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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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島上矗立著一座巍峨好似屏風般的山峰,那便是綠屏山。山峰上層林疊翠,綠樹成蔭,格外幽靜,只有白仙鶴飛來飛去,嬉戲玩鬧。

一路無言,我們沿著長著青苔的石階往上走,不久,抵達山頂。

山頂上有一塊巨石,也長滿青色苔蘚,好似縮小的綠屏山一樣。

“此石名為通天石,不知林掌門可還記得否?我那時還小,卻依稀記得母親說過,她年幼時候,外祖母常常帶你們來這裏,給你們講神仙的故事。”

許是因為想起母親,所以柳荷笑得分外溫柔,繼續道:“我母親說,我外祖父最癡迷修道,想成仙,可是,外祖母卻不以為然,只說,千百年來未曾聽人說過,有誰可以成仙的,外祖父自然不聽,還當著母親他們幾個小孩子的面,耍起性子,使無賴,非要外祖母說他一定可以成仙。外祖母沒法子,只能向哄孩子一樣哄著外祖父。”

自從林俊生被擒住之後,他一直臉色鐵青,暗含慍色,如今聽柳荷提到他師父師母,神色竟是難得柔和下來,似是陷入回憶裏,而後又想到什麽,變得憤憤不平。

藍桂道:“師母素來溫柔大方,常常包容師父的壞脾氣。我還記得,有次師父修煉法術遇到瓶頸,心情格外糟糕。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師父就狠狠責罵我一頓,越說越氣,還要打我,是師母護著我......”

樓勁升聽聞他回想往事,不由也感嘆連連,一轉眼,百年就過去了。

柳荷點頭,繼而轉向林俊生,問道:“我很好奇,為何我外祖父母對你這般好,你卻想想方設法害死他們的女兒女婿。難不成,外祖父的成仙秘訣對你來說,魅力這般巨大?”

林俊生臉色陰郁不變,只冷笑一聲,疑似不屑。

我插嘴問柳荷:“難不成你外祖父飛升成仙了?可我並未聽說過有誰成了神仙呀?”

柳荷搖頭,“外祖父並未成仙,只是,卻在某一晚留書一封,消失不見。可有人卻誤以為我外祖父有成仙秘訣,還將秘訣傳與我父,於是就動了歪念。”

林俊生自然聽懂柳荷暗中所指,“如今你們幾人合起來欺辱我,自然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自來成王敗寇,我只很十幾年前聽了白葉的讒言,沒有殺了你,不然,我也不會淪落到這般下場。”

樓勁升神色覆雜地看著林俊生,最終什麽都沒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樓勁升聽聞柳衣殺了他女兒,竟然要派他兒子追殺柳衣,不死不休。可今日又聽到殺人者是林俊生,反而沒有那麽大反應了。

也許是他知道自己恨錯了人,那股怨氣反而一下子消磨下去,也許是他疼愛林俊生超過了自己的孩子,所以當他聽聞殺手是林俊生時候,反倒不那麽痛恨了。

柳荷問道:“你可知,我為何不殺你?”

林俊生拉下臉色不回答。

柳荷看了他一眼,繼續語氣平和問道:“你可有良心?你可會內疚?你可想再見你師父一面?”

柳荷的話一出口,震驚四座。

為首的樓勁升最為震驚,他一把拉住柳荷的手問道:“方恪現在何處?”

藍桂與林俊生也是一臉驚詫,唯獨藍言晨與我只有些好奇。我是根本不認識方恪,他與我沒多大關系。而藍言晨是因為沒什麽見過方恪,與他感情不深的緣故。

林俊生張張嘴,半天才生硬問道:“他在哪裏,與我何幹?”

藍桂反倒是一改之前提起師父的熱絡神色,變得有些沈默寡言。

柳荷指了指那塊巨大的石頭,問林俊生,“你參謀這通天石的秘密數十年,可參透些什麽東西?”

林俊生不答。

柳荷道:“那好,我帶你去看看通天石的秘密。”

說著,柳荷割破手指,擠出一滴鮮血,滴到綠石上,綠石上青苔忽然退散,上面顯現出幾個大字,“吾妻與吾,伉儷情深,生同枕,死同穴,樂哉,吾兒勿念。方恪遺筆。”

樓勁升瞧見這懸浮的幾個字,難掩激動,“這是方恪的字。”

不久,那些字散去,柳荷點頭:“進來吧。”說著,她邁步走向石頭,我本以為她會撞到石頭的時候,她卻忽然消失了。

面具人也跟著走進去,我們幾人隨後。

入了內,才發現裏面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一碧如洗的藍天下,是成群結隊的雪白羔羊。草原中央立著一頂結實的小木屋。

忽有一匹毛皮油光水滑的棕色駿馬迎面向我們笨來,首當其沖地就是柳荷,可她卻絲毫不動,仿佛被嚇傻了。

我喊了她一聲,叫她快跑,可是來不及了,那馬兒速度極快,竟直直裝上柳荷,然後,從柳荷體內穿了過去。

我發楞,這情景,好像是師父帶我演化時候,進入的小世界。莫非,這裏也是一處小世界?

在我思考的時候,那匹馬卻忽然變了形狀,成了一個年輕俊美的青年人,他抱著肚子哈哈大笑:“是不是嚇傻了,傻徒弟,傻女兒,或是傻女婿?來,走吧,跟著我看看你們的師母去。”

不等我們開口,他就消散了。看林俊生藍桂樓勁升等人的神色,看樣子,這人便是方恪了。我們便去了那間小木屋。

小木屋的窗上上躺著一個面容安詳的婦人,她看著雖上了年歲,卻依舊不減當年美人風采。

方恪坐在椅子上,笑道:“難為你們發現這其中的秘密,想來這麽多年不見,你們也應該想念我了吧。”

“要是進來的是蕓蕓,那她看到我,肯定都撲我懷裏哭了吧,蕓蕓不哭,我與你母親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你該高興才是。”說著,他虛空揉了揉頭,好像又給他擦了擦淚。

藍桂沒有看他,他眼光四轉,瞧見桌上擺放著一本書,率先走上前,一看那字,竟神色激動起來。

“這就是師父留下的秘籍。”他打開要看,卻被林俊生上前奪走。

兩人直接在屋內大打出手。林俊生受了傷,和藍桂竟然打鬥的旗鼓相當。

樓勁升大怒,喊道,“你們師父在這裏呢,這是做什麽,快停下,給我停下。”

而方恪殘留的一道虛影還在說著什麽。

柳荷看著他們爭搶的模樣,面露嘲弄之色,蒙面人也無心插手。他二人一邊打鬥,我和柳荷靜靜聽著方恪的話。

“......進來的若是俊生藍大藍二肯定就跪下扣首了吧?行了,師父又不待見你們,就不和你們矯情了。”

我暗想,這方恪性格十分孩子氣,但是他還是不理解他的徒弟們的性子啊。

“......我知道你們憋著一肚子話問我,別著急,我慢慢跟你們說就是了。

你們可還記得你師母快要去世的前一個月,我是不是帶著她離開了蓬萊,和你們說是要帶著你師母四處玩玩,實際上,我是帶她進了我的小世界,就是你們現在所在的這處芥子世界。”

他頓了頓,瞧了瞧床上一臉安詳的婦人,溫柔笑道:“我糊塗了大半輩子。在我閉關突破時候,竟連婉兒病入膏肓都不知。等我好不容易出關,也有了那白葉才有的小世界,還不容我炫耀,就發婉兒已經時日無多。

我這才後知後覺,狗屁神仙大道,都不如與婉兒一生一世好。

可是,太晚了。我們道人的下場你們也是知道的,法力盡散,而後化成靈氣,消失於世界,連個念想都沒有。

於是,我想呀想,想呀想,可算你師父我腦袋瓜好使,終於找到保留婉兒遺體的地方了。那就是,我這方世界。”

說著,方恪的面容開始衰老,臉皮松弛,褶皺滿臉,一頭黑發也化為銀白,不久,好似耄耋老人。

這雖是一幻想,可瞧得柳荷還是忍不住色變,喊了一聲外祖父。

那邊,林俊生與藍桂的比鬥也落下帷幕。他二人竟然肉搏起來。

最後,林俊生死死挾持住藍桂的脖子,從他手裏掙奪到秘籍。藍桂臉色變得鐵青,幾乎奄奄一息。

好在林俊生良心未泯,並未決定對他痛下殺手,松了手,起身要看那本書。

可他沒想到,藍桂身上藏著一把短劍。本來奄奄一息的藍桂,忽然起身,拔劍往他腹中一刺。藍桂速度極快,動作又隱秘,樓勁升想阻止都來不及。

林俊生暴怒,反手竭盡全力拍了藍桂一掌,藍桂被震得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

站立一邊的藍言晨呆楞片刻,才反應過來,撲倒父親身邊。

林俊生到底肉體凡胎,此時也已力竭,氣喘籲籲癱倒在地上,那本秘籍也脫落在地。

那邊,坐在椅子上的方恪繼續笑道,“......不用害怕,我只是毫散我的法力而已。還有,我臨走前給你們留書一封,說得成仙秘訣是騙你們的。

那時候,婉兒真得以為我能成仙,有救她的法子了,才叫我告訴你們。我抵不過,就寫了一封。

我說秘密在通天石上,其實是我私心,想你們常來通天石看看我們,雖然你們從外面看不到我,可我們確是能從裏面瞧見你們......”

我看著自相殘殺的二人,不由一陣唏噓,可方恪的一個無心謊言,卻造成他們這般下場。

方恪此言罷了,四周一片靜謐。

林俊生心神恍惚,後知後覺道:“假的秘籍?假的?我不信。”

說著,他費力撿起那本他搶奪過來的書,一頁一頁飛快地翻著,而後速度慢了下來,最後,他絕望地將書扔到地上,不再言語。

這時候,藍言晨忽然哀嚎起來,“父親——”

樓勁升過去查看,最後對我們搖搖頭,我了然,藍桂死了。

方恪還在絮絮叨叨說著。

“......你們之中,我本最放心俊生,他最是可以托付的人......”

林俊生看著方恪,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瘋癲,淚水鼻涕滿臉:“哈哈哈,師父,師父,我的好師父。您一向偏心,我是大師兄,所以要照顧師弟師妹們,所以,活該我從小到大您們的目光從不在我身上多停留片刻,你總說我是大師兄,要懂事,要我幫著您們照顧他們,謙讓他們,可我不想。

師妹喜歡哪個傻子,你便將她嫁給他,可師父您有沒有想過,我呢?我也喜歡師妹呀。

我兢兢業業侍奉你們這麽些年,竟然連掌門之位,你都要傳給外人!”

方恪還在說著話:“......蕓蕓,俊生,藍大藍二,不知道樓家那個老東西在不在,唉,如今我也是個老東西咯。還有柳家那個臭小子,我只盼望你們,兄友弟恭,一家人和和美美。死了的人以死,世界屬於你們活著的人的。

女兒,徒弟們,能再叫我一聲爹爹,師父否?”

方恪咳嗽兩聲,喘著粗氣,而後笑著說自己老了,最後消失化為星點光芒。

我心想,看來方恪還真是不喜歡柳衣,臨了了,都沒說叫自己女婿叫他一聲爹。

隨著方恪的消失,林俊生也變得悵然若失,該恨的人已死,他又該何去何從。

樓勁升扶起林俊生,要帶他出去,林俊生卻掙脫了他,“你還管我做什麽,讓我死掉豈不是對誰都很好?反正,從沒人在乎我。”

樓勁升嘆道:“俊生,我自小看你長大,知你上敬慕師長,下友愛兄弟,對你最是喜愛,卻不知你也只是孩童,見我們寵溺他們,自然心裏委屈。是我們錯了,我們錯了。”

林俊生聽聞這話,蒼白的臉色很別扭,像是在忍著什麽。

他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忽然哭得像個孩子,撲倒在樓勁升懷裏,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都宣洩出去,“樓叔,我沒殺您的女兒,我真得沒殺,是藍桂告訴我,柳衣殺了您的女兒。我當時很嫉恨他,沒查明白就告訴了您。藍桂,我也不是故意要殺他,我以為那一掌只能傷了他......對不起,對不起。”

我看著也感慨萬千,林俊生像是一個受了委屈卻故作堅強的孩子。他雖披上甲胄,看似刀槍不入,實則,只需要一句道歉,他敬愛的長輩的一句道歉,便能叫他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樓勁升摟著林俊生,像是抱著一個孩子一樣哄著他:“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林俊生哭完,狠狠抹了一把淚,臉色蒼白如紙,對柳荷道:“我承認,我很嫉妒你父親,也對師父的成仙秘訣心懷不軌。可是,害死你父親,我並不後悔,因為,是他勾結魔道人,害死你母親。我不悔,更不會向你認錯。我對不起的,只有師父一人。”

樓勁升大驚,“這話怎麽說?”

林俊生本就蒼白的臉色忽然又白了幾分,顯露出死人的頹廢,“我,時日不多,那短劍,是蝕骨,傷口不會愈合......”

樓勁升大驚,往他腹中一瞧,果然見那傷口還沒愈合,“這是魔道人的邪物!你怎麽不早說?”

林俊生慘淡一笑:“我本以為只是傷的中了些,剛發現傷口不能愈合。”

林俊生轉頭怒視藍言晨,“你父親和魔道有勾結,是也不是?”

藍言晨臉色慘白,神色慌張:“我不知,不知......”

林俊生奄奄一息之際,頹敗的眼中忽然發出亮光,大呼:“我懂了!”

而後,他將目光投向柳荷,神色萬般覆雜,私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最後卻只能動了動手指,指了指藍言晨,一句話沒說出來。

林俊生面帶不甘之色,睜圓眼睛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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