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才便有些訕訕地，然而文靜些的那姑娘卻接了果子，微笑道：“不用煩你倒茶，我吃果子就挺好！”

餛飩劉卻瞇眼一笑，在竈間揚聲喚道：“阿北，倒三杯茶來！”

阿北本來正一心一意的吃飯，這時只得戀戀不舍的丟了碗，果然拿個盤子托了三杯熱茶來。那兩個姑娘埋了頭喝茶，李娘子卻接了茶，一雙眼只顧打量阿北，滿面露出笑容來。

“這小夥子，高高大大的，長得也好。家在哪兒呀？都有幾口人？父母年紀大不大？”

李娘子先讚得阿北一樂，聽到後面打聽他來歷，卻道：“四海為家，哪都是家！”

李娘子便詫異了一下，換了副疼愛的神色：“倒是苦孩子。”

阿北怔了怔，笑道：“苦就對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勞其筋骨，空乏其身……”

這母女三人聽得面面相覷，李娘子脫口便問道：“你這念的是什麽經，我怎麽聽著個個字都明白，湊在一起就不明白？”

劉成才卻在一邊看得酸意十足，冷笑道：“再不來吃，真的要餓其體膚了，我看你呆會兒拿什麽勞其筋骨？”

阿北一聽，回頭往桌子上一看，連忙丟了李娘子母女，跑回到桌邊來。白蔻兒便笑道：“你不去歷練了？人家專門來看你，也不知道看清沒看清！”

阿北才拿起筷子來，聽了這話茫然不解，問道：“專門來看我？我雖然前些時在外頭賣藝，看的人也不多啊！”

白蔻兒一聽，來了興致，笑道：“你賣藝，賣什麽藝？吹拉還是彈唱？”

阿北忙咽下口中的餛飩皮，坐直了身板，越發覺得高出一頭：“那些頂什麽用？自然是賣武藝！”

白蔻兒見他說得鄭而重之，嘻嘻笑道：“那為什麽看的人不多？”

阿北嘆道：“那些人只想看翻跟頭，我是正經賣武藝，哪裏知道這個！他們看了幾眼就散了，我覺得奇怪，後來看到有人圍著叫好，過去一看，全是花拳繡腿！都禁不起我一下子！”

白蔻兒奇道：“你怎麽知道禁不起你一下子？”

阿北滿面紅脹起來，低頭道：“我心裏不服，上去試了一下。”

白蔻兒不由得好奇起來，笑道：“那既然你試了一下，你更厲害，他們是不是都看你去了？”

阿北苦笑道：“他們就一哄而散了，都是些葉公好龍的東西！還帶喊呢：出人命了，打死人了！嚇得我自己也跑了！”

白蔻兒只見他滿面的委屈，倒象個三四歲的孩子被人搶了棒棒糖。偏生他又長得高大，這副神情放到他臉上，實在是說不出的好笑。因此白蔻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才笑出聲，自己卻暗奇道：“怎麽這店堂裏發笑還帶回聲？”

卻聽得一連串清脆笑聲，回頭之處，分明是那李果兒笑得花枝亂顫。白蔻兒方才反應過來，不但自己覺得阿北好笑，那果兒、朵兒姐妹分明也聽在了耳裏。

李果兒笑了一會，沖著阿北道：“既然如此，你怎麽不賣藝了呢，倒來這裏跑堂？”

阿北道：“跑堂能掙錢，賣藝不能掙錢啊！”

李果兒便站起身來，跺著腳笑拍著手，口中嚷道：“那你賣一個來看，我看看能不能掙錢？”

哪知阿北上回吃了虧，這回倒不糊塗，拿起餛飩劉的蒸籠蓋來托著便過去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有錢捧個錢場，有人捧個人場……”

一語未了，那李娘子早坐不住了，駭然站起身來道：“好孩子，這裏地方窄，你施展不開！”

餛飩劉也是急得跑出來道：“我這桌子椅子撞著你也罷了，撞壞了，你可拿不出錢來賠！”

李果兒卻是來了興致，笑道：“不打緊，你到門口賣去，那兒地方寬！”

阿北一怔，收了蒸籠蓋，搖頭道：“算了，到時候豈不又白演給人看，除非你先把錢給了！”

大正月間的，李果兒正是壓歲錢找不到地方花，笑吟吟的便掏出一串銅錢來。倒看得阿北眼神一亮，只道自己終於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誰知李娘子倒底是做生意的，見了兔子尚且不肯撒鷹。自己女兒才第一次相看就掏出錢來倒貼，倒算不得是個吉兆。想來將來年深月久，這一間果子鋪還不被他拐騙了去，因此豈有不肉疼的道理？只見她眼疾手快，一巴掌便打得李果兒縮了手，嘟著個嘴看著她娘。

“錢多了燒的？你打算請一條巷子的人看把戲？要再亂花，全交到我手裏來！”

這時李娘子看阿北的眼神也變了，冷冷冰冰，滿是嫌棄：“年輕輕的，不想著踏踏實實做工掙錢，玩那些虛的，不長進。”

阿北只覺得大為掃興，且又被她說了一句，便將臉一冷道：“我長不長進，是我的事，又和你什麽相幹？”

餛飩劉忙端著餛飩跑出來打圓場：“人家李娘子是長輩，說你一句也不吃虧。來來來，吃餛飩！”

手裏也是一碗一碗，熱氣騰騰，直往桌子上放。李娘子被那蒸氣一薰，臉上氣色方才和軟些，勉強一笑道：“劉叔，你店裏這小夥計欠些調教。”

餛飩劉只得應了聲是，一面朝阿北使眼色，只怕他動怒惹事。阿北會意，只得氣鼓鼓的坐了，嘴裏嘟嚕道：“長不長進，我娘尚且還管不了呢，也輪得到你管！”

劉成才忙道：“你少說一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一面說著，一面就放下碗筷來，滿面笑容的湊過去道：“李娘子，店裏上回讓我抄的帳，可還明白？我估摸著，這個月也差不多了罷？到時候仍舊拿來就是！”

李娘子方才喜道：“哎，這孩子，虧你養的！知書識禮，待人又好！”

聽得這話，白蔻兒不由得與阿北對翻了一個白眼，頓時生出了知己之感。

再聽那李娘子又嘆道：“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都是十幾歲的小夥子，怎麽一個天，一個地！一個空有個好模樣，只會提刀弄棍，文進武出。一個這麽斯斯文文，行事和氣！既然在你店裏做工，倒不叫他跟著成才學著點？”

白蔻兒掌不住，吐吐舌頭瞅著阿北笑起來，又壓低聲音用商量的口吻道：“你不去學著點？”

只見那阿北本來被李娘子說得又要生氣，這時見燈下看不清白蔻兒臉上那些斑斑印印，只瞅見她亮晶晶的眼中滿是淘氣，倒也忍不住低頭笑了。

一時李娘子母女去了，餛飩劉方長嘆一口氣，指著阿北，滿面失望：“你啊你！我真是不想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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