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那雪亮的刀刃挾著風聲，寒意森然，竟比那漫天飛舞的雪花還要冷。白蔻兒從不知有人竟戾氣如此之重，不過挨了一個梨子，就操起刀子來要拼命。早知便是那人再多砸十個八個梨子，踩它三四張鐵絲網，她也一聲也不吭！

這時寒颼颼地，只覺得那刀刃迎面便刺將過來，分明觸及肌膚。白蔻兒只閉著眼等它刺上來，兩手護著臉頰發抖，誰料竟等了比一輩子還要長，耐不過睜眼看時，曹泥鰍卻被人攔腰抱了開去，手裏兀自將一把刀亂揮，鼻子裏滴滴答答只是流血。那人卻騰出一只手來，順手在街邊一個花盆裏抓了把雪，一把捂在曹泥鰍的額頭上，嘴裏只道：“兄弟，莫慌，莫慌，你一動血就流得狠了！”

旁邊便有街坊也湊上來，借勢奪了刀子，將曹泥鰍按在街邊臺階上坐下，語重心長的道：“你爭這一口氣不打緊，我還等魚下鍋呢！還不抹了鼻血正經殺魚去，和一個要飯的拼起命來，豈不是丟了你的面子！”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你誤了賣魚不打緊，誤了我今天請客，我可不饒你，一定要你在這魚攤上給我做出大席來！”

白蔻兒見眾人一團亂忙，氣喘籲籲的抹了把汗，細一看，那攔腰抱著曹泥鰍的人身系著雪白圍裙，分明是先前那個買梨的人。此時他圍裙上也濺了鮮血，自己一手提著一角，嘖嘖的嘆氣，又抓了把雪來擦那血跡。

白蔻兒忙叫了一聲且慢，對那人道：“大叔，別急，用雪擦血跡凍住了，您倒是用溫水加點鹽洗得幹凈！”

那人方似有所悟，笑道：“都是你們打架，害得我都忘了！”

白蔻兒清了清嗓子，感激的笑道：“大叔，多謝你出手勸架，我替你洗了這圍裙吧！大冷天的，就算我謝你！”

那人倒也爽快，便笑道：“讓你洗一洗也算不得占你便宜！正好了，我餛飩劉就怕做這些洗洗涮涮的活，夥計偏又辭了工！”

說著話，那人便解了圍裙塞與白蔻兒，笑嘻嘻的開了門讓她進去。白蔻兒進了門一看，原來是打通了的三間屋子，隔出一角來煮餛飩。裏頭一扇小門，推開卻是個小小天井，一色青石漫地，年深月久，皆磨得光滑如鏡。兩邊石頭砌作花壇，倒栽滿了蔥蒜，高處也不曾閑著，吊著些大盆，仍是種著蔬菜。兩根粗竹竿上，積了雪的衣服凍得梆硬，底下一口小小水井，旁邊一只木盆。

餛飩劉便從竈上提了大壺來，一面往木盆裏倒，一面抓了把井鹽問道：“夠不夠？”

白蔻兒忙接了鹽，打了井水兌進盆內，一面用鹽搓著血跡，一面道：“夠了夠了，難道您老想趁過年臘衣服吃不成！”

餛飩劉掌不住笑出聲來，只道：“你這小子聲音雖然難聽，說話倒是好玩！人家才拿著刀要砍你，你轉眼就能說笑話！”

白蔻兒便笑道：“他不是沒砍著嘛？也被你們勸開了。”

餛飩劉便嘆口氣道：“你招惹誰不好，偏招惹他！正好李家一對姐妹花在，他越發要逞強了！這小子打小沒爹娘管教，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拼的就是賤命一條！”

白蔻兒聽得停了手，悵悵的發了會呆，苦笑道：“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倒象說的是我！”

餛飩劉聽了，不由得上下打量了白蔻兒一番，笑道：“人是三截草，三窮三富才到老！我看你也是落難的樣子，只是還想得起賣烤梨，就斷不是窮一輩子的命。往前二十幾年，我比你也就好那麽一丁點！在店裏當學徒，早起連師傅的洗臉水都得打好，還得給他倒夜壺！如今雖然說命硬死了老婆，好歹也有這一間餛飩店，有個兒子傳香火！你只要勤快肯幹，老天爺也不容你窮一輩子！”

白蔻兒怔了半晌，嘆道：“我倒不想那麽遠，只求掙幾個錢住店！”

說完，越發覺得住店猶如一個實現不了的夢，倒是遠在天邊。手裏便將圍裙狠命的揉搓，倒象是揉搓著出氣。

餛飩劉見了，連忙道：“你急也別拿我的東西狠命的揉搓！東西不值幾個錢，也要愛惜才是！你沒住店，你住哪？怎麽大過年的倒跑到京城裏找地方住？倒把我說得糊塗了！”

白蔻兒只得現編了個謊道：“我原是來投奔我姑媽的，來了才知道姑媽家早不在這裏了。身上帶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也不敢住店，才理了這小買賣，誰知道又被人踢了攤子！”

餛飩劉吃了一驚，滿眼同情的看著白蔻兒道：“怪不得，我說你瞅著眼生，不象時常在這條巷子裏做小生意的人。你既然不住店，又是住哪裏？”

白蔻兒嘆道：“還能住哪裏？就暫時住在巷子尾巴那頭的破屋裏！”

餛飩劉頓時大驚失色，跺腳道：“那裏哪能住！沒撞著什麽吧？可別帶了什麽邪祟在身上……”

白蔻兒聽得話頭不對，連忙道：“還沒正經住下呢，我只是這麽打算。”

餛飩劉方才松了一口氣，連連擺手道：“那裏可是千萬住不得，出了名的鬼屋！”

白蔻兒低了頭，暗自苦笑：“可不是鬼屋？只是這鬼倒也心地不壞，只是淘氣些！”

又聽得餛飩劉問道：“你嘀咕什麽？”

白蔻兒忙掩飾道：“我說，那裏住不得，可住什麽地方去？”

餛飩劉便遲疑道：“我這裏倒是現空著夥計住的床鋪，只是和我兒子一個屋，他夜裏讀書，不大睡得好……”

白蔻兒聽得和他兒子一屋，倒嚇了一跳，忙道：“這可不好，擾了你家少爺清凈！再說你們夥計回來要住。”

餛飩劉長嘆一聲道：“什麽少不少爺，少爺脾氣倒挺重！夥計可不就為這個辭的工！我倒有主意了，只是你這模樣，跑堂太不合適！”

白蔻兒怔了一怔，暗想，天大的主意，自己也不能和一個小夥子睡一屋。連忙站起來笑道：“正是呢！圍裙也洗好了，我也該走了！”

誰知餛飩劉竟伸手一攔道：“不行不行，你可走不得，我又有了個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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