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祭堪一出茶館，便去街角買了只烤雞，又買了兩斤牛肉，再加兩壺酒，這才往一小巷走去。

把守在小巷口的都是清一色的西域人，他們見了天祭堪，紛紛行禮註目。

天祭堪微微點頭，分給他們一斤牛肉，這才進了巷子。

巷子盡頭有個拐角，天祭堪側著身子過去後，便來到了一間略顯破舊的木屋子。

屋內坐著兩人，天祭堪瞥了他們一眼，一言不發地將手中吃食放在桌上，找了把椅子坐得離他們遠遠的。

“看什麽看？吃啊。”天祭堪冷冷道，“還是這些東西不符合您二位的胃口啊？——師盟主，段公子？”

木屋本就昏暗，段子羽方才見天祭堪來，立馬就點了根蠟燭，燭光微弱照得屋內一片昏黃，師無極瞇了瞇眼睛，這才朝桌上伸手去。

“子羽，吃個雞腿。”師無極扯下雞腿遞給段子羽，“這幾日苦了你了。”

“多謝伯父。”段子羽並未伸手去接，兀自撕下一塊雞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天祭堪突然嗤笑出聲：“光吃肉做什麽，還有酒呢。”

師無極朝他看去：“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那日他與段子羽本想逃出朱陽城，行至半途卻意外被天祭堪堵住去路，他以為這西域人是收到命令要擒走他，不料天祭堪二話不說，卻是將他們二人帶到了這偏僻的小木屋裏。

天祭堪目的為何，師無極仍不知曉，然而天祭堪卻是每日送來兩餐，偶爾和他們說幾句話，一直不提救助他們的目的。

如此情況，師無極只做一個猜想——天耶與破雲只是表面合作而已，所以才會令外派人來護他周全。

可是他師無極已成為武林公敵，如今護他又有何用，還指望著他能東山再起嗎？

天祭堪沈默了片刻，見他們二人將烤雞牛肉吃得差不多了，這才道：“我的目的很簡單，我要你親手殺了祁慎舟。”

師無極目光一凜：“他早就死了。”

“呵，事到如今，師無極你還覺得欺騙我對你有好處嗎？”天祭堪冷笑連連，“當年那事我早已知曉，害我父親慘死異鄉的人，可不就是他祁慎舟？”

師無極沈聲道：“若不是你父親下蠱在先，又怎會落得慘死下場？”

當年天耶來犯，不少中原俠士都被暗地中下蠱毒，祁慎舟僥幸逃過一劫，而他的未過門的妻子卻是身受蠱毒折磨。

祁慎舟為替她解蠱，便聯合師無極等人強勢攻打天耶，擒住了天祭堪的父親，百般逼問都未曾從他口中得知解蠱之法，一怒之下便將其斬殺了。

“師無極！”天祭堪怒道，“解蠱之法你分明早已知曉！你從聖司手中奪來的書，不就是最好的證據？”

此話一出，師無極便知道書房密室已被他人進入了，不過這樣一來，祁慎舟倒也還算安全。

“一本書換來雙方的和平，不是很劃算嗎？”師無極哈哈大笑，“這書可是聖司為了活命親手給我的，我豈有不收的道理？”

他面上帶笑，心中卻不由得一絲苦澀，當年他費盡心力得到那本能解除冰蠶蠱的書，卻不料祁慎舟夫妻二人已是生離死別了。

“罷了罷了，”天祭堪不知想到什麽，突然泰然一笑，“我也不管你在這上演什麽兄弟情深，屆時我自有辦法讓你親手殺了祁慎舟。你以為我不知道祁慎舟就在師家宗裏？你那孝順的兒子可是為了他正在四處招募名醫呢。”

說完這話，天祭堪便離開了木屋。

師無極卻覺得有些頭昏眼花，一時竟有些坐不穩了，段子羽察覺他的異樣，連忙給他倒了杯茶：“伯父，你沒事吧？”

“我沒事，沒事。”師無極擺了擺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沈默片刻，師無極似有好轉，他突然握住段子羽的手，道：“子羽，伯父有一事求你。”

段子羽深知師無極很少求人，或者說從不求人，如今見他這鄭重其事的模樣，不免也提起心來：“伯父您見外了，只要目前我有什麽能幫到您的，您盡管說。”

師無極聽他此言，大喜過望：“好子羽，你附耳過來……”

***

喬蜀紅在臺階上踩了踩，將鞋上積雪一並抖落，這才進了師家宗。

實在是太奇怪了。

她這幾天幾乎日夜不眠地搜尋著師無極的蹤跡，又加派了不少人手往中原各處，卻依舊沒有任何有關師無極的消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她實在疲憊，但出門甚久，又通知祁懷錦前來師家宗，好歹也要回來給個答覆才是。

她一路行至大堂，正好看見祁懷錦等人正在商量事情。

祁懷錦見她來了，連忙道：“喬堂主回來了，可有師無極段子羽的消息？”

喬蜀紅略感歉意：“屬下無能，尚未找尋到他們的下落。”

一旁的師秉塵道：“實在奇怪，按理說這方排查，他們定是插翅難逃的。難道……”

祁懷錦道：“少宗主莫不是有什麽線索？”

師秉塵沈默搖頭，又道：“大概是我多慮了。天淵妙那邊剛來消息，說希望我去西岐城。”

祁恒瑜有些訝異：“那……你還會回來麽？”

“回來麽？……”師秉塵看著大堂上座的一幅飛鶴圖，嘆了口氣，“回不回來，又有什麽分別？”

這師家宗就是一座牢籠，困了他太久，如今他總算有機會能夠展翅高飛，自然不會再對此有所眷戀了。

“再加上近日下雪，不少江湖郎中都不願跑這一程，而祁叔叔的病我怕耽誤不得，幹脆去西岐城找找救治的辦法。”

祁恒瑜聞言忙道：“我與你同去。”

“不必了，曉曉那邊你也該去說明一下，”師秉塵道，“天淵妙已經安排好人接我們了，只要將祁叔叔一切安置妥當，我們即刻便能出發。”

祁懷錦不太放心，又道：“我再派些人護送你們過去。”

師秉塵依然謝絕：“不必了，喬堂主也該休息了。”

祁懷錦默了默道：“破雲教還有其他分舵……”

“那正好加緊尋到我父親與段子羽。”

但見師秉塵如此回答，祁懷錦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只道：“那這一路上務必小心，就不知天淵妙是派誰來接你？”

話音甫落，但見一黑衣男子跨門而入，張狂大笑幾聲：“那還能有誰！自然是我啊！”

“天祭堪？……”祁懷錦只覺得額角一陣抽痛。

“如何？才分別不久又見面了，祁教主怎麽卻是這副表情？”天祭堪行至大堂中央，將幾人一一打量了一番，又看向輪椅上的師秉塵，道，“坐輪椅的，聖女要我護送的人就是你吧。”

師秉塵淡然一笑：“有勞壯士。”

“不勞煩不勞煩，聖女的命令我自然要服從，”天祭堪在大堂走了一圈，又道，“你若已準備妥當，我們現在便可出發了，馬車已候在門口。”

“還請壯士稍等，除我之外，另有一人需要同行。”

師秉塵說著，招呼祁恒瑜過來附耳說了幾句話，後者點了點頭，隨即領著天祭堪往祁慎舟的住處去：“請隨我來。”

二人離開後，祁懷錦又向喬蜀紅道：“喬堂主，我有事需得回總舵一趟，近日你太過勞累，要多加休息才是，我會通知其他分舵堂主前來助你。”

“是。”

師秉塵道：“那師家宗就暫時勞煩喬堂主了，若是我那一眾兄弟姐妹惹事生分，喬堂主按照自己想法處置他們便是。”

交待其他事宜後，師秉塵便與祁慎舟一同往西岐城去了。

幾人站在師家宗門口，一路目送，直到馬車不見蹤影方才陸續進門。

祁懷錦與師青染見眾人進門，匆匆趕回之前落腳的客棧，拿了行李就準備回天華山去。二人雇了馬車，路過徐記果脯時，祁懷錦又買了十斤果脯方才出城。

寒雪天氣，馬車行駛較慢，第三天方才抵達天華山。

而明朗的病情已明顯加重了，盡管屋子裏已升起好幾個火爐，床上也疊了不少床棉被，明朗依舊是渾身發抖，如墜冰窟。

祁懷錦按照異書上所記之法，吩咐下人備好熱水，又往其倒入特制湯藥，將明朗全身浸泡當中。

“水涼了便加熱水，藥水稀釋了便加湯藥。如此不間斷浸泡三日，方能抑制冰蠶侵蝕進程。”

祁懷錦說完這話，轉而看向明月：“這只是抑制之法，若要徹底解蠱，需得將冰蠶引出明朗的身體。”

明月忙問：“如何引出？”

“需得至親之血引之。”祁懷錦道，“屆時需劃開你二人手腕，以你之血相引便可。”

“好。”

交待完明朗一事後，祁懷錦方才回房，卻見師青染正在房中打理清掃。

“你怎麽不先休息？”祁懷錦接過她手中的掃把，皺了皺眉，“莫不是還在擔心明朗？”

師青染一楞：“那明朗可否還好？”

祁懷錦松了口氣：“只要那書中記載無錯，便無大礙了。”

師青染這才放心下來，又看房間清理得差不多了，便道：“你先休息吧，我去準備一下晚飯。”

祁懷錦有些無奈：“事到如今，你怎麽還想著往廚房跑？”

師青染道：“可是覺得我做的不合胃口了？”

“當然不是！”祁懷錦立馬否決，拉著她一同坐下，“我只是覺得，廚房自有人打理，你不必再去了。”

師青染微微一笑，正欲說話，卻被祁懷錦握住雙手。

“青染，這都過了幾日了，你還不願給我一個回答嗎？”

師青染有些發怔，這才反應過來他所說的是二人成親一事。

祁懷錦見她沈默，以為她還需要時間考慮，心底失落，面上卻依舊坦然：“無礙，你若還——”

“我願意，我願意的。”

祁懷錦目光一滯，呆呆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也漸漸用力：“你當真願意？是你的心裏話？”

“嗯。”

師青染輕聲一應，看著他的眼睛：“待所有塵埃落定後……”

話未說完，祁懷錦卻傾身向前，在她額前落下一吻：“你能答應我，我已經很滿足了，其他的事今後有時間在考慮。”

二人又閑聊了一陣子，師青染講到在師家宗的一些事時，卻見一直附和的祁懷錦沒了聲音，撇頭看去，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枕著手臂睡著了。

看來最近還是太累了。

師青染找了件大氅替他蓋上，繼而又帶著他的手放到桌下烤火。

她同樣枕著手臂看向祁懷錦，心裏默數著他睫毛根數，一時困意襲來，也隨之沈沈睡去。

而桌下被她握住的手，此時卻反過來將她雙手包裹。

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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