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被革職的消息到底還是傳回了相府。謝長煙才略一靠近謝瑾的院子便聽見裏面一陣叮鈴咣當的異響，緊接著便傳來女人尖利的責罵與嚎叫。

“謝瑾你這個廢物！本小姐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謝嫻雅隨了陶姨娘，平日裏說話溫聲軟語，可氣急了時嗓子尖細，刺得人耳根子生疼。

她話音剛落便傳來一陣瓷器破碎之聲，想來是又隨手抓了個花瓶玉器向謝瑾扔了過去。

“我呸！不要臉的賤婦！本少爺娶了你才倒黴呢！說不定就是娶了你這個掃把星才害得本少爺這幾天接連走背字兒！”

“謝瑾！你說誰掃把星！”

“說你呢！掃把星！不要臉的賤貨！破鞋！”謝瑾平日裏便流連地下賭場，說起話來與市井流氓無異。加之之前先是莫名其妙被謝嫻雅勾引害她失身，被扣了頂吃窩邊草的帽子，緊接著又傳出謝嫻雅向淮王自薦枕席之事被扣了綠帽子。雙重委屈早便壓得謝瑾不堪重負，連日來的憤怒與不滿終於在此刻一起爆發。

“你再扔一個試試？！”謝瑾的聲音一下子穩住了，遠遠聽著似是不再上躥下跳地躲避，而是站住了腳。他亦拔高了嗓門大喊：“我告訴你謝嫻雅，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進了本少爺的門兒便是本少爺的人，你別以為大伯是丞相你就能無法無天了！”

謝瑾提起此事，謝嫻雅便果真消停了許多。

大楚對女子向來拘束，講究的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嫁為人婦的女兒若是當真犯了大錯，那麽娘家人是不好出面過多幹涉的。況且謝嫻雅心底知曉謝丞相早已棄了她這顆無用的棋子，哪裏還會管她的死活。

然而話雖如此，她就是偏生聽不得謝瑾這般汙言穢語，也看不得一向忍氣吞聲的丈夫忽然趾高氣昂。她插著腰，中氣十足：“我爹是丞相，你爹呢？還不是個被革了職賦閑在家的廢人？！你們父子倆一個樣！都是廢物！”

這話便說得極是難聽了。先不論謝萬裏到底是不是廢人一個，謝瑾乃是其獨子，向來被謝萬裏捧在手心裏，父子二人關系自然極好。謝嫻雅如此說一下子便觸了謝瑾的逆鱗。

只聽屋裏一陣短促的沈默之後忽然響起一聲悶響。

“謝瑾！你、你敢打我？！”謝嫻雅聲音顫抖，話語破碎，嗚嗚咽咽，聽著頗為可憐。

適才謝瑾一下子撲了過去，她猝不及防之下被撞翻在地，生生挨了個巴掌，這會兒子雙耳嗡嗡作響不說，連牙齒都隱隱有些松動。

謝瑾橫跨在謝嫻雅身上，低頭便能看見她一副狼狽淒苦的模樣。她今日穿了長裙，裙擺刮在了太師椅的扶手上，適才跌落在地時自然也將外衫一並刮了去，這會兒已然在不知不覺間香肩半露了。

謝瑾瞇了瞇眼，暴怒之下竟又起色心，只覺得謝嫻雅如今如被狂風暴雨摧殘的小白花一般，竟有一種淩虐的美感，叫他下腹一下子便騰起了熱氣。

謝嫻雅被謝瑾看得發毛，雙手撐地不斷向後退著。可這屋子總共便只有那般大，退又能退到哪裏去？不過挪了幾步便被謝瑾抓住了腳腕。

“哼！”謝瑾獰笑一聲，雙手用力將謝嫻雅的腿分開，擡手便要解自己的腰帶。

“你你你你要幹什麽！謝瑾！謝瑾你瘋了不成！”謝嫻雅淚眼婆娑，心裏恐懼極了。平日裏謝瑾膈應謝嫻雅身子不幹凈，是雙被淮王用了的破鞋，自然不會主動碰她。兩人自成婚以來還未同床共枕過。如今他一反常態，一臉的暴虐扭曲，一下子便勾起了謝嫻雅那日失身時的記憶，委屈與憤怒一並湧了上來。

“謝瑾你敢！爹爹不會放過你——唔！唔唔唔！”

謝嫻雅話未說完便聲音模糊，聽著像是被堵了嘴。屋裏又是一陣悶響，而後終於傳來衣物碎裂的撕拉聲。

眼看著快要進入正題了，靠在院墻外面偷聽許久的謝長煙終是長嘆一聲，意猶未盡地姍姍來遲。

她款款而來，蓮步輕移，站在院中猶如皎月，手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嗯咳。”她聲音分明不大，卻猶如一盆冷水澆在了謝瑾頭上。

“算你走運！”謝瑾兇神惡煞地瞪了一眼泣涕橫流的謝嫻雅，草草地穿上衣服迎了出去。

於他來說，謝長煙便是那白玫瑰，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而謝嫻雅便是飯後衣服上粘的那粒白米飯，骯臟又不討喜。

“煙兒表妹今日怎麽有空來表哥的院子？要不要進屋坐坐？”謝瑾異常熱情，努力調動著臉上的贅肉，試圖做出一副謙謙公子的模樣來。

“不了。”謝長煙抿嘴一笑，疏遠而有禮，“我是來尋三姐姐的。前陣子三姐姐私下裏與我說她有些不消化，我特意請教了養生堂的老大夫，專門求來了一味藥拿來給姐姐試試。”

她說著揚了揚手，謝瑾望去，果真見她手上拎著一疊藥包，上面平鋪了一張紅紙，正印著養生堂的標志。

“哦、哦，找謝嫻雅啊。”謝瑾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遺憾地接了一句，“她在裏頭呢，你進去吧。”

“多謝表哥。”謝長煙彎膝一禮，無可挑剔。

謝瑾面上一熱，流連花叢的浪蕩子竟撓了撓頭，一臉的不知所措：“不謝、不謝。”

他目送著謝長煙聘婷而去的背影，目光隨著她背後的發梢左右漂移。如今，他是徹底息了想要謝長煙的心思。且不說他丟了官職，就說謝長煙背後的賢王若是發現了自己的心思，那也是夠他喝一壺的。

謝瑾盯著謝長煙的窈窕的背影搖頭晃腦，終是哀嘆一聲朝外走去。而謝長煙這廂進了屋子便見一地狼藉，謝嫻雅衣衫不整地瑟縮在角落裏，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咯噠。

厚重的藥包碰觸到紅木桌面，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動響。謝嫻雅如受驚的兔子一般唰地擡起頭來，雙目無神，過了半晌才聚起了焦：“你、你為什麽救我？”

“救你？”謝長煙心情頗好，輕咬著這兩個字，極為緩慢地重覆著，“我何時救了你？”

“你、你不是來救我的？”謝嫻雅哆哆嗦嗦，瘦削的肩膀裸露在外，隱約可見其上兩只暗紫的手印，可見適才謝瑾是絲毫沒有留情的。

謝長煙唇邊帶笑，靜靜地看了她一眼並未說話。這如何是救她呢？依謝瑾那副精蟲上腦的性子如何會放過謝嫻雅這頓大餐？如今打斷不過是一時的，待她走後等待謝嫻雅的怕是更加激烈的狂風暴雨了罷。

不過……

謝長煙站在謝嫻雅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她逆著光，謝嫻雅努力仰著頭亦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唯覺一片晦暗模糊。

真可憐。

謝長煙輕輕搖了搖頭。謝嫻雅如今便如那喪家之犬，毫無鬥志，哪裏還有當年跟在謝姿妍身邊頤指氣使的高傲模樣。

所謂毀了一個人便是毀了她的一身傲骨，折斷她的羽翼，將她踩進泥裏叫她再也擡不起頭來。說得便是如此了罷？

謝長煙忽覺無趣，伸手解下了瑕披蓋在她肩上便離去了。

謝瑾屬男丁，院子分在了相府外院，若想進入女眷所在的內院便要經過謝嫻雅曾住的院子。謝長煙在那漆白的院子外面駐足了片刻。

夏日晴好，薔薇正盛。一小串白薔薇已然悄悄爬出了墻頭，似是頑劣的孩童一般探索著外面的世界。謝長煙踮起腳尖將那串花朵掐下，尋了個土坑隨意埋了進去，只留下一朵即將雕零的花朵插在外面。

她瞧著那串飽滿的花朵的葬身之處，微微一笑。那笑靨沐浴在陽光下卻顯得格外冰冷。

這滿院的白薔薇，也該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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