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蔻兒買了東西，此時只覺得饑餓難忍，忙自己包了些餛飩煮上，又在骨頭湯裏加了蝦皮紫菜蘿蔔幹碎，餛飩還沒煮好，自己先喝了一大碗湯，只覺得鮮美無比。恰逢餛飩劉推門進來，滿臉堆著笑：“沒想到你手腳這麽麻利！我都聞著香味了！”

白蔻兒忙盛了一碗湯遞過去，口中笑道：“您嘗嘗這湯！下餛飩好不好？”

餛飩劉接了湯，飲了一大口，也笑道：“好是好，只是咱們自己這麽吃倒沒什麽，把客人的口味養刁了，到時候不好伺候！”

白蔻兒不由得一挑眉，奇道：“怎麽叫做把客人的口味養刁了？”

餛飩劉端著碗，皺著眉重重的嘆了口氣：“可見你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骨頭不是錢？蝦皮紫菜不是錢？就連熬湯的柴火，那也是錢！咱們家的餛飩每天賣還不夠賣，哪個客人不誇實在？又不是賣不出去，想些新花樣！花錢費米的，難道你一碗餛飩還能多賣出一文錢？”

白蔻兒忙笑道：“骨頭是白送的，倒不花什麽錢！蝦皮紫菜，一碗裏不過撒一丁點提味，也費不了多少錢，況且我是自己掏的腰包！”

餛飩劉越發皺眉道：“是你做生意，還是我做生意？你掏腰包能掏一輩子麽？到時候客人該今天嫌湯淡，明天嫌蝦腥！倒不如老老實實該怎麽做怎麽做，客人吃得也順嘴，生意做著也興旺！”

白蔻兒只得作罷，想了一想笑道：“只是這一大鍋湯可惜，咱們也喝不完啊！依我說，不如放在店堂裏煨著，讓客人自己舀來暖身子，就說是才過了年天冷，過些時候要沒有了，客人也沒什麽可挑！”

餛飩劉聽了，方才點頭道：“這還差不多，你那蝦皮紫菜什麽的，也放在那裏讓客人自己加罷！白放著黴壞了可惜！”

白蔻兒想了一想，便將蝦皮全放到竈臺上烤脆，又取了個擂缽來將蝦皮輾成細粉，這才取個小罐兒裝了。

餛飩劉見了，便問道：“你這又是做什麽？”

白蔻兒含笑道：“放在那裏讓人自己加，未免有貪小便宜的人多放，不如輾成粉，客人當調料放，自然不會放多。”

餛飩劉聽得眼睛一亮，笑道：“你倒是個鬼靈精！這主意我看倒好！”

此時餛飩已熟，白蔻兒用碗盛了，兩人倚在桌邊便吃起來。餛飩劉一面吃，一面讚，又忙忙的煮了一碗，依舊讓白蔻兒調和湯味，親自捧了去敲劉成才的房門。一面敲，一面便道：“新鮮的大骨頭湯，鮮得你舌頭都要吞下去！我的兒，快起來吃了補補，昨兒晚上一定又是念書晚了，爹可心疼你那小身板！”

白蔻兒聽得好笑，又想起早晨買肉的事來，那句“比姑娘還嬌”言猶在耳，倒活畫出餛飩劉父子的形象！

卻聽得屋內劉成才抱怨道：“骨頭湯煮的什麽？別又是餛飩罷！你這破餛飩，早吃得我打惡心！”

餛飩劉啐了一口道：“什麽叫做破餛飩？你這是砸你爹的飯碗？還不乖乖的起來給我吃了，爹和你說，這裏頭又是蝦皮又是紫菜的，比你平常吃的白水湯好吃多了！”

劉成才方才支呀一聲開了門，嘴裏只道：“什麽湯還不是餛飩！說了不吃，要吃你吃！別耽誤我念書！我呆會兒聽到有人賣燒餅，自己出去買兩個！”

餛飩劉只得嘆口氣，捧了餛飩回來，自己看著心疼，只得取了筷子慢慢吃。

白蔻兒手上只忙著包餛飩，也不搭話，心中卻是百般的看不上劉成才。看看店裏漸漸來了客人，三三兩兩坐著吃餛飩，白蔻兒也在竈前忙個不停。餛飩劉見她一碗接一碗的煮出來，便親自端了跑堂，其間只見劉成才三番四次跑到門邊張望，偏那賣燒餅的只是不來。

餛飩劉看得心疼無比，便對著白蔻兒嘆道：“這孩子，嘴刁！寧可餓著也不湊合，我這餛飩滿店堂的客人等著要吃，偏他瞧不上！這該餓壞了罷！”

白蔻兒聽得抿嘴一笑，便將竈上一個蒸籠一揭，端出黃燦燦嫩汪汪的一碗芙蓉蛋來，上頭又綴著鮮肉末，白蔻兒向上頭點了兩點醬油，連匙子一起遞給餛飩劉道：“天天吃，自然會煩。你給他換這個！”

餛飩劉看得兩眼發直，問道：“怎麽蒸的？倒不象我蒸出來的盡是蜂窩眼！”

白蔻兒忙指了指湯鍋，笑道：“加了骨頭湯，自然蒸出來就嫩！您還不快把湯鍋端出去，客人好喝！”

餛飩劉這才親自捧了芙蓉蛋，招呼劉成才坐下，又滿滿的打了一碗湯，白蔻兒笑嘻嘻的接了，往裏頭放了一把翠生生的薺菜葉：“加點菜解膩！”

果然劉成才一氣吃光，抹著嘴幸福無比的嘆了口氣，拍拍餛飩劉道：“老爹，你怎麽今天開竅了？”

餛飩劉嘆道：“我的小祖宗！這哪裏是我想出來的，是新來的那……”

“那，那小叫花？”劉成才頓時嘴一捂，反胃地跳了起來，一雙眼直朝著竈間裏看。

倒嚇得餛飩劉拖著他便進了院子，嘴裏低聲喝道：“爹不求你幫忙做生意，你也不能盡情的拆我的臺！做這樣子給誰看？沒了客人，看你拿什麽去念書！”

劉成才這才被餛飩劉說得蔫了，低頭道：“爹，這明明是你不對，我們賣吃的，你弄個臟叫花來，叫客人怎麽想？”

餛飩劉忙斥道：“大正月裏，你讓我哪裏找夥計去？先前那夥計不被你欺負走，我又哪裏會為難到這個田地？再說人家洗幹凈了也不短鼻子眼睛，哪裏臟了？照你這麽說，你小時候還糊一臉屎，難道一輩子洗不幹凈！”

白蔻兒正聽得好笑，卻聽得劉成才急道：“你才一臉屎！韋繡兒來了！”

白蔻兒便悄悄探頭一看，原來店裏七嘴八舌都在打招呼，全沖著剛進門來的一位姑娘。那姑娘倒也長得有幾分水秀，臉上暈紅，模樣十分靦腆。身上淡綠的衫子繡了幾只蝴蝶，倒也十分靈動。

只聽得店裏這些人便問長問短，談工期、誇手藝。聽起來這姑娘倒是個繡娘，客人多少都托她做了些活計。有人又托著她一雙白嫩纖細的小手，連誇帶讚，說得她越發低了頭。

白蔻兒在竈間見了，不由得暗嘆一口氣，心想一樣的是姑娘家，人家怎麽就做這些秀氣的活計掙錢，自己卻煙薰火燎的烤梨煮餛飩！早知趁著秦府教她裝小姐時，少念兩本書，多繡兩朵花，只怕也如這姑娘一般風光！哪至於被一個酸腐書生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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