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利引出明朗身體的蠱蟲後，兄弟二人都是元氣大傷，需得靜養一陣子，此時顧守山門以及後山的一些重擔就落在了明嫣與明缺身上。

然而明缺心思卻一直落在腳邊的六葩身上，自從祁懷錦暫時將六葩交給他餵養後，他倒也是整日將它帶在身邊，一來增添了不少樂趣，二來他也對這小白貓有了感情。

所以當師青染想領回六葩時，他嘴上說著“帶走吧”，抱著六葩的手卻一直不肯松開，眼裏的不舍之情都快要溢出來了。

見此狀況，師青染也不好強人所難，只好說自己還有事情要忙，無暇顧及六葩，又得麻煩他餵養一陣子了。

明嫣也是頭一次見到明缺這般模樣，不禁覺得心裏發毛，渾身都感覺怪異得很：“明缺，想不到你居然——”

居然對一只貓有這麽深厚的感情。

明缺將六葩放回腳邊，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只是喜歡貓，僅此而已。”

明嫣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了，眼角餘光卻瞥見山下有一人影急匆匆趕來。

二人立馬警惕起來，朝那人喊道：“來者何人！”

那人並未答話，明嫣轉頭小聲朝明缺道：“竹林的機關莫不是還沒修好？怎麽是個人都能進來？”

明缺緩緩扶額：“這事教主不是交待你去做的麽？你忘了？”

明嫣睜大了眼睛：“分明是交待你去做吧！”

那人並非擅闖者，而是一直在總舵身兼數職的阿土，他疾步上前，惶恐道：“二位！二位！出事了！”

明嫣覺得此人有些面熟，又見他腰間掛牌，才知道他本就是總舵之人，便問道：“出什麽事了？”

“師秉塵一行人在去西岐城的途中，被人劫走了！”

得知此消息後，祁懷錦立馬飛鴿傳書向天淵妙說明情況，又從分舵調遣人手前去尋找師秉塵與祁慎舟。

事到如今，又怎會有人去劫持師秉塵等人？

當初雖師秉塵執意拒絕破雲教的護送，但祁懷錦還是安排了一些人暗中保護，想不到還真出事了。

“你可有看到是誰挾持了他們？”祁懷錦思忖道，“天祭堪當時又有何動作？”

“回教主，那兩人皆是黑衣蒙面，暗中發箭，護送隊還來不及反應便命喪黃泉了，”阿土回答，“而那天耶的天祭堪他……他也身中數箭，連同師秉塵等人一起被劫走了。”

“就兩個人？”祁懷錦微微訝異，“僅憑他們二人竟會有如此本事？”

“請教主恕罪！”阿土突然跪下，“是阿土怕死，沒敢豁命去救助他們！”

“不必自責，你若丟了性命，又有誰能告知我這個消息呢？”祁懷錦將他扶起，又道，“你也從總舵帶些人去，順著足跡前去找尋，務必要將人帶回來！”

事情發生突然，卻又疑點重重，祁懷錦暗自握緊了拳頭，他早該再多派點人手前去護持的……他與小叔闊別多年，這次才重逢不久，莫不是又要天人永隔？

而那黑衣蒙面的兩人，會是一直尋無蹤跡的師無極與段子羽嗎？若真是他們，劫持師秉塵祁慎舟以及天祭堪的目的便十分明顯了。

***

耳邊是滴落的水聲，周遭彌漫著一股腐敗的氣味，師秉塵雙目被覆，只覺得全身冰冷異常，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記得行至中途時，突遇暗箭傷人，護送隊接連慘死，就連天祭堪也身中數箭，不知是生是死。

還有祁叔叔——祁叔叔又在哪裏？

師秉塵輕微掙紮，手腕便被粗麻繩磨得刺痛。如今他被束縛在椅，雙腿也是殘廢，再怎麽掙紮也是無濟於事，他幹脆也放棄了。

不知過了許久，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起來像是二人同步，步子十分沈穩謹慎。

為首的人神情憔悴，在看到師秉塵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會是他！”

這驚呼出聲的正是師無極，他一把揪住身旁人的衣襟，怒不可遏：“天祭堪！你在玩什麽把戲！”

“哎，這麽激動做什麽？”原本“身中數箭”的天祭堪此時竟是毫發無損，他扯開師無極的手，整理了一番衣襟才道，“父子相見，應當開心才是，你怎會這般表情？”

“你！”

師無極怒目圓睜，卻聽聞師秉塵傳來一聲輕喚：“是，是父親嗎？”

師無極撇過頭去，不願看他。

那日天祭堪走後，他便收到飛信，說是祁慎舟與師秉塵正前往西岐城，需要他與段子羽相助演上一場好戲。

他只知道天祭堪是想劫走祁慎舟報仇，卻不料天祭堪又有了別的動作，將師秉塵也一同劫持來了。

思及此處，師無極愈發惱怒：“你只說要祁慎舟的命！何故將他牽扯進來！”

“你說的沒錯，來人啊。”天祭堪突然一拍手，“將祁慎舟帶過來！”

話音甫落，祁慎舟便連著輪椅被一同推入這個狹小昏暗的房間裏，只是祁慎舟一直低著頭，似乎處於昏迷之中。

“好了，這下兩個都到齊了。”天祭堪指著並排的二人，轉頭朝師無極道，“我的確是要祁慎舟的命，但是我突然覺得這樣太過無聊了。”

一股不安的情緒竄襲全身，師無極冷聲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我想想啊，我給你出道題，”天祭堪摸著下巴，“這個房裏，除去我外，只能活一個，或者活兩個。”

“也就是說，最少要死一個人，至於死的是誰……”天祭堪說著便將匕首塞到了師無極的手裏，繼而轉身出去將門鎖住，“就要看師盟主的選擇了。”

“好了，我只給你兩個時辰，”天祭堪晃著手中的鑰匙，“屆時我若見你們三人都活著，那你們三人都要死。”

三個人，三道沈重的呼吸，壓抑在這昏暗狹小的暗室之內。

匕首冰涼，沈浸在手心裏，師無極佇立原地，倏地靠墻而坐，撫摸著匕首上的精細紋路。

“父親。”

沈默被師秉塵率先打破，他深吸了一口氣，是釋然更是坦蕩：“我早就想死了，您與祁叔叔活下去吧。”

師無極置若未聞，他拔出匕首，利刃銀光乍現，照映著他的眉眼。

“還需要什麽選擇嗎？”師秉塵道，“您欠祁叔叔這麽多也該還了，常言道父債子償，父親您絕對不能死，那便由秉塵代為償還吧。”

師無極依舊不言不語，手中匕首在鞘中反覆進出。

“父親，事到如今，秉塵真不希望您再去傷害無辜的人了。我不知道您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但是我真的希望您能回頭，改過自新。只要你帶著祁叔叔離開此地，今後將功補過，我相信他們不會為——”

話未說完，師無極卻是譏諷出聲：“別說笑了。”

“父親……”

師無極扶墻起身，緩步走向他：“他們對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又有誰會原諒我？”

“就連秉塵你也是……”師無極自嘲地笑了笑，手卻憐愛地撫摸著師秉塵的臉龐。

“我真的沒想到，最後給我痛擊的竟會是你，是我師無極的親兒子！”

師無極顫抖著手，一遍又一遍地順著他的亂發：“說什麽父債子償，你要替我還他們，那我養育你這麽多年，你又拿什麽來還我？”

“你怨我逼你練武，怨我縛你自由，還怨我將你從鬼門關救回來，”說話間，師無極已是老淚縱橫，“當年你母親離世，對我已是莫大的打擊，我又怎能看著我與她的孩子再次離我而去？”

“這些都不是你害祁叔叔的緣由，”師秉塵微微偏頭，似有意無意地蹭著他的手心，“祁叔叔是真心待我們，你不該這般折磨他。”

“是你們在折磨我。”

是這塵世在折磨他。

當年他初入江湖，又何嘗不是雄心壯志，只想為武林謀得一份和平昌盛？

他不願害人，也不願殺人，可偏偏有人要來害他殺他，眼看著結義兄弟一個個離他而去，眼看著他們死前絕望又無助的表情，眼看著曾經活生生的人只剩一塊荒涼的墓碑。

他才幡然醒悟。

武林和平不過是一個可笑的美夢，妄想和平必少不了鮮血爭鬥，盡管他仍心存善意，可在這洶湧的武林，一份微渺的善意不僅毫無用處，反而會絆住他的腳步，成為鬥爭中的犧牲品。

於是他便將那微茫的善心埋在深處，待人處事愈發圓滑，逢人皆說是友，心裏卻盤算著如何從他身上謀取利益；他行事手段也愈發雷厲風行，凡是阻擋他的必要除之後快，凡是與他意見相悖的必定活不長久。

他就這樣一步步登上了武林的頂端，一手遮覆武林，翻去他早年作惡的醜聞，清理知情的各路俠士，展露出他執掌武林後一片和平昌盛的景象。

自他成為武林盟主後，武林不見血腥，只有小幫派之間的明爭暗鬥，但這些對他來說正好可以殺雞儆猴。

他總算是做到了。武林和平，中原安定。

可是陪同他一路走來的人卻是少之又少，早年的結義兄弟也只剩下一個段幫主。

段幫主對他知根知底，本也該在被清理的名單之內，可他那深埋心底的良知突然醒悟，竟讓他留了段幫主一命。

他一直以為他會與段幫主一同老去死去，卻不曾想段幫主會以自裁的方法率先離開了人世——還留下了那麽一封耐人尋味的遺書。

居然說要替他師無極贖罪？

就連如今，他的兒子師秉塵也口口聲聲說要替他贖罪。

可他身上負罪千萬，又怎能是別人能贖得清的？他又有何理由要別人替他贖罪？

這世上，比他更惡的人數不勝數，又憑什麽只要他來贖罪？他的罪是建立在武林和平之上，是他造的罪，也是他沾染一身罪孽，才得以令動。亂的武林趨於和平不是嗎？

可如今這武林卻是因他而再次陷入動蕩了。

他之前尚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做錯了，如今被關在這狹小逼仄的房間，周圍寂靜無聲，只有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陪伴在此，他這才得以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了。

往事歷歷，是死去的故友，又是荒涼豎立的墓碑，更是他步步為營，苦心算計，終得大業有成。

那些該死的人，還有那些無辜的人，他們皆成厲鬼之姿，悄無聲息地竄入了他的腦海。

他們淒厲地嚎叫著，張牙舞爪地要將師無極撕扯殆盡，突然光芒乍現，有人挺立鬼影之中，遠遠地註視著師無極。

那人有一張英俊的臉，雖飽經風霜卻掩蓋不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他意氣風發，看起來有些不可一世，但骨子裏卻是一股誓要與邪魔外道抗爭的頑勁。

師無極只覺得這人十分眼熟，卻又感到萬分陌生，直到那人持著一把匕首行至他的面前，他才恍然大悟。

這個人就是他啊，是年輕時初入武林的他啊。

寒光凜冽，劃下死亡的弧度，帶著一世的懺悔刺入血肉皮骨。

師無極放下匕首，眼前不時陷入模糊，冥冥之中似乎聽見有人尚在呼喚他。

那聲呼喚並未因他的自裁而悲慟哀嚎，而是極其溫和又極其欣慰的呼喊。

是有人在向他招手，他們站成一排，神態各異，最中間的那人喊得最大聲。

他說：我們等你很久了。

師無極有些茫然，卻還是跌跌撞撞地朝他們奔去，一雙手適時地扶住了他傾倒的身子，他擡頭一看，對上了段幫主含笑的雙眼。

“兄弟們都來接你了，一起走吧。”

明明眼前逐漸轉黑，師無極卻覺得前方一片明朗，無數溫暖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一如他們初入武林那般勾肩搭背，皆是無所畏懼，邁步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離大結局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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