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蔻兒有氣無力，挑著擔子走走歇歇，好容易來到巷口避風之處。此時街上熙熙攘攘，盡是一臉喜氣的行人，那些先前關著門的店鋪也開了好些家，一團熱鬧的做生意。

無數小孩兒衣裳裏兜了吃食，手裏捏著銅子，興奮不已地邊跑邊放鞭炮。白蔻兒冷不防，被一個淘氣孩子一串鞭炮扔進炭盆，倒炸了一臉一身的灰。

此時她哪裏顧得上身上的灰？忙翻著梨子細看，好在並沒有弄臟了梨。白蔻兒便長出一口氣，看看街邊避風之處，便生旺了火烤起梨來。不多時，只聞得一股細細甜香，有幾個忍不住的孩子便圍了過來問價。

白蔻兒心頭一喜，連忙帶笑揭開壇子，正待送將過去。誰知啪地一聲，一個婦人一掌拍在那要接東西的孩子身上，嘴裏罵道：“不幹不凈的！什麽東西都渾吃！”

白蔻兒一愕，低頭看看自己，又摸摸亂蓬蓬的鬢角，心中好不慘然。暗道：“難道我竟然淪落到這個地步了不成？連街上帶孩子的市井婦人也嫌我臟！”

幸而其餘的幾個孩子倒沒人管，一人端了一壇，香香甜甜的吃起來。 白蔻兒數數接過來的銅子，勉強又伸手理了理頭發，又撣撣身上的灰。

正收拾，卻聽得一個粗聲粗氣的男人道：“小子，做生意不把自己收拾幹凈了，別人怎麽敢買你東西？火現烤出來的東西不臟，給我兩壇。只是別人未免不認這個帳！”

白蔻兒一擡頭，只見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壯漢站在眼前，腆著滾圓的肚子，身上倒系了雪白的圍裙。

白蔻兒便道：“多謝叔叔指點！”

聲音一出口，喑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卻見那系圍裙的大漢端了壇子轉過身，大步便朝著一間門面走去，門上高懸幾個大字：餛飩劉。

那店門倒是虛掩著，也不象是在做生意的模樣，門邊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子迎著，嘴裏抱怨道：“夫子雲，割不正不食。這什麽亂七八糟的臟東西，要吃你吃！”

那壯漢便一掌擼在他頭上，帶著笑意罵道：“讀書讀得傻了罷！還不趁熱吃了，止了咳嗽！看你爹的巴掌不夠你受的！”

二人笑罵著進門，覆又關了門板，猶聽得嘻嘻哈哈笑語喧嘩。

白蔻兒情知這是父子二人，不由得羨慕了一會，覆又低頭烤起梨來。正吹火之際，突然一只手重重拍在白蔻兒肩頭，白蔻兒吃了一驚，茫然擡眼一望，只見一張油黑臉孔，滿面蠻橫之氣。

“哪來的叫花子？搶起爺爺的攤位來！”只聽得那人暴吼一聲，一副正換聲音的公鴨嗓子，大不過十五六歲。

白蔻兒哪裏知道什麽攤不攤位，啞著嗓子反問道：“我搶什麽了？你是不是搞錯人啦？”

那人冷笑著將白蔻兒狠命的又是一推：“還給爺爺裝傻！爺爺打小就在這位置上賣泥鰍，少說也有十來年！要占爺的攤位，先問爺的殺魚刀答不答應！”

白蔻兒本來病得虛弱，哪經得起他一推？頓時撲倒在地上，好半天方才掙紮起來。卻見那人一腳踢著炭盆道：“快快快，給我搬得遠遠的！別礙了爺殺魚！”

這時卻聽得噗嗤一聲，有個姑娘站在檐下，憋也憋不住的笑道：“曹泥鰍，你什麽時候也稱起爺來了？倒長了見識！”

那叫做曹泥鰍的賣魚郎被這一問掃了臉面，越發要做出兇狠樣來，只把白蔻兒領口一封：“聽見沒？立刻給我搬！”

白蔻兒人生地不熟，只得忍了氣，拖著炭盆走了兩步，回頭又來拿梨。偏那姑娘又道：“泥鰍爺爺，人家讓了那麽寬的地盤，你好給你的泥鰍子孫擺酒席呢！擺完了好帶著你鉆泥巴！”

曹泥鰍滿面通紅，啐了一口道：“李姑娘，你這話什麽意思？敢情你就是果子奶奶不成？”

那李姑娘還沒怎的，早有人推門出來，冷笑道：“果子也是你叫的？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再說，我女兒又不象你，開口閉口爺爺奶奶，別的本事沒有，只會欺負叫花子，和姑娘家鬥嘴！你會殺魚又咋啦？再和我多說一句，我一刀削了你的皮！包你還象這果子似的！”

白蔻兒聽她說得稀奇，擡眼一看，只見她左手托著一個蘋果，右手將蘋果蒂一提，果皮竟一圈一圈懸到空中，原來竟是連頭連尾削下來的果子皮，托到手裏倒還是完完整整一只蘋果似的！

白蔻兒不由得脫口讚了聲厲害，卻見曹泥鰍回頭剜了她一眼，手裏殺魚刀一劃拉，越發滿面煞氣。

“李家的娘子說話，輪得到你一個小叫花接茬？還不給我滾得遠遠的！”

白蔻兒縱然不想惹事，奈何此時左右都擺了些炮仗攤，沾了火星不是玩的。此時只得忍著氣道：“我已經讓得這麽遠了，再讓往哪裏擺去？你這裏殺魚的地盤也不算小了……”

一句話未完，那曹泥鰍一腳便踢翻了炭盆，兩腳只顧亂踩：“爺管你在哪裏擺？爺只管自己的地盤有沒有被人占！你當人家買魚不挑不揀？”

白蔻兒只見滿地梨子亂滾，慌得連忙蹲下身子去撿。誰知地上皆是凍硬了的，梨子竟經不起這一砸，一個個都破了皮，癟的癟塌的塌。白蔻兒手裏捧著爛梨，擡頭處只見那曹泥鰍仍在亂踩她的鐵絲網，氣得也忘了怕惹事，盡力的將梨子朝那曹泥鰍臉上狠命一砸。

這裏梨子一砸出去，白蔻兒的氣倒消了大半，心中只是驚慌起來。暗想自己就算不病，也不是這殺魚郎的對手，更何況病了幾日虛得路都走不動，惹了事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誰料曹泥鰍偏又是個沙鼻子，挨了一梨，鼻孔裏滴滴答答流下血來，傾刻便在雪地上積了一灘。曹泥鰍先是低頭懵然看了一陣，突然之間反應過來，伸手將鼻血一抹，大叫一聲道：“奶奶的！見了血了！殺人了！”

說話間，曹泥鰍操著殺魚刀便猛撲過來，白蔻兒眼見那雪亮的刀刃撲面而來，此時避無可避，滿心裏又慌又怕又後悔，只道自己命喪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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