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宜求嗣，忌掘井。

此時正是上京城一年之內最燥熱之時，蟬蟲高鳴，空氣粘膩，烤得人不願動彈半分。然而正是這不招人待見的日子，大楚皇宮內卻傳來了天大的喜訊。

禦使大夫秦松之女秦歌今晨誕下了一名皇子！

楚武帝雖後宮三千佳麗，可卻不知是何故至今為止子嗣雕零，唯有兩位年幼的公主養在深宮之內。秦歌這胎，憋足了九牛二虎之力，懷著的時候不知請了多少有經驗的大夫才保胎才得以順利產下。其中艱辛，怕是除了懷胎之難還有後妃的刁鉆敵意。

宮中秘辛不便外傳，可架不住謝長煙身邊有郁邏這深藏不露的眼線，自然是比常人知曉得更多。

“大皇子啊……”謝長煙懶洋洋地趴在冰蠶絲織成的毯子上，低低地嘆了一聲，覆又慢悠悠地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讓小六按摩。

“是啊小姐，那可是大皇子呢，這下子謝姝毓的日子可不好過咯。”小六幸災樂禍，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可未必。”謝長煙緩緩伸出手來，五指攤開，對著窗外晃眼的太陽搖了搖。耀陽之下，她的手指根根如玉，皮膚竟呈現出透明之態，通透如琉璃一般，“武帝今年三十有四，好容易得來一子，雖談不上老來得子卻也定會寵愛萬分，這段時日自然是會將註意力都放在大皇子身上。謝姝毓本便不願服侍武帝，這下子可不正好得償所願？怕是巴不得武帝天天黏在大皇子身邊才好呢。”

“啊。”小六一聽，楞了一下，“那可怎麽辦？我還以為謝姝毓定然心裏不會好受呢！小姐，你可要想想辦法，她沒出嫁時那般折騰你，你可不能吃虧，定要利用此次機會將以前受的罪加倍還回去才是！”

小六義憤填膺，說到激動之處還伸出小拳頭比劃了兩下，那模樣瞧著像是恨不得親自替謝長煙報仇一般。謝長煙被她逗得彎了嘴角，伸手扒拉了兩下額前的碎發，又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才道：“急什麽。秦歌母憑子貴一躍成為貴妃，即便謝姝毓不放在心上，武帝後宮其他女人可都不是吃素的。一山不容二虎，後位懸空，宮裏卻一下子出現了兩個貴妃，那些女人怕是會急吼吼地站隊。屆時，謝姝毓便是趕鴨子上架，不得不與秦歌對上了。”

“一個心狠手辣心思慎密，一個不動聲色溫文爾雅。這兩人誰輸誰贏，可真是說不準呢。這以後的日子阿，可總歸是有些意思咯。”

謝長煙將眼下的局勢分析給小六聽，擡眼卻見自家丫鬟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便也不再廢話，揮了揮手直起身來，轉了個話題：“不懂便不要想那麽多，以後你便曉得了。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起來洗漱更衣了。”

小六起初還氣鼓著個包子臉，以為謝長煙嫌棄她蠢笨，可一聽更衣那笑容便重新回到臉上了。她樂呵呵的，連跑帶顛將早前疊好的衣物抖落開來在謝長煙身前比了比，洋洋得意道：“小姐，就穿這身金絲白紋曇花雨絲裙吧？小姐皮膚那麽白，穿這身一定驚艷全場，叫謝瀾滄那老狐貍後悔沒有早早將你帶出去參加宴席。”

小六手裏拿著的那件長裙乃是郁邏送來的。純白蜀錦為底，天羅金絲勾勒出一朵朵並蒂連枝的繁覆曇花。裙擺處層層疊疊，又鑲了耀眼華麗的亮紅寶石，確實奪人眼球。

“不妥。”謝長煙只掃了兩眼便出聲拒絕。今晨武帝下旨，上京城內三品以上官員晚些都要攜家眷進宮赴宴，以慶大皇子生辰。雖前些天有楚雲遠暗中相助，逼得謝瀾滄不得不點頭同意帶謝長煙赴宴，可若是首次亮相便奪了謝姿妍的光環實在並非明智之舉。再者，她亦不想穿得那般奪目吸引武帝的註意，畢竟她可不想效仿娥皇女英，與謝姝毓一起進宮伺候那暴戾不定的武帝。

“就穿謝瀾滄早些時候差人送來的那件。”

“啊？這件啊？”小六伸著兩只小手捏著那件攏煙薄羅裙，扁著小嘴，一副嫌棄到不行的樣子，“這件裙子顏色也太素了，又暗又沈，哪能襯出小姐你的姿色啊！謝瀾滄那老家夥可真是討厭！小姐 你若是真穿了這件裙子進宮，豈非是白白給謝姿妍當了陪襯的綠葉？！”

謝長煙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暗暗搖了搖頭。她懶得再過多解釋，徑自走過去拿起那件裙子便往身上套，一錘定音。小六嘟著嘴巴跺了跺腳，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麽，可又實在拗不過自家小姐，只得氣鼓鼓地為她挽發更衣了。

***

酉時，宮門大開，馬車整整齊齊地排起了長龍，按部就班地以官職高低緩緩向裏駛去。

進了二宮門，諸位達官顯貴的馬車便不能再向裏開了。謝姿妍與謝長煙同乘一車，謝瀾滄雖不放心卻也不能亂了規矩，草草叮囑了兩句便由李召安排著入席了。

他一走，謝姿妍便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扯著謝長煙的袖子絮絮叨叨小聲聊了起來：“姐姐，一會兒便能看見謝姝毓那虛偽的賤人了，你生不生氣？”

“我——”為什麽要生氣？

謝長煙話未說完便被謝姿妍截住了。她自問自答，似乎全然不在意謝長煙的反應，“我可是真生氣呀！一想起來她那天夜裏試圖勾引雲王殿下便覺得心裏頭火燒火燎的，恨不得現在便沖上去揪著她打一頓才好！好在那賤人並未得手，只是不知武帝知不知曉她真實的嘴臉！哼，當真是虛偽的要命！”

“妹妹。”謝長煙暗自皺了皺眉，輕輕扯了扯謝姿妍的衣袖，“宮中人多眼雜，有些話還是不要亂說為好。”

“可是我真是生氣呀！”謝姿妍挑著眉角，又說了一遍。她並未壓抑聲音，少女特有的尖細嗓音已然吸引了不少周遭的人圍觀。

謝長煙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當機立斷用手捂住了謝姿妍喋喋不休的小嘴，附耳過去，悄聲道：“妹妹，姐姐知曉你心中委屈。可這兒是皇宮重地，二姐姐現在又是位高權重的貴妃。若是被她的耳目聽到，豈非要治你個大不敬之罪？戴罪之身，如何能嫁與雲王殿下做正妃？”

謝長煙分析得頭頭是道，果然唬住了年歲尚幼的謝姿妍。只見她捂著嘴巴瞪大了眼，誇張地四下張望了片刻。要說她也是運氣好，今日武帝喜得貴子，人手都被安排到了正殿當中，並未有什麽眼線耳目在殿前，再搭上各府小姐三兩相聚低聲交談，四周鬧哄哄的，還真就並未有什麽人聽到了她的話。

“呼。”謝姿妍拍著胸脯松了個口，吐了吐舌頭又掛上了笑臉挽上了謝長煙的胳膊，側著頭撒嬌：“還是姐姐聰明，這相府當中也只有你真心為我著想了。”

真心……

謝長煙悄悄品著這兩個字，抿了抿嘴角，只柔柔一笑，並未搭話。

若說真心，她卻是整個相府之中離此二字最遠的人了。

“姐姐，姐姐。”謝姿妍雖往日市場陪著謝瀾滄進宮，可今日喜慶的氛圍卻是平日所不曾有的，連帶著她也變得有些話癆起來，“賢王殿下前些日子回京了，你可知道？再過兩個月姐姐便要及笄了，我看相府又要有喜事將至啦，嘻嘻。”

謝姿妍彎著眉眼，戲謔打趣。謝長煙張了張嘴，剛要說些什麽，卻聽背後清脆的男聲響起，如簫如笛：“謝五小姐可是喚了本殿？”

兩人轉過身來，擡眼便瞧見郁邏頂著容樂的臉坐在輪椅裏。雖他陷在輪椅當中，可身姿挺拔如一桿標槍，如玉的臉龐掛著一抹淺笑，溫文爾雅，氣勢分毫不輸於楚雲遠。

“瞧瞧，正說著呢，這便來了！”謝姿妍以團扇擋嘴嬌聲一笑，打趣地望了望兩人，忽然手肘用力將身旁的謝長煙推了出去，自己卻盈盈一禮，眼看著便要撤退：“賢王殿下想必有要事要與姐姐說，臣女便不打擾啦。”

她嬌縱慣了，只草草拜了一拜不等郁邏開口便自行離開，身後長長的裙擺一晃，翩躚如花蝴蝶，轉眼便擠進了人群裏消失不見了。好在郁邏巴不得這燈泡趕緊走，亦並未怪罪，只趁人不註意時擡了擡手，將謝長煙的小手窩進了掌中，藏在衣袖之下輕輕摩挲。

“煙兒。”郁邏輕喚一聲，帶著一層薄繭的拇指在她軟嫩的手心處來回勾畫。

謝長煙笑意盈盈，波光的眸子被那笑意更是點亮了幾分。她反手握住郁邏的修長的大手，青蔥的五指從他指縫中穿過，十指相扣，彎著唇看向他。

郁邏與容樂是十分不同的。

郁邏是火，恣意而瀟灑，奔放又熱情。漆黑的眼底總是蒙著一層化不開的墨，暗潮翻湧之間便會將人溺斃其中。

容樂卻是水，溫潤而謙和，繾綣又綿長。每每被他註視時便會叫人生出一股不敢褻瀆的敬畏之感。

此時，這兩個人，這兩個迥然不同的男子融為一人。透過容樂溫潤的眸子，謝長煙一眼便看到了郁邏桀驁張揚的靈魂，如一團熱情的火將她緊緊包裹其中。

“怎麽，莫不是為夫皮相太好，叫娘子看傻了眼？”郁邏轉動著輪椅，又湊近了一些。兩人不過半臂的距離，近到郁邏稍稍擡手便能將人攬進懷裏。

“是，看傻了。”謝長煙難得未與郁邏拌嘴，順從地點了點頭，伸出幼嫩的手指輕輕觸碰著郁邏的雙眸。

她的手指綿軟，指腹處光滑得沒有一點繭子。只不過斷斷續續地碰觸便叫郁邏心底一陣悸動。他驀地出手，將人攬進了懷中，仰著脖子湊在她頸窩處深深吸進一口氣，懲罰似地捏了捏謝長煙纖細的小腰：“妖精！”

“呵呵。”謝長煙柔柔一笑，露出一小排潔白整齊的貝齒。

那笑靨如一朵絢爛的煙花，瞬間便點燃了漆黑的夜空。在遠處觀望了許久的楚雲遠終是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子站在謝長煙身側，威壓全開，無形當中隱隱有些針尖對麥芒的意思。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楚雲遠這一嗓子訓斥並未註意音量，準確說他就是打著引來眾人註意力的心思。他本琢磨著容樂再喜歡謝長煙也不會置她的名聲於不顧，只需眾人圍觀，自然能將兩人拉在一起的手分開。

只可惜郁邏畢竟並非容樂。只見郁邏忽然咧著嘴壞壞一笑，非但並未松手，反而揚了揚胳膊，那光滑的袖子瞬間便沿著小臂滑了下去，露出了兩人十指相扣的雙手。他示威似的左右搖了搖，挑著眉，噙著笑：“雲王管得倒是不少，本王與煙兒的姻緣本就是天註定，不過是拉拉小手又怎麽了？倒是雲王你，莫不是看著眼紅了不成？若是如此便去尋你的未婚妻，謝五小姐可是巴巴地看著你呢。”

楚雲遠的俊臉瞬間便拉了下來，薄唇繃成了一條直線，冷厲地望著郁邏：“賢王話說得也太滿了些。謝家小姐尚未及笄，花落誰家還未可知！”

“是未可知。本王的煙兒這般漂亮又這般溫柔，難免會招惹些不長眼的阿貓阿狗湊到跟前兒。可本王卻也不是吃素的，誰想搶這朵花，先問過本王手中的笛！”

郁邏掌心一番，一只通體漆黑的玉笛翩然出現，竟是與他白皙的掌心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容樂腿腳不便，空有一身內裏卻無法使出拳腳功夫，於是便找了世外高人，特意學了一身詭異莫測的禦音之術，其威力可與湘西禦獸之術相媲美。

楚雲遠眸子更沈，瞇起的眼眶暗含殺意。四周圍觀的小姐起先還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可現下兩人互不相讓，針鋒相對時竟連內裏都一起飈上了，壓得這些溫室的花朵一個個地都捂著胸口白著小臉喘不上氣來。

“哎喲，雲王殿下，賢王殿下，您兩位怎的還沒入席？可不好叫陛下久等啊。”

關鍵時刻，還是遠處李召一聲抑揚頓挫的呼聲解救了眾人。他面容慘白，嘴唇奇紅，一步三搖撣著拂塵走來。

楚雲遠恨恨地瞪了郁邏一眼，不敢輕易在李召這個人精面前露出馬腳，只好率先一步轉過身來，又擺上一副笑臉，迎道：“不過是見到了容兄敘敘舊罷了。讓李公公久等，倒真是本王的罪過了。”

“哎喲！不敢不敢！”李召揮著拂塵，猩紅的嘴唇幾乎要裂到耳根子去了。他只靜靜地掃了一眼謝長煙，見她低眉順眼地垂頭站著便移開了眼神，似是對這一本正經的相府表小姐提不起什麽興趣來。

他又揮了揮拂塵，像是壓根沒看見楚雲遠與郁邏之間湧動的暗潮一般，稍稍側身讓了一步，恭敬道：“這眼看著便開宴了，陛下早就等不及了。雲王殿下，賢王殿下，還是先入席罷？莫叫奴才難做喲。”

楚雲遠這回倒是並未推辭，只不動聲色地看了郁邏一眼，輕撣衣擺，大手一伸：“容兄，請。”

面兒上擺出一副與郁邏友愛謙讓的模樣，實則卻是實在不放心讓他與謝長煙獨處，幹脆便趁著李召在此將人請走。

郁邏深深地瞧了楚雲遠一樣，輕哂一聲，終是戀戀不舍地放開了握著謝長煙的手，轉動著輪椅朝那人聲鼎沸的大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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