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入夜時分，師青染才走到師家宗門口。

兩處宅邸相距不遠，可師青染藏有心事，腳步不知不覺就沈了，又或許是想晚點回到師家宗，又或許不想回到師家，總之她繞著朱陽城走了大半圈才繞回師家宗。

剛踏進師家宗大門，師青染便察覺大堂那邊氣氛不對，好奇心驅使著她找了一處角落觀望大堂情況。

大堂裏坐著的站著的共有數十人，他們皆是武林盟裏的各大幫派幫主以及主事。

師無極依舊上座，他眉頭深鎖，正為方才得知的消息煩憂。

“師盟主！”有人打破了沈默，“此事你定要徹查清楚啊！”

“此事來得突然，定是有人刻意為之！”

“師盟主！斷不能讓這人陰謀得逞啊！”

大堂一時議論紛紛起來，師無極眉頭愈發緊擰，他輕拍桌面，道：“好了，各位稍安勿躁。今日召集各位前來，就是為了處理此事。”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詭異了。

一夕之間，朱陽城中全數住宅家中墻壁突然滲出“師無極不死，朱陽城陪葬”、“師無極還我命來”、“師無極該死”“師無極的走狗皆要償命”等血字。

此事一出，嚇壞了不少幼童老人，同時所有矛頭皆指向師無極，全城百姓都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之中，其中最為恐慌的便要數受了師無極飛鶴令的這一眾幫派的幫主們了。

當年他們追隨師無極時，明裏暗裏替他做了不少齷蹉事，殺害了不少反對師無極的江湖俠士。師無極能坐上盟主之位他們功不可沒，但他們如今能在江湖有如此地位，也要靠師無極的安排籌劃。

他們早就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同坐一條船過河的“生死之交”，如今出現這般詭異的事，師無極要倒黴，他們定也會受到牽連。

“師盟主！您別沈默了，想想辦法吧！”有人道，“此事一出，那些反對您的人必定會大做文章的！”

當今師無極雖身為武林盟主，一統了中原正道武林，但實際也有不少幫派不承認他的盟主之位，經常明裏暗裏與之較勁爭鬥。

“哼，我師無極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麽？”師無極冷聲道，“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麽大的膽子敢汙蔑本盟主，查是一定要查的，百姓那邊也需要安撫，那個誰——”

師無極冷眼掃視了一番座下各位，卻見少了一人，疑問道：“怎麽不見段幫主來？”

“咦，還真是，這向來不遲到的段幫主，今日怎會缺席了？”

“莫不是沒通知到位？”

“來人啊，快去段府請段幫主過來，都大難臨頭了，他究竟還在做什麽！”

座下眾人又開始談論起來，師無極卻暗暗覺得不太對勁。

這段幫主與他是莫逆之交，一直都是他忠實的擁護者，如今發生這等事，段幫主一定是第一個趕到師家宗的。

就在眾人交談時，仆人突然匆匆來報：“報——大事不好了盟主！段幫主自縊在家中了！”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師無極凜聲道：“怎麽回事！”

仆人雙手顫抖地呈上一封信：“盟主，這是段幫主的遺書，請您過目！”

師無極已有些沈不住氣了，在看到遺書內容時更是氣得雙手發抖，怒極之際竟將遺書撕得粉碎。

眾人見狀，不免好奇他為何如此動怒，忙問道：“師盟主！段幫主的遺書裏寫了什麽啊？怎會讓您如此大怒？”

師無極攥緊了拳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查！快給我查！查出來是誰在搗鬼！我師無極定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一道悶雷響徹雲霄，隨即便是電閃雷鳴，下起了瓢潑大雨。

光影在師無極臉上明滅，他長舒了一口氣，道：“我師無極在這裏向各位保證，一定會查出真相，還我自己更是還在座的各位一個公道，至於段幫主之死，各位也不必過多揣測，我會先安撫好段幫主的妻兒。各位先回去吧。”

“好！有師盟主這句話，我們也就放心了，各位都散了吧，回去路上務必小心。”

眾人紛紛離座，這時大門守衛突然冒雨前來，面露憂色，似有事要稟告：“盟，盟主……”

守衛這支支吾吾的模樣，瞬間將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個個都不走了，就看又有什麽倒黴事壓過來。

師無極還是保持著沈穩：“有什麽事直說便是，各位幫助都是我的過命兄弟，沒什麽不能聽的。”

角落的師青染見那大門守衛，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便悄悄離開了。

守衛一抹臉上的雨水，道：“稟盟主，青染小姐今天一早便回來了。”

“哦？”師無極眼神一凜，朝眾幫主擺手示意他們離開，“她如今怎麽回來？又怎麽不來見我？”

守衛道：“隨後青染小姐又出門了一趟，直到天黑才回來。”

“她現在人呢？”

“小的只見她往大堂這邊來了……”

“將她帶去我的書房，我有事要問她。”

“報——報——”又有一個守衛急匆匆跑過來，“不好了盟主！青染小姐要出門被我們攔住，結果她卻翻墻逃走了！”

“都是飯桶！怎麽看門的！”師無極怒不可遏，“多派點人去把她找回來！快點！”

師無極按了按額頭，只覺得心力交瘁。這師青染前幾日才回來“探親”，沒住幾日便繼續去了魔教臥底，這才過了幾天，怎會回來卻不向他通報？

她這次來絕對是帶回了消息的，可為什麽又要冒雨離開師家宗呢？

***

祁懷錦回到天華山時，明嫣等人已經在山門口等候著了。

明嫣見就他一人，不免好奇地朝山下望了望：“咦？怎會就教主一人回來了，小翠呢？”

祁懷錦打了個哈欠道：“她有事回家一趟了，不日便會回來的。”

只怕又是回師家宗了吧，明嫣心想，又道：“那喬堂主她？”

“她沒事，回赤焰堂了。”祁懷錦說著，卻見只有明嫣明缺與明月三人，不見明朗身影。

“明朗何在？”

明月雙眼有些發紅，他小聲道：“他不舒服，在休息。”

“不舒服？”祁懷錦皺了皺眉，“我去看看他。”

明朗與明月同住一間房，平日裏二人起床後便會敞開門窗通氣，如今祁懷錦來時，見到的卻是門窗緊閉。

“明朗，又發作了麽？”

祁懷錦一進門，便見明朗用被子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卻還是在渾身發抖。

“教，教主，你回來了，喬堂主還好嗎？”明朗說話都牙齒打顫。

“都好。”祁懷錦給他吃下一粒藥丸，三兩下點了他身上穴。道，見他發抖之狀似有平緩之勢，隨即扶著他輕輕躺下。

“教主，我知道我的身體，”明朗伸出自己慘白的雙手，“這個藥丸已經無法制止它了，它會慢慢侵蝕我的雙手，我的四肢，然後是我這整個軀體。”

祁懷錦握住他的手，道：“藥丸一直都有用。”

“教主，我這一生其實也值了，您遇到您，能遇到您的叔叔，都是我莫大的榮幸……我……”

“別再說了，”祁懷錦將他的手放進被子，“先睡一覺。”

“教主，您，您讓我說完，我們能逃離師無極，我就很開心了……”明朗眼角含淚，“是您還有您的叔叔收留了我們，我和感激您，只是我怕今後，不能再報答您了……”

“別再說了，你會沒事的，”祁懷錦柔聲道，“你們四個人，誰都不會有事。”

明嫣明缺以及明朗明月這對雙生子，最開始其實是師無極的屬下。

早在師無極成為武林盟主之前，他便有意從小培養死士，這四人便是他尋來的孤兒，是師家“青字輩”之前的“明字輩”。

當初師無極為了能控制他們一生，便想在他們四人身上中下冰蠶蠱，此蠱性寒，每月必發作一次，發作時全身冰冷，必須要師無極手上的獨有秘方方能控制蠱毒。

後來此事被祁慎舟知曉，百般勸阻他莫做這傷天害理的事，師無極倒也看在他的面子上便放了四人，祁慎舟這才將四人偷偷收養下來，後來祁慎遠創立破雲教，正好將四人安排到了教中。

但那時明朗卻已被下了冰蠶蠱，而其他三人僥幸逃過一劫。只是此蠱毒根本無藥能解蠱，就連師無極也不知解蠱辦法，甚至都忘記此蠱從何而來了。

眼看明朗已逐漸安靜入睡，祁懷錦這才起身出門，正好撞見明月，見他雙眼紅腫，便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明朗不會有事的，你好好照顧他。”

回到自己房中時，祁懷錦只覺得身心俱疲，才躺在榻上便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聞到了飯菜的香味，熟悉的香味縈繞在他的鼻尖，猛然將他從睡夢中拉醒。

天色已暗，而他的房裏已經有人點起了蠟燭。

祁懷錦睡眼朦朧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而那揮之不去的飯菜香味，正是來自身影手裏端著的飯菜。

在看清那身影面貌時，祁懷錦嘴角已不自覺地上揚起來，他大步上前將她擁在懷裏，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般笑道：“你回來了。”

師青染拍了拍他的背，苦笑道：“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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