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眾人鴉雀無聞，都舉頭望著那只雞發呆，只道一樁公案未了，又來一樁公案。

猛然間，一個仆婦驚道：“記起來了！這只雞，我見過！”

為首的仆婦忙道：“你見過？可敢肯定？”

“見過見過，世上哪有第二只這麽又大又威武的？毛色也沒有這麽火焰似的！”

“在哪見過？”

“世子成親，香燭上的人多喝了兩口，我替著送了東西進去，正恍到這麽一眼。新娘子正是抱著它成的親！”

“別胡說！主子們的事你也信口胡唚！”那為首的仆婦又黑了臉。

認出雞的仆婦忙湊過去道：“真不胡說，不是說世子、世子妃都沒再露過臉嘛……”

“喲。”那仆婦錯愕半晌，張了張嘴，只是說不出話來。

偏偏又有一人神神秘秘的湊上去道：“咱們世子什麽樣的事幹不出來？府裏頭也有人說，呵呵，當我胡說，說是世子變了個妖精，真身就是一只大公雞……”

“呸！一個個越發胡說八道了！”那為首的仆婦臉色大變，盯著院墻上的大公雞：“再有胡說的，別怪我只推嘴不好，攆下去不用！”

仆婦們一個個方才嚇了一跳，不敢再如此造謠傳謠。

此時一群人擡頭看著那只雞在院墻上踱步，又是揚起翅膀整理羽毛，一個個都沒了主意。

白蔻兒忙從人叢中擠過去道：“這只公雞正是為首的那只，如今院裏人多，想必那些雞都不敢來。大家躲到廚房裏，我估摸著它們也該來下蛋了。”

一言提醒了眾人，連忙擠擠挨挨進了小廚房，都縮在窗戶邊聽動靜。

連王嫂母女也被拖了進去，側著耳朵聽外面聲響。

一時間屋裏靜得只聽見陣陣呼吸聲，連句話也沒人說，等了半晌，外面悄沒聲息。

白蔻兒突然悟道：“往日這個時候，屋裏又是鍋響又是盆子響的，雞自然知道沒人留神它們！這些雞倒是聰明得很，不象是平日吃的那些呆雞！”

眾人頓時恍然大悟，為首的仆婦更是投來嘉許的目光。一聲令下，小廚房裏的人頓時按平日的習慣做起飯來，果聽得外面隱約傳來咕噠之聲，為首的仆婦隔窗一望，可不正是往日養在園子裏的雞？

再看手上的雞毛，更和其中一只毛色無二，這時不由得喜上眉頭，便欲開了門出去捉雞。

白蔻兒連忙攔住道：“等等，它們要下蛋呢！”

“下蛋？”那仆婦莫名其妙，竟然完全沒想到雞本來就是下蛋吃肉用的。

少傾聽得咯噠咯噠一陣雞叫，眾人推門一擁而出，那些雞受驚，滿地裏撲騰。引得眾人在院中一陣亂跑，一個個彎了腰忙捉雞，哪裏捉得到？

跑得氣喘籲籲之餘，滿臉的汗，又被雞扇得全是灰。

院墻上大公雞看著自己的姬妾受欺負，哪裏忍得？咯咯一叫，揚翅便飛了下來。

哪裏還叫一只雞？倒是十成十的一只老鷹！

那鐵鉤子似的喙子啄得仆婦們直叫娘，都掩了面到處躲，一只只母雞得便就上了院墻，不過一柱香功夫，墻上只餘得那只公雞，惡狠狠的瞪著人。

“唉喲，這哪是雞啊，這簡直就是雞精、雞魔頭！”仆婦們一個個揉著疼處，彎著腰垂頭喪氣。理頭發的理頭發，整衣裳的整衣裳。

王嫂方戰戰兢兢湊過來跪下道：“這些雞，姐姐、嫂子們都看到了，哪裏是我偷得來的？就是明著捉也捉不住！還望姐姐們明察秋毫！”

“正是呢！”陳嫂連忙也道：“自從來了這只大公雞，倒給我們添了不少的亂，時不時的啄人。它什麽時候拐了群母雞來，我們也是不知情！”

那為首的仆婦方才想了想道：“也罷，我就取了這些雞蛋、雞毛去覆命，信不信是主子的事。你們可仔細點當差，少給我金啊銀的搗鬼！”

王嫂嚇得臉色如土，忙磕頭如搗蒜一般的道：“並不敢搗鬼，這是娘娘們素日賞的，我一個婆子生怕糟蹋了，才給了我女兒……”

“哼，誰信你鬼話！今日暫且饒過你，再有什麽把柄落到人手裏，可怨不得我。”

那群仆婦方才捧著雞蛋，撿了雞毛去了。王嫂受了今日這一驚，喃喃吶吶的咒罵著，一邊挽頭發，一邊坐在院心裏，用紅花油往手臂上亂倒，又是一頓狠狠的揉搓，倒象把一腔冤屈發洩到了自己胳膊上。

白蔻兒細一看，只見她手臂上被仆婦們捏出來倒有巴掌寬的腫痕，不由得暗自心驚。

李嬸便在她耳邊低低的說道：“你別看王嫂在小廚房威風八面，在府裏頭不過是粗使，上頭又有上等的丫頭、有臉的嬤嬤，次一級又有第一等、二等的大丫頭，一個個倒要好幾個小丫頭服侍。往下又有上房裏粗使的，針線上的，主子信得過管上夜的……哪怕是漿洗的也比廚房有面子，正是低得不能再低的等次。所以王嫂嚇得那樣，也就是她不知天高地厚，拿著雞毛當令箭，處處拿捏別人……”

“小人得志！”白蔻兒低聲道，李嬸一拍大腿，笑道：“可不正是這話！如今幸而沒事，給她長個教訓也好！”

白蔻兒便低頭一笑，再看王碧玉，早關了房門自己生悶氣去了。

“攤上這樣的娘，也算是她倒黴。”白蔻兒看著裏間關著的門，不由得嘆道。

李嬸也跟著嘆了口氣：“別人不積陰德，雖然有報應，倒不象她這個現世報！”

此時白蔻兒想起前番換花戴的事來，便也試探道：“倒不知道將來她的親事……”

一語未了，李嬸忙將一雙手搖得蒲扇一般：“快別提這話！幸好她娘當年只是嘴上說說，並沒有真的定親。起初我還怨她反悔，如今是高興還來不及！誰有這樣的親家不是活打嘴？”

白蔻兒便有些訕訕的，想了一想又道：“可惜了好好的姑娘，王碧玉倒是個爽快人！”

“爽不爽快有什麽用？她娘年輕時候不爽快？我看她現在固然好，將來好不好誰說得準？”

李嬸說得白蔻兒一時間無言以對，此時想起王碧玉那一腔心事來，倒未免替她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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