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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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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耀陽的圓日自天邊緩緩升起。辰時三刻,謝長煙還在郁邏懷中沈沈睡著的時候,丞相府的前院便突然忙活了起來。

謝瀾滄近日被武帝罰了禁足在府內,若非今日楚雲遠不請自來,相府早已不似以往熱鬧了。

“雲王殿下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謝瀾滄臉上擠著一抹幹笑,即便心裏對楚雲遠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掀他老底之事不滿卻仍笑臉相迎。畢竟如今以他與薛太尉的一己之力,還不足以撼動身為皇親國戚的楚雲遠。

“呵呵,謝丞相這裏如果是寒舍,那本王的雲王府豈不就成了破廟?”楚雲遠聲音清朗,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多寶閣前打量著其上一只粉彩瓜棱瓷鼻煙壺。這鼻煙壺色彩淡雅,花紋精細,縫隙處以珊瑚紅之色填充,一看便出自大家之手,“這鼻煙壺不錯,瞧著有那麽幾分像前朝遺物。”

謝瀾滄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額角頓時一跳。

何止是像,那分明就是前朝舊宮遺物!

大楚雖對外域開放程度較高,但對前朝之事卻忌諱頗多。先帝在位時明令禁止市坊百姓談論前朝之事。武帝即位後歲歲太平,如此才得以叫他鉆了空子,與薛太尉兩人聯手從黑市裏倒騰了來了這傳聞乃前朝太後最愛的鼻煙壺瓶。

“哈、哈哈,雲王殿下這回可真是看差了,老臣哪有本事弄來前朝遺物,不過是照著圖紙買的假貨罷了。”謝瀾滄暗自擦了一把冷汗,一把躥到楚雲遠跟前,好巧不巧地阻隔了他盯著那瓶子的視線,“來,雲王殿下,咱們還是去老臣的書房議事?”

這話雖是問句,但謝瀾滄卻不容置喙地一攤手,擺出一副請雲王殿下移步的架勢來。

楚雲遠輕笑一聲,聽著極盡嘲諷之意。謝瀾滄雖有些不忿,更多地卻多了一分惶恐。如今他因著南方貪汙關餉之事已被武帝抓住了小辮子,雖憑著早些年苦心經營的人脈才如今只是禁足,逃過了一劫,可若是再被武帝抓住他私藏前朝遺物的證據,他可便真的要收拾行囊回鄉下種地去了。

謝瀾滄在微弓著脊背在前面帶路,路過一個拐彎處他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看楚雲遠的表情。只見雲王殿下眉眼淡漠,似是壓根未曾將那瓶子之事放在心上。謝瀾滄思來想去也不踏實,只得在進入院門時暗中朝守在一旁的馬管家擺擺手,比了個口型,馬管家會意,立時躬身退了下去。

“來,雲王殿下,喝茶。”謝瀾滄親自斟了一盞茶遞了過去,待楚雲遠接下後才轉身坐於下首,“不知雲王殿下今日來,是有何要事相商?”

“要事倒談不上。”楚雲遠抿了一口茶,升騰的熱氣擋住了他的雙眼,整個臉都好似蒙在了霧裏一般,“只是本王對一事著實好奇,也不知當不當問。”

謝瀾滄嘴角一抽,心裏暗罵一聲,可面兒上卻不露聲色:“不知是何事引得殿下如此好奇。”

謝瀾滄心裏打著小九九,暗自琢磨著若是楚雲遠問起南方那貪餉之事該如何搪塞過去,然而他卻不曾料到楚雲遠竟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沈道:“家事。”

家事……?

謝丞相心下不明,卻也知道楚雲遠若是如此說那麽他所好奇之事便是與朝堂公事無關了。他稍稍松下一口氣,轉而又頗有些僥幸地想這雲王殿下恐怕是真的看上了謝姿妍,不然如何會問起相府的家事來?

“殿下請問,老臣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敢有所隱瞞。”

“既然如此。”楚雲遠顯得頗為鄭重。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撣了撣衣袖正襟危坐,“本王聽說寄養在相府的表小姐,外傳是謝丞相八竿子打不著邊的親戚,實則卻是丞相大人早年風流在外的私生女。”

“這……”謝瀾滄臉色僵硬如菜色,實在是沒想到楚雲遠竟會對這種桃色傳言調查得這般徹底。若不是他上回確實隱約中表現出對謝嫻雅有些意思來,他怕是會以為這雲王殿下看上了謝長煙那上不得臺面的庶女呢。

“此事……不知殿下從哪裏聽來的?要知道市坊傳言不可全信啊。”

“本王既然對……小姐感興趣,自然是要徹底摸清底細才行。再者皇室娶親事宜頗多,本王得皇兄擔待可以自行選擇王妃已實屬不易,自然不得不考慮周全,以避免娶回家一個燙手山芋惹得皇兄不快。還望謝丞相莫怪。”

楚雲遠話說一半似是有些羞赧,謝瀾滄聽得並不真切,但他私心認為謝長煙雖容貌出眾但身份卑微,不及謝姿妍十分之一好,也就沒再追問,反倒是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附和道:“極是,極是,殿下說得極是。”

“本王自是不願幹涉謝丞相家事,只是這世上哪裏有不透風的墻?日後若是東窗事發,只怕謝五小姐會平白落得個助紂為虐,苛待庶妹的名頭。”

楚雲遠言辭間頗多閃爍,態度暧昧,只是謝瀾滄如今早已形成了固定思維,哪裏還會深想,只略略琢磨了一番便狠下心來,道:“殿下分析得確實在理,此事是老臣做的不對。謝長……長煙那孩子這些年確實受委屈了,待果斷是日她及笄之後老臣便請來族長讓她入了族譜吧,也算是給那孩子她娘一個交代了。”

謝瀾滄一番話看上去深明大義,實則不過是順水推舟。早前他不願讓謝長煙入族譜是因為他拉不下來那個臉,如今有了雲王親自求情,他自然不會傻到白白錯過讓雲王欠下人情債的機會。面子與雲王的人情債,孰輕孰重他可是看得透徹。

“及笄啊……”楚雲遠低聲輕喃了一句,舌尖滾動,悄悄品味著這兩個字。

大楚沿襲古制,女子十五歲及笄,行了及笄禮之後便可由父母做主進行婚嫁。一般人家都是早早說好親事,待女兒一成年便會完婚。但如相府這樣的高門大戶總是要貨比三家,再耗上個兩三年待到十七八歲再嫁女兒的也不是沒有。

楚雲遠的眼神逐漸迷離,他又憶起了上一世兩人成婚時的場景。那襲火紅的嫁衣襯得灼華瑩白的肌膚更加雪嫩,那時她不過十五歲的年紀,整個人包裹在紅衣裏猶如含苞待放的火蓮,輕而易舉地便抓住了他所有的目光。

十五歲,十七歲。

楚雲遠在心裏默默的考量。雖他承襲了上一世的記憶,然而這一世的灼華不知哪裏出了偏差,每每見他不是橫眉冷對便是避他如野獸,若是想待她及笄便將她迎進府內怕是有些難度。可若是再放上兩年,他又怕那殘廢賢王見縫插針,提前將灼華拐了去。

可真真是糾結。

楚雲遠左右思量著,一時沒了主意,只盯著眼前的茶盞暗自出神,連謝姿妍是何時進來的都並無察覺,直至特意打扮了一番的謝姿妍如花蝴蝶一般蹁躚地撲進懷中,楚雲遠才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地將她推了出去。

“作甚?”他皺著劍眉,一臉不悅。

“我……”謝姿妍小嘴微張,縮著脖子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楚雲遠面色不善,眉目間盡是一片不耐煩之色。謝姿妍自小嬌生慣養,早便習慣了受人追捧,心裏又偏生誤以為楚雲遠對她確實有意,思索了片刻便順從了自己嬌縱的性子,嗲聲嗲氣道:“殿下來了相府也不來尋妍兒,只顧著與父親說四姐姐的事,莫不是移情別戀了不成?”

“別胡說。”楚雲遠眉頭皺得愈發緊,捧著茶盞懶得施舍謝姿妍一個眼神。只覺她委實聒噪不堪,但是這幅咋咋呼呼的刁蠻樣子便與穩重大氣的灼華相去了十萬八千裏。

“哼!”謝姿妍不滿地跺跺腳,不顧謝瀾滄頻頻使來的眼色,毫不羞澀地挽上了楚雲遠的臂膀,搖晃著撒嬌:“那殿下你說嘛,為什麽就只顧著四姐姐的事。”

“我是為你好。”楚雲遠眉眼冷淡,伸手將謝姿妍的小手扒拉開,起身便要告辭。

可謝姿妍盼星星盼月亮才盼來了楚雲遠,豈會讓他如此輕易離開。她一個錯步,層層疊疊的裙擺如花一般綻開,伸出胳膊攔在了楚雲遠面前。兩人身高差得有些多,她須得極力仰著頭才能看清心上人的眉眼:“殿下,怎麽這麽急著走?難道您真的一點都不想念妍兒?妍兒可是思念殿下思念得緊呢。”

“胡鬧!”楚雲遠終是沒了耐性,緊皺的眉頭足能夾死一只蒼蠅了。他低喝了一聲,身上的氣勢亦不再收斂,嚇得謝姿妍縮了縮脖子,莫名打了個顫。楚雲遠繞過她,回過神看向暗中叫來謝姿妍還一直在看好戲的謝丞相,沈著聲音道:“謝丞相,謝五小姐若想進我雲王府,這禮儀怕是還要再好好學學。本王的王妃須得知廉恥懂進退,像小孩子一樣活潑好動可是不行,當主母可不是過家家那麽簡單!”

楚雲遠一番言辭頗為犀利,謝姿妍聽著刺耳極了,小臉一皺,眼圈立馬便紅了大半,眼瞅著便要哭了出來。然而楚雲遠的話句句在理,叫人挑不出錯來,即便是老油條的謝瀾滄也無法多說什麽,只得好生安慰了幾句,接連應道:“是是是,老臣日後定會悉心教導妍兒禮儀,定不會叫她給雲王府丟臉的。”

楚雲遠不欲與謝姿妍有過多牽扯,只低低說了一句“告辭”便離開了。他雙腿修長,步子邁得大,本來還存了去灼華院子裏轉一圈的心思如今也被謝姿妍這只花蝴蝶滅了大半。

他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掀開車簾鉆進了馬車當中。“主子。”暗一充當著盡職盡責的車夫,彎身行了一禮,然而他並未等到楚雲遠的平身卻反而等到了從車廂裏拋出來的一件袍子。

他下意識地接住袍子低頭看了看,正是楚雲遠今日穿得黑底暗紋鶴袍。暗一不明所以地擡頭,好在楚雲遠並未讓他多等,不過片刻便有低沈的聲音傳出:“燒了。”

暗一稍楞,但仍是忠心耿耿地答道:“是。”

等了片刻,見車內不再有聲音傳出,他才翻身上馬,緩緩架著馬車離開。車輪黏在石子路上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待行至拐角處時,久不出聲的楚雲遠忽然吩咐道:“以後,你便守在灼華身邊。若是相府之人膽敢對她不利你便出手,死活不論。只有一點,莫要讓她發現。”

暗一氣息稍凝,嘴巴張了張,可到最後卻仍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是想告訴雲王人家根本不領你的情的。可這兩個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不過是個暗衛,哪裏有資格摻和進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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