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姐姐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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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長這麽大最卑躬屈膝的一天,就是走到五千曾在辦公室等了掌舵人牟旭忠先生整整一下午才見著他的面,我低聲下氣說著自己也覆刻了婚服能不能等上幾天看看我做的,先生為難地解釋說盛該的覆刻已經留下了,戒指也已經給出去了,招呼也跟段家打了,不需要再看我的了。我巴巴地懇求了半晌,他才松口說那你拿來看看吧。

六天以後,經過和法國那邊反覆地對比確認,婚服終於完成了,正好我母親回國,順便幫我帶了回來。

那天下午天氣不大好,灰蒙蒙地,我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門口等她。我母親回家見到我這樣子,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做的已經很好了。”

檢查之後我連飯都沒和家人一塊兒吃,拿著衣服便趕到五千曾,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我告訴自己。

牟旭忠先生接待了我,仔細研究了我的作品,我在一旁只覺得度日如年,漫長又艱難,過了很久,他取下眼鏡,看著我:“舒二小姐,作品很好,確實是費心了,不過很抱歉,我還是選擇第一件。”

我也忘記了自己是怎麽不失禮儀地回應再抱著自己的作品回去的。只記得那天的天氣果然不好,下了很大的雨,我車裏聽著窗外劈裏啪啦的雨聲,趴在方向盤上哭了很久。

十天以後我接到了五千曾的私人聚會請柬。五千曾幾乎不搞聚會,這當真是破天荒的一次。

那天我在自己的衣帽間挑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穿了一件繁華的黑裙,蓬大的裙?,大氣的剪裁和修身的設計。口紅是淡淡的暗玫紅,泛著紫,一點都不紮人,卻異常獨立。

再次踏進五千曾的時候,我看見了段乘風,他帶的女伴,是舒綰晴。那晚她穿的禮服染色太美了,像傍晚的天空,深深的藍劃過有些暗的雲,再漸變成夕陽染紅的裙邊,色彩把控得太讓人窒息了,暗橘色透著粉又透著紫,隨著她走路漾起夕陽下的海面波光粼粼的美。

而我獨自一人站在那,看著眼前一個個精心打扮的男人女人,五千曾的聚會,不知是多大的榮幸呢。

我依舊找了個角落,靜靜看著這些花花綠綠的人們,如願以償看到了江微闌,她組織著全場,燈光,花束,攝影,一並關心著,是啊,如果沒有江微闌那幾張照片,五千曾怎麽敢那麽快就肯定盛該的作品是真的覆刻而不是去騙戒指的呢。我想起那天她對我說的那句“旖旎,我期待你萬眾矚目的一天”,原來她只是期待的萬眾矚目的場景可以發生,但是不是我都一樣。我早就該想到,我不過也是她計劃中的一個推進力,可這個推進力別人做到了,她便不需要我了。看看今天,五千曾史無前例的盛大聚會,這個獨家想來足夠讓她聚起時尚圈所有關註的目光了吧。

盛該很遲才進場,我第一次見他這樣正式著裝,純黑的西裝,細看之下剪裁設計透著他獨有的大膽。不過他和我一樣,沒幾個人認識沒幾個人說話,他也不在乎,低著頭和服務員問了些話,就朝洗手間走。我放下香檳杯,跟著他往裏走。我當時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直接跟了進去,他忽然轉身把我往外拉到洗手臺那裏,壓低聲問了句:“做什麽?”

我看著洗手臺上的鏡子,映著他修長的背面,擋在我身前。我低了頭看了看自己的黑色禮裙,語氣有些冷漠:“想和你說說話。”

他放開我站直看了我一會,然後往外走。我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他停下腳步:“說吧。”

我一直低著頭,停了很久,才說:“盛該,你要名,今天也有了,你要利,就把戒指賣給我吧,多大的價只要你開口,我就有辦法,那戒指你留著也沒用。”

他沒回答。

我接著說:“那是段家世代的婚戒,你擰不過他們的,段乘風今天來了肯定是有備來的,他今天不會放過你,以後也不會放過你……”

他打斷我:“戒指誰要?”

我擡起頭:“那是段乘風母親的東西……”

他的眼還是那樣黑,看著我,然後直接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那,終於開了竅,笑笑自己,然後也走了出去。

臺上介紹貴賓的時候牟旭忠先生竟然一直在場,可見是多麽重視。一席簡介了今天的聚會主旨,帷幕拉開給大家看了盛該的那件覆刻,玻璃裏掛的那件皇褂,精細的繡工和中式的古典結合,大氣磅礴又絲絲入扣。這樣的設計我該是服氣的。之後就介紹上臺,讓在場所有人吃驚的是,除了盛該竟然還說了“牟澤澤”這個名字。

牟澤澤是誰,老爺子一生二子一女,三人各有所長撐起五千曾,但再下一代裏,長子牟旭義膝下兩個孩子,皆對服裝設計絲毫不感興趣,二子牟旭忠年近六旬仍然未婚,唯有小女牟旭明有一獨女名叫牟澤澤,據說天資聰穎生來就對中式設計有極高的天賦,十六歲的設計就鋒芒畢現,十八歲時已有國外貴賓點名高訂,是公認的五千曾唯一繼承人。這姑娘和我差不多大,但幾乎不曾露面,時尚圈多少人想一睹這位千金大小姐的芳容,卻始終是個謎。沒想到今晚竟然借著答謝盛該,介紹出牟澤澤,不知是多大的榮耀。

他二人走上臺時真是金童玉女,盛該一點街邊流氓的感覺都沒有,這樣的場景下竟讓我恍惚覺得他有種與生俱來的貴族氣息,挽著他手臂的那個姑娘,傳說中五千曾萬千寵愛的公主牟澤澤,生得絕美,膚白腿長,一襲純白浮雕旗袍配上盛該的純黑西裝,兩人站在一起,莊嚴又典雅。

之後是一些場面話,我默默看著站在最前方的段乘風,等到臺上話音剛落他就上前了一步,我本能地想朝前拉住他。這時臺上走上了一個人,面容和煦優雅,頭發挽著一半剩下的像水墨畫一般瀉下,一身貼身剪裁的長裙泛黃的底色上用草書寫著古典詩詞,五十歲身材完全沒有一絲走樣,我母親白槿和盛該握了握手,說:“任何行業的希望,都在年輕的一代,你很難得。”

段乘風默默收回腳步,舒家長輩都來了,他再想豁出去放肆,也不敢了。

而盛該,真是應了江微闌那句“萬眾矚目”。我再次看了眼臺上,轉身走了出去。想起一心護著N.L還不忘回去上班的簡瀕,我的姑娘啊,你可要真做“開國功臣”了。

五千曾離我家很遠,我開著車在街邊晃了很久,在這個浮華的都市裏,人人都在急匆匆地趕路,唯有我浪費著時間。想起今晚站在段乘風身邊的姐姐,氣場全開。而我,出了事只知道躲他,明明是從我這漏了事才導致今天的局面,卻沒有絲毫能力去挽回。

我漫無目的的逛了好久,才開回了家,那時已經是半夜了,我想把車開到家裏車庫,卻意外看見門口坐著一個身影。只好停在外停車點,下車走過去,昏黃的燈光下,盛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沖著我笑,眼眸純凈。

那時我忽然就知道了,我沒有的能力,是像他哥哥對我的一樣去對他們下狠手。萬般心機,我怎麽舍得用在他們身上,盛辭這小孩,我怎麽狠得下心。

盛辭見我站在那不動,目光垂下,低低地問:“姐姐,你生我氣了?”

我走過去,揉著他頭發讓他擡起頭,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又跟人打架了?”

他忽然伸手抱著我,坐著的高度剛好把頭埋在我小腹上,悶著聲音:“你別生氣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說:“走吧,跟姐回去。”

我拉起他直接帶回了我家,那時家裏人基本都已經睡了,我沒開燈悄聲進去,直接帶到我房間,讓他坐著,我再去拿醫藥箱。問他哪疼,他就乖乖撩起衣服給我看,都是些青紫的地方,只有兩三處擦破皮,仔細給他清理了傷口上了藥,說:“明天還是去醫院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內臟什麽的。”

他坐在那乖乖望著我,說:“不疼,真不疼。”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都臟了,姐給你洗吧。”

我其實從來沒給別人洗過頭,但也沒關系,他特別聽話,讓幹嘛幹嘛,所以我也很省事。弄得他滿臉泡沫他也不喊。只是後來我看見他眼睛紅紅的,就急著拿水幫他沖幹凈,一面沖一面責備:“洗發膏弄眼睛裏很疼的你要說啊你……”

他忽然滿頭濕濕地又一把抱住我,濕答答的臉蹭在我肚子上,然後身子開始有些發抖,我聽見他低低地哭起來。

我鼻子一酸,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沒事的,你放心。”

很久以後他才乖乖起身,又望著我沖我笑,眼眸折著水光,亮晶晶的。

我幫他洗好頭,再幫他吹幹。之後就讓他自己洗漱好,看著他站起來比我高半截的身子,卻讓我怎麽都覺得像個小孩子,我溫柔地笑笑:“出去,睡我床,我要洗澡了。”

我洗好出去的時候他已經乖乖睡著了,床只睡了三分之一,側著身倦床邊。我的床非常大,其實他不用留這麽多的空位,況且我本來是想去另一個房間睡的。我輕手輕腳走過去,幫他掖了掖被子,再往裏推了些,他都快掉下去了。

我穿著睡衣站在一旁看著他睡的像嬰兒一樣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再去抱了床被子小心翼翼睡上去,蓋好。

關上燈,笑了笑自己,多大的膽多大的信任啊。

盛辭在我床上睡得異常好,我醒的時候他還是倦在床邊,他太乖了,呼吸很輕,也不亂動,睫毛又長又密,我笑笑,輕手輕腳起床,為了不吵醒他就去了外面的洗浴室梳洗。然後去廚房做早餐。

家務都很奇怪我今天為什麽要親自下廚,以前家裏只有我的時候,我就常常會去廚房學做飯,理由是等姐姐回來要做給她吃,還有一個理由就是乘風哥哥做飯太難吃了。

我邊做邊想,現在的段乘風,做飯不能說好吃也不算太難吃,現在的姐姐,倒是不需要我做飯給她吃吧。等我做好兩份早餐端上去的時候,盛辭還睡著。我低聲叫醒他,他睡眼惺忪喊了聲“姐”,然後有氣無力開始穿衣起床。

也不知他是哄我還是真的,大口大口吃早餐還一個勁兒說好吃,我在旁邊給他遞牛奶一面讓他慢點吃,等他吃飽,我捏著他臉研究了一下,淤青也散去了大半,但還是說:“我們得去醫院看看。”

盛辭就在那蹦:“你看你看,我都不疼!”我被他逗笑了,讓他穿好衣服我們出門。其實我是掐著時間的,這時候姐姐早走了,我父親一般不住這邊,他常住後面花園裏的一層房,大概是覺得養生,所以我就正大光明帶他出去。

家務年紀大點的就會直接無視,小點的就湊在那笑。我完全穩住表情,淡淡地用不大不小地聲音說了句:“我弟弟。”

鑒於盛辭打死不去醫院硬說他沒事兒,又剛好在周末,我只好把他送回N.L,他和上一次坐我車一樣帶著傷但是話異常多,什麽都講,我在一旁笑著。早上陽光很好,那時我覺得就這樣似乎也挺好,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何必上心。

車開到N.L外面的時候前面意外停了兩輛豪華超跑,我心裏一咯噔,盛辭還下車湊上去看,有一輛我不認識,但有一輛,是段乘風的。我一把拉住盛辭,說:“可能出事了,你在這等我我先下去看看好嗎?”

他只偏著頭看著那扇進地下室半開的木門,然後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想他應該不會同意,以他的性格肯定會沖進去,但他忽然走到一旁坐在臺階上,看著遠方。那個眼神刺疼了我,空洞裏帶著一絲絕望。我想他是真的怕我生氣吧,所以才這麽聽我話。

我笑笑,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後腦勺摁在我肚子上,再說了一次:“沒事的,你放心。”

我下樓梯的時候就聽見越來越響的吵鬧了,下去之後看見有十幾個陌生男子拿著鐵棍一面砸縫紉機、模特架和布料架,一面打人。簡瀕抱著一直哭的劉淮淮站在角落。這邊只有兩個看熱鬧的男人,段乘風和成雨豪。

我還第一次看見陳晨沒戴眼鏡,齜牙咧嘴和他平時的斯文形象一點不符,第一次看見小胖胖那麽勇敢,拿著架子亂晃,劉維維還是那麽漢子,一直往前沖,盛該不停拉回她,也第一次知道盛該和沈樹那麽會打架,果然是這裏最壞的兩個男生。

這時劉淮淮看見我,哭腔軟軟地讓我鼻子一酸,她喊:“舒姐姐,你讓他們走好嗎?”

段乘風終於看見我,我也擡頭看著他,他嘆口氣微微有些責備低聲自言自語般說了句:“你怎麽來了。”然後走過來擋在我面前摟住我,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口不讓我看……就像我,護著盛辭那樣。

“別打了。”我低聲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他們就這點東西,你都砸了,他們怎麽活?”

他低頭到我耳邊,聲音有些冷漠:“我會給錢的,我只要戒指,怎麽說都不聽。”

我吸吸鼻子:“那就不要了行嗎?”

他的聲音冷漠又堅定:“不行。”

我輕輕推開他,看向簡瀕,她面無表情看著我,真是的,這姑娘明明哭一哭鬧一鬧成雨豪就肯定會收手啊,她寧願毀了N.L都不妥協,盛該是怎樣的男人啊,給了她這樣的驕傲。

我回過頭忽然對面無表情的段乘風甜甜的地笑了一下。

他緊了緊眉,盯著我。

我湊近他伸手抱著他的腰,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小聲問:“是枚什麽戒指?”

他的聲音響起:“婚戒。”然後也伸手抱住我。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甜意:“娶誰?”

他笑了聲,溫柔答:“娶你。”

“我不嫁。”

我能感覺他身體忽然一僵,三秒之後他放開我,朝前走了一步壓著嗓子說:“別打了。”

那群陌生男人終於停住,成雨豪在旁邊好像心知肚明一般笑著:“就怕美人枕邊風啊!”

段乘風絲毫不亂,只沈聲說了句:“給他們吧。”

成雨豪拿出一張單子湊近盛該展示了一下然後扔他腳下:“今天之內趕緊搬走。”然後轉身伸手打了個響指:“走著!”所有陌生男子都陸陸續續跟著他往外走。只有段乘風站在那看著我,那一刻我竟然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表情,是難過傷心還是兇狠堅定?

段乘風忽然朝著我扯了扯嘴角,轉頭看著盛該:“還沒完呢,我會一直踩著你的。”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那看著他們開始一言不發各自整理地上亂糟糟的東西,只有盛該彎腰撿起那張紙面無表情看著,劉維維擡眼一把扯過看了眼然後揉一團扔在一旁:“趕緊去收拾下你屋子都沒有什麽要帶走的!”

盛該忽然扯出笑:“沒有。”然後走到角落裏一個唯一立著的木桌上坐著,因為他們主要針對他,雖然他很能打,但還是幾個人裏受傷最嚴重的,嘴角和手上都流著血。他卻毫不在乎,只是低頭點了支煙。

我上前幫他們撿東西,劉維維看了我一眼:“不用了,你跟你那個小男友走吧。”

這時沈樹忽然問了句:“小崽子去哪了?”

我才忽然想起盛辭,放下手中東西出去了,他還一個人坐在外面臺階上望著太陽,我走過去輕聲問他:“他們都走了你怎麽不進去?”

他回過頭一臉茫然:“我等你。”

我鼻子酸酸的還是笑了笑說:“回去吧,嗯,你哥哥他們受了點傷,你帶他們去看看醫生,乖,回去吧。”

他一動不動擡著頭看著我:“你要走嗎?”

“嗯,”我強行笑著,“我該走啦,你快回去吧。”

他低下頭“嗯”了聲,然後起身往回走,也不說再見,我笑了笑,真沒禮貌。然後轉過頭看向他看的太陽,覺得好刺眼,刺得我眼淚都出來了,卻不知為什麽自己還是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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