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瀾滄自今晨起身右眼皮便跳個不停。上一次右眼跳的時候，正逢謝嫻雅自薦枕席還被人宣揚的滿上京城都知曉了。這一次還不知又要鬧出什麽荒唐事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老匹夫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揣著手坐在太師椅上，有心尋個借口推了今日的早朝。從旁伺候的薛玲瓏拿手絹掩著嘴側過臉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她往日都是早早起身伺候謝瀾滄上朝，待他出門後便回去睡個回籠覺的。可今日也不知怎的，眼瞧著再不出門就該晚了，謝瀾滄竟還沒有起身的意思。

“老爺……”薛玲瓏有些扛不住了，睡意朦朧地喊了一聲。

謝瀾滄仍揉著太陽穴，稀疏的眉緊巴巴地皺在一起，沒有回話。

“老爺。”此時馬管家卻推門而入，說話間畢恭畢敬，可神態卻沒那麽輕松。他悄悄看了一眼薛玲瓏，見謝瀾滄沒有什麽反應便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宮裏來人了，皇上請您即刻入宮。”

即刻入宮？

謝瀾滄唰地一下掀開了眼皮子，眉頭皺的越發緊了。他胸口突突突的跳個不停，隱隱察覺出皇上此刻請他入宮怕是沒什麽好事。可皇命難為，加之武帝本就看他不順眼，此時若是再故意推脫豈不是往槍口上撞？

“罷了罷了。”謝瀾滄皺巴著老臉揮了揮手，“去備轎吧。”

***

薛玲瓏不知道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何時，但她慣來會看人臉色，一看謝瀾滄臉能滴出墨來便不敢再上前觸他黴頭，乖乖地為他更了衣便退了下去。

不多時，謝二爺便匆匆忙忙滿頭大汗地來到書房了。

“瞧你幹的好事！”謝瀾滄先聲奪人，一把將厚厚的賬本仍到地上，堅硬的扉頁險些刮到謝二爺的臉，“天大的好事讓你做成這樣！本來是一本萬利的營生你竟然手腳這般不幹凈！”

“這……我也是萬萬沒想到啊！”謝萬裏額角冒著冷汗，點頭哈腰，一臉的狗腿樣，“大哥，你不是說賢王與雲王日後都是咱家女婿嗎？這女婿哪有向妻家人出手的呀！”

不提此事還好，一提起來謝瀾滄更加火大：“你問我我問誰去！”

本來計劃得好好的，由謝長煙拉攏賢王，謝姿妍拉攏雲王。這兩尊大佛若是成功拉攏過來於相府來說簡直便是如虎添翼，可誰知那兩位竟是扮豬吃老虎的主兒，到嘴的鴨子反咬一口，生生咬得相府元氣大傷。

他是知曉賢王前陣子請辭前往南方，可礙著謝長煙的面子他萬萬沒想到賢王南下竟並非為了其封地之事，而是為了調查謝瑾與謝萬裏在工部貪汙腐敗的證據！

那殘廢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聯合了雲王與禦使大夫聯名上書，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若非是他早些年勤懇經營使得相府勢力根深蒂固，武帝怕是早就也將他這個丞相一並拔出了！

“大哥……小弟這下子被削了官，小弟是沒什麽怨言的，可連累得瑾兒也被迫賦閑在家。若是身上沒個一官半職，不是要叫嫻雅兒媳看笑話嗎？”

謝萬裏無甚大智慧，至多有些小聰明。眼瞧著謝瀾滄面色不佳，他也不敢為自己求情，反而以退為進，拿已經嫁過來的謝嫻雅頂缸。

自古以來女子以夫為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謝瑾一下子被革職，謝嫻雅自然面兒上也無光，日後出門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中間有了一個謝嫻雅做紐帶，謝萬裏自然是想要以此“請求”謝瀾滄到武帝那裏求情，好讓謝瑾恢覆官職的。

可惜他算盤打得劈啪響，謝瀾滄卻是個實實在在的薄情寡義之人。

“你還敢說！”謝瀾滄一個茶盞扔了過去，暴跳如雷，“若非謝瑾平日裏欺男霸女惹得上京城百姓敢怒不敢言，姓秦的那老匹夫如何會調來證據罷免了他工部的官職？！”

謝萬裏不敢躲，生生挨了一下，好在那茶盞裏是隔夜的涼茶。“可是……可是瑾兒他也不知道你我二人一起貪汙——”

“狗屁！”謝瀾滄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隨手抓起桌子上的花瓶便又扔了過去。他真是恨不得殺了這個拖後腿的無用弟弟，“我警告你謝萬裏，我謝瀾滄可從來沒有與你同流合汙貪汙關餉！你若是再胡說八道，小心禍從口出，屆時可別怪我這個做大哥的翻臉不認人！”

壯士斷腕，棄車保帥。

謝萬裏聽謝瀾滄如此說心裏也涼了大半。二人自小一起長大，他自然知曉他這個大哥向來心思深沈說一不二。如今謝瀾滄連兄弟情分都可以置之不理，任由他自己背黑鍋被人唾罵，那麽他也不必再顧忌更多。

你無情，便休怪我無義！

謝萬裏不敢逞口舌之快，狠狠地瞪了謝瀾滄一眼便捂著臉離開了。冰涼的茶水順著他的發冠滑下，滴答滴答地掉在肩頭打濕了他的衣裳，看上去狼狽又可悲。

“哼，喪家之犬！”謝瀾滄冷冷地看著謝萬裏離去的佝僂身影，隨即揚了揚手，招呼著守在門口的馬管家進來，“去，把謝長煙給本相叫過來！”

這個庶女愈發無法無天了，也該好好敲打敲打了！

***

馬管家來的時候，謝長煙才剛剛起身。她不緊不慢，慢條斯理地上妝更衣，竟生生叫相府裏資歷最老的管家等了半個時辰。

“勞煩馬管家久等了。”謝長煙推門而出，今日她挑了一襲蔚藍長裙，頭挽斜飛髻，只別了一根金翅吊墜簪，看上去卻樸素而典雅，絲毫不顯得小家子氣。

馬管家張了張嘴，適才打好的質問腹稿終究還是未說出口，只點了點頭在前面帶路。

他一生都奉獻給了相府，親眼目睹了相府許多位主子的浮浮沈沈。從前夫人薛氏到現夫人薛玲瓏，他自認一雙眼睛清明雪亮，可偏偏每每見到這不顯山不漏水的謝四小姐時總覺得這人周身仿佛攏了一層迷霧，叫人看不真切，也試不出深淺。

馬管家在前面一言不發地帶路，謝長煙在後面目不斜視。她早便與郁邏商量好了，只是她二人的計劃是由郁邏與禦使大夫秦大人聯手將謝二爺一家拉下馬。期間不知出了什麽變故，最後竟變成了郁邏、秦大人與雲王三人聯手。

不過她向來不註重過程，只需達到她想要的結果便好。

謝長煙以為郁邏心思慎密又活了那麽多年，定是有法子安撫住楚雲遠。她哪裏知道楚雲遠與郁邏的合作是兩人一番唇槍舌劍明爭暗鬥才得來的。

“老爺只說讓小姐您一人進去，奴才便送到這兒了。”馬管家停住腳，微垂著頭，一副恭敬的樣子。

謝長煙道了句謝，攏了攏衣袖邁步而入。她才繞過門口的雙面繡百鳥朝鳳屏風，一只茶盞便迎面砸了過來。

咣當！

謝長煙下意識地側身，腦袋一避便躲開了茶盞，只是肩頭卻仍被茶盞濺濕了大片。

茶水冰涼。謝長煙瞇了瞇眼，擡頭望了過去，“父親，何事這麽大火氣？”

她的聲音清脆如鸝，婉轉而悠揚。可謝瀾滄聽來卻只覺萬分諷刺。

“何事？！你敢說你不知道我為何叫你過來？！”

“女兒不知。”謝長煙不卑不亢，高揚著臻首站在離謝瀾滄幾步遠的地方。

“孽女！相府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住，你就這麽胳膊肘往外拐出賣相府！若非是你授意，那殘廢賢王豈會突然對相府出手？！”謝瀾滄坐在主位上呼哧帶喘，氣得不輕。他頭腦還算靈光，略一琢磨便知今日謝萬裏一家子被革職背後定有謝長煙的一份力，“你不就是嫉妒我平日裏偏愛毓兒與妍兒冷落了你嗎？我告訴你，你母親只是個妓子，當初本相肯收留你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你莫要以為你平日裏搞的小動作本相不知道。你將這偌大的後院攪和得亂七八糟，挑得妍兒與毓兒不合老死不相往來，你好趁機渾水摸魚！前陣子你竟還挑得雅兒過來為你說情。憑你的身份還想入我相府的族譜？告訴你，做夢去吧！”

謝瀾滄情緒激動，吐沫橫飛。今日一整天受的氣都撒到了謝長煙身上。這些事情本不過是他的猜測，誰知竟讓他蒙對了個七七八八。謝長煙亦不願解釋，等他停下來之後做出一副孝女模樣，憋紅了眼圈吸溜著鼻子上前一步，為謝丞相端了一杯茶。

“父親委實冤枉了女兒，女兒一心為相府著想還來不及，怎會聯合外人壞了自己的本家？”

“本家？放屁！”謝瀾滄今日也不知怎的脾氣頗為暴躁，興許是因為自己與薛太尉苦心經營的“買賣”被人一舉端了老窩，不僅往日裏的貪進肚裏的油水要吐出去，還要被人指指點點，顏面掃地，“相府可不是你本家，你跟你那妓子娘一樣，怡紅院才是你本家！”

這話說得便極為難聽了。謝長煙心裏滿不在乎，可面兒上一副懸而未泣的可憐相。她抽抽搭搭，拿出絹帕來擦了擦眼角，咬著下唇小臉泛白。

“父親……”

她話還未說完，在門口聽了許久的柳謝氏卻是耐不住了。老太太直直地沖進來，揚起手裏的拐杖便作勢要打下去：“老大！你這說得什麽話！”

柳謝氏前半生淒苦，在後宅熬了許多年才母憑子貴地一舉成為相府老夫人。後半輩子過得極是順風順水，加之謝瀾滄又是個孝子，她也就逐漸養成了說一不二唯我獨尊的性子。

早前她當著相府眾人的面兒承認了謝長煙四小姐的身份，如今謝瀾滄又說她不過是妓子之女，無疑是打了老太太的臉。

“煙兒莫哭，你先回去，祖母定為你主持公道。”老太太進屋便護犢子地站在謝長煙身前，隔絕了謝瀾滄憤怒的視線。她扭過頭去率先安慰了謝長煙幾句，自以為說得聲情並茂，實則謝長煙不過順水推舟。

她一早便不想過來。來謝瀾滄跟前兒演戲哪裏有在床榻上賴著舒服呢。

“煙兒……煙兒真的不知道父親在說什麽，祖母您一定要為煙兒做主才是呀。”謝長煙扭扭捏捏，躲在柳謝氏身後，一副想看謝丞相又不敢的怯懦樣子，直氣得謝瀾滄險些又炸了毛。

柳謝氏在後宅許多年亦不是個花瓶，自然知曉兒子不是平白無故與薛太尉那老狐貍親近的。今日她亦是聽到了風頭，略一深思便明白了這其中的彎彎繞，左不過是東窗事發，被人抓住了把柄，又被武帝秋後算賬。

可區區貪來的銀子，哪裏有賢王與雲王來的值錢呢？相府縱是富可敵國，但究其根本仍與皇親國戚差了十萬八千裏。不說幾代以來只有謝姝毓一個成功進宮的，便是相府祖上農民出身這一背景便害得柳謝氏屢屢在老姐妹面前直不起腰來。

“嗯，祖母知道，乖孩子，快去吧。”柳謝氏好言好語地又勸了幾句，回過頭來瞪著兒子時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見柳謝氏一副與謝瀾滄有私密事要談的樣子，謝長煙順勢點了點頭，一臉乖巧地轉身離開。只是她出了院子時臉上委屈的模樣便消失了個一幹二凈。她順手折來一只玫瑰低頭輕嗅。

花枝飽滿，花香四溢。

謝長煙輕哂了一聲，五指松開，嬌艷的花兒便掉落在塵埃之中，緊接著便被一雙繡花鞋踩進了泥土裏。

要變天了呢。

謝長煙揣著手望了望天邊舒卷的雲，勾了勾嘴角，腳底轉了個彎兒，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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