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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死也做個飽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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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鵲兒,你去幫著陳嫂打下手,李嬸這兒有腰……腰花還是豆花來著?”

王嫂渾然忘了管家娘子欽定的名字,白蔻兒心中一急,忙道:“白蔻兒。”

“陳嫂做涼菜要什麽燒火丫頭?”眼前李嬸將鍋鏟一擲,理論起來:“我這裏是熱炒,講究的就是火候!好容易把小鵲兒調教出來,你換個這麽細皮嫩肉的會幹活麽?你這不是為難人嗎?”

一席話說得好有道理,白蔻兒暗嘆一聲,只可惜不如王妃娘娘透過現象看本質,一雙慧眼識英才。

王嫂卻不理她這番道理,臉一板,一個字一個字直朝李嬸臉上噴去:

“講究?你這麽個講究人,也沒見你做出一朵花來!做個菜花不香屁不臭,連累我天天受過!我還沒找你理論理論,你倒長篇大道理起來?小鵲,還不快去!”

王嫂一聲令下,地上一個小丫頭一溜煙便跑開了,滿臉欣喜不盡。

白蔻兒深知,燒火這活計煙薰火燎,又臟又累。

給做涼菜的打下手,不過洗洗切切,也算是待遇提了一級。

這會兒有了白蔻兒當替死鬼,那丫頭自然跑得飛快。

李嬸還待說話,白蔻兒熟稔至極的一蹲身子,替了那丫頭的位置。

正是這一蹲身,驚醒了夢中人。

白蔻兒心頭一凜,冷汗都下來了。

她原是個燒火丫頭不假,可如今她是頂著秦編修家小姐的名頭嫁過來的!

燒火棍兒一拿,誰看不出她是行家?

別說這屋裏人人嫌棄她,就算不嫌棄,燒火的活兒也不能接!

大家閨秀燒火燒得熟門熟路,這還有沒有天理?代嫁的馬腳一露,她嫌自己命長不是?嫌秦編修府裏上上下下百來號人命長了不是?

白蔻兒頓時手裏一捏,一根柴刺就紮了進去。

“哎喲!”白蔻兒抱著手號叫了一聲,眼看著粉白嬌嫩的手指上,一顆顆血珠子便滲了出來。

甩著手叫疼的一瞬間,白蔻兒目標明確地一甩手,準準地對著竈上的一鍋水。

瞬間便將鍋子潑翻了,竈眼裏哧啦一聲,火焰便滅了大半。

再擡頭時,李嬸氣黃了一張臉,一根手指點著白蔻兒。

白蔻兒還當她要發火,誰知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憋不出一句重話。

再回頭望一望王嫂,只見她環抱雙臂,似笑非笑,一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李嬸氣得怔了半晌,沒好氣地推開白蔻兒,一蹲身自己收拾起竈臺來。

“冤孽!冤孽!我怎麽會這麽倒黴遇上你,我這一家老小可怎麽活……”

李嬸一邊抹竈臺,一邊語帶哽咽。

抹凈了竈臺,再生火時竈眼裏全是水,越發急得幹瞪眼。

白蔻兒看得好生愧疚,想了一想,只得將身上那件半幹了的衣裳脫下來,塞到了竈眼裏吸水。

“喲!”李嬸冷不防見她塞了件東西進去,再一看白蔻兒只穿了件素綢中衣,自己倒嚇了一跳。

“怪冷的天,你怎麽脫了衣裳!”李嬸伸手一撚白蔻兒的袖子,大驚失色。

“我的姑娘,你生得這麽單弱,冷出病來怎麽辦?”

“我這不是心裏過意不去嗎?”白蔻兒羞澀地一笑,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李嬸頓時滿面責怪:“你是沒生過病還是沒見過病人?天可憐見的,給你好好的身子不愛惜,折騰病了夠你受!”

李嬸雖然語氣嚴厲,白蔻兒卻聽得出她一片好心,不由得心頭一動。

說話間,李嬸忙取了件細布衣裳來,披到了白蔻兒身上。

衣裳雖薄,白蔻兒卻覺得渾身暖烘烘地,直熱到心底裏去。

“你可小心點穿,我也就這件衣裳體面點,幹活的時候是舍不得穿的。”

李嬸珍重地撚一撚衣角,鄭重其事地叮囑。

白蔻兒多年沒人心疼,這時心中越發感動,眼圈微微一紅,只顧點頭。

李嬸兒上下看了一看,嘆口氣,塞給白蔻兒一張凳子。

“你穿了這衣裳,就乖乖兒的給我躲遠點,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回頭把你這件衣裳洗洗,還把這件衣裳換回來!”

白蔻兒只得老實坐了,看著李嬸自家生火。

再回頭一看,小廚房裏切的切剁的剁,各自都忙著手裏的活來。

一時間,竟沒人顧得上管她。

白蔻兒將身子一歪,閑坐在小馬紮上,眼神松懈、恍惚、茫然……放空中透出一股死裏逃生之後,難以置信的喜悅。

她安全了,起碼是暫時安全了。

作為一個最下等的燒火丫頭,頂著秦編修嫡女的名頭代嫁,自己都忍不住要罵一句狗膽包天。

嫁的還是惡名昭著的忠靖王府世子爺,滿京城黎民百姓聞風喪膽。

照秦編修夫人的原話來說:不嫁過去現在死,嫁過去不敗露的話慢慢折磨死,敗露的話老爺丟官大家一起死。

白蔻兒鬥膽問了一句,為什麽賠上全府上下性命也要她代嫁?

夫人答得倒也妙:小姐聽說定親,一條繩子便上了吊。

幸而是救了下來,若不然,夫人也一條繩子陪她去了,還管什麽全府上下?

乍聽得身上背了全府上下的人命,白蔻兒也是嚇得渾身一顫,頓時死有重於泰山起來。

小時候聽多了爹講的陰司地獄報應,全府幾百號人被她害得丟了命,十八層的地獄哪裏埋得下!豈不是要勞動閻王爺把地獄加蓋幾層?

自此白蔻兒絲毫不敢怠慢,勤勤懇懇,把挽救全府人命為己任,一頭埋進了故紙堆。

誰讓她要冒充的是名滿京城的才女呢?

頭懸梁錐刺股,別人只是聽故事,白蔻兒是真紮,只不過怕疼換成了禿簪子。

書裏故事讀多了,倒也生出一絲妄念來:王昭君一樣的是代嫁!要是演得真,在世子妃的位置上長長遠遠的演上一輩子,誰能知道她不過是個燒火丫頭?

有這惡補九個月的詩書作底子,進了王府,逮著空兒就看書寫字,沒準她真有一天才高八鬥呢!

誰曉得世子妃的位置上才呆了一天兩夜,就這一天兩夜也沒人搭理她,要吃沒吃,要喝沒喝。空對著一床撒帳的花生棗子,一顆也沒敢剝來吃。誰知道自己哪個細節上不合禮儀?

白蔻兒餓得半暈之際,雞沒叫,一堆仆婦擁著個珠圍翠繞的女人進來。不由分說一頓罵,仆婦們也沒閑著,把她渾身的妝飾一頓亂拆。衣服上綴的那些沒數的珠玉,也塞得仆婦們一個個袖子沈甸甸。

白蔻兒見事不妙,只當事情敗露,然而那女人一頓的亂罵只是聽不出個要領。

白蔻兒被罵得一頭霧水,只當自己小命不保。一時急中生智,便也往袖子裏塞將起來。

滿滿當當塞了一袖花生棗子——飽也做個飽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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