“你怎麽來這麽早，快過來。”

後萊放下書包，一一禮貌地打招呼。

外婆對後萊笑得溫和，“一點小毛病而已，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他們給你說讓你不要過來了。”

後萊坐到她旁邊撒嬌：“我怎麽能不來，我知道你肯定想我了。”

外婆聞言笑得開懷，顯得臉上的皺紋越發深刻，簡直可以蘊下後萊所有的眼淚。她指著自己的小女兒說：“你媽才是真的想你了。”

後萊母親很無奈地沖大家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和我從小就不親，可能親人之間也要論緣分吧。”

有人開導道：“那是孩子年紀小，大人也總不在身邊，大了懂事就好。”

後萊仿佛不存在一般靜靜聽著，忽然手上傳來溫熱，她一擡頭就看到外婆沖自己安撫地笑，也露出個笑來。

父親隨後也來了，看見後萊便問了問她最近的學業，後萊也一一回答。

有些上了年紀的長輩來看外婆，說不到幾句話就開始抹眼淚，外婆反而一直都在笑，“本來就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遲早都有這一天的。倒是麻煩了大家，都放下手裏的事過來看我。其實有什麽好看的，耽擱了正事就不好了。”

中午的時候大姨招呼著送走了一撥親戚朋友，又張羅著剩下的人去吃飯。後萊自告奮勇留下來陪外婆，大姨輕輕捏捏後萊的手，溫柔地說：“外婆現在吃不了什麽東西，你先和我們去吃吧。”

外婆有兩女一子，外公在後萊還不知事時就去世了。

三家人坐在包間裏靜默，父親也有一席之地。

後萊明白這是要商量照顧外婆的事情。

B市。

林成從沙發上爬起來，罵道：“睡得我脖子TM好痛。”

賀禹洵靠在門邊冷笑，說：“誰叫你昨晚喝這麽多，活該。”

林成不斷試著伸展著脖子，解釋道：“我那個弟弟過來找我，他心情不好，我就多陪了陪。”

賀禹洵對林成的親弟弟也熟悉，問：“至一？他怎麽了？”

“他沒怎麽，他說他那個小女朋友，就是我給你說過名字特有意思那個，後萊，說她外婆檢查出癌癥晚期。”

“哦，外婆……”賀禹洵若有所思道。

“她爸媽從小就離婚，是外婆帶大的，才十多歲，不知道怎麽承受得了。”

林成的語氣有些唏噓，聯想到自己身上，“我家老頭子身體一直也不太好，得叫他去體檢體檢才行。”

賀禹洵怔了怔，看著自己手機，半晌也撥通了一個電話，“餵，爸。”

“有什麽事？”

“……”話到嘴邊，賀禹洵反而不知道怎麽說下去，電話裏便只剩下沈默。

“行了，錢我讓秘書再給你打點，不夠用找你媽，我這兒正忙。”

賀禹洵拿著已經掛斷的手機，一陣怒火上躥，頃刻手機已經在墻邊碎成了幾瓣。

正在打電話的林成嚇了一大跳，捂著電話對賀禹洵說：“你呀，這個脾氣，遲早要惹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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