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瀾滄氣得老臉青一陣白一陣，兩頰之上的贅肉不斷抖動，鼻翼一張一合，氣喘如牛，果真是氣得不輕。

“怎麽回事！都反了天兒了？！嗯？！”他親自上陣，擼胳膊挽袖子，一手拽著一只玉臂將謝姝毓與謝姿妍兩人分了開來。他左右看了看，見謝姝毓臉上布滿了指甲抓出來的血道子，頭發亦散亂不開，額前還隱隱有些禿頂的痕跡，不由得大氣，不分青紅皂白擡手便賞了謝姿妍一個耳光，喝到：“孽女！你看看給你姐姐傷成了什麽樣子！”

謝姿妍從未挨過打，然而這幾個月來被訓斥挨打的次數比她之前活的十幾年加一起都要多。她既委屈又憤怒，再顧不得尊卑孝道，擡高的嗓門聲嘶力竭地喊道：“你打我！你憑什麽打我！我從小到大你都只想著謝姝毓這表裏不一的賤人，若不是還有祖母照顧我怕是早就跟四姐姐一樣被你忘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自生自滅了！”

她當真是被憤怒沖昏了頭，上前一步揚起粉拳捶著謝丞相的胸口，泣涕橫流，心中積攢的委屈似乎一下子爆發了出來：“你還是不是我父親！是不是我父親！謝姝毓如今都穿得跟賣身的妓子一樣了你還只會說我！分明是她不守婦道！陛下都下了聖旨許她貴妃之位了竟還不知足地要來勾引雲王殿下！你看看你的好女兒！”

謝瀾滄一震，亦是有些發懵。他適才不過是看謝姝毓處於下風便想也未想就動了手，經謝姿妍這一提點才扭過頭去看向低聲啜泣的謝姝毓。

月下嬌人兒香肩半露，半遮不遮，輕紗之下隱約可見胸前起伏的線條與一雙瑩白大腿。

確實如同怡紅院那些攬客的妓子一般，放蕩不知廉恥。

謝丞相老臉一沈，咬牙切齒地盯著謝姝毓，一字一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謝姝毓渾身一震，心底頓生悲苦。如今她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未來得及將藥粉撒到雲王身上，還引來了向來好面子的爹爹。她偷偷掀起眼皮子看了看，見謝丞相胸口劇烈起伏，發絲根根倒豎便知今日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她覆又將目光越過氣鼓鼓的謝丞相，望向了匿在黑暗中一直未曾出聲的雲王。

謝姝毓的眼中一片深情，溫柔繾綣，幾乎能將人溺斃其中。再加之她此時衣衫不整狼狽不堪，確實如落難美人一般惹人憐惜。

只可惜楚雲遠上輩子就對謝姝毓這嬌嬌弱弱的樣子練出了撲克臉神功，任她千嬌百媚我自巋然不動。他眼中盡是涼意，甚至比這夜風還涼，負手而立藏於陰影之中，仿佛在看她笑話一般，瞬間便凍結了謝姝毓一顆火熱的愛慕之心。

她心裏大苦，剛想收回目光，卻瞥見了楚雲遠身前立著的謝長煙。謝長煙今夜一身藏藍水紋長袍，那深色非但未襯得她老氣，反倒趁出幾分英氣來。再看她脖頸修長瑩白，膚如凝脂面如銀盤，一雙秋眸盈盈若水，兩道彎眉風情無限。

此時那雙含水眸裏不時閃過些許輕嘲笑意，似乎是在笑話她不自量力企圖勾引雲王一般。

謝姝毓心底猛然騰起一股子火來，徑自站直了身子對謝瀾滄的問責避而不談，反倒冷笑一聲看著謝姿妍道：“謝姿妍你真傻，你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爹爹與娘親怎會生出你這樣的傻子來！”

她話裏有話，拐彎抹角，為的便是挑撥謝姿妍與謝長煙的關系。她深信謝長煙今日得勢是因為傍上了謝姿妍的大腿。若非如此，過去十多年那懦弱無比的賤種怎會變化如此之大，生生如換了個人一般！

謝姿妍如今還在氣頭上，謝丞相適才那巴掌不僅扇得她耳邊嗡嗡作響，更是往她的心上潑了一盆冰水。她一言不發，一手捂著紅腫的小臉，惡狠狠地瞪著謝姝毓。

謝瀾滄先後被兩個最看重的女兒無視心裏正不爽呢，如今又聽信了謝姝毓的挑釁便倏地扭過頭去快走幾步，揚起手來便要扇謝長煙一個耳光。

他素來不理後院鬥爭，怕是如今還以為謝長煙仍舊是那軟弱可欺的出氣筒呢。

眼瞧著那巴掌呼嘯而來，謝長煙眸子一閃，腳底輕擡想要向後退開，卻見背後猛地伸出一只大手，“啪”地一聲將謝瀾滄的手腕死死攥住。那力道之大，竟隱約傳來骨頭嘎吱作響之聲。

“啊！”手腕處一陣鉆心的疼痛，謝丞相老臉一陣扭曲，忍不住出聲尖叫，“誰！該死，放手！放手！小心本相要了你的命！”

謝瀾滄進門便目不斜視，根本未曾註意到涼亭之中還有別人。

楚雲遠繃著唇，斜斜地睨了一眼身前幾步遠的謝長煙。暗道灼華果真如前世一般，其魄力與心機非尋常女子可比。

“啊！！疼死本相了！”謝瀾滄瞇縫著眼，看也未看是何人桎梏住了他，徑自扭過頭招呼著帶來的護院，“狗奴才你們都瞎了？！還不過來打死這人！”

“哦？”

楚雲遠終於出聲，他一聲冷哼，手下力度更大，攥著謝瀾滄的腕子緩緩從陰影中步了出來，“謝丞相，這些烏合之眾若想殺了本王怕是還不夠格罷？”

這聲音清冷，暗帶殺伐之氣。謝瀾滄一楞，傻呆呆地轉過頭來，果不其然瞧見眼前之人身如玉樹，面似潘安。他一雙昏花老眼猛地瞪圓，再顧不得腕子上那鉆心疼痛，磕磕巴巴地請安：“雲、雲、雲王殿下……您、您怎會在此？”

“這就得問問你的好女兒謝二小姐了。”楚雲遠不緊不慢地松了手，臂膀發力將謝丞相震退幾步。他負手而立，下顎微揚，逆著皎潔的月光宛如天神一般俊美無雙。

謝姿妍的目光不覺地癡了，緊緊地註視著楚雲遠的一舉一動。

反倒是謝姝毓今日接連收到打擊，心底更是暗恨不已。她狠狠地看了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謝長煙，又望了望先前對自己冷漠無比的楚雲遠，幹脆狠下心來，突然開口說道：“殿下出手當真是好時機，不然表妹可就要白白挨一巴掌了。唉，只可惜了我妹妹，也不知疼不疼。”

謝姿妍乍一聽這風涼話先是不屑地一聲冷哼，然而靜下心來一想不由得生出幾分懷疑來。她擰著黛眉來回掃視著面色冷淡的楚雲遠與嬌嬌弱弱的謝長煙，眸中疑色漸深。

謝長煙遠遠瞥見謝姿妍的目光，心底不禁暗惱謝姝毓死到臨頭還要放手一搏。她扯出個溫軟笑靨來，剛想要解釋一番以消除謝姿妍的疑心，卻聽楚雲遠竟緩緩開口，道：“妍兒，疼嗎？”

他的聲音清冷如冰，眸中亦不見絲毫暖意，即便是瞎子也看出來他這關心毫無誠意，可偏偏謝姿妍深陷愛河之中難以自拔，只覺得楚雲遠不論如何都是極好的，更不要說他適才第一次喚了自己“妍兒”。

謝姿妍小臉通紅，不知是嬌羞還是興奮，小女兒一般跺了跺腳，忽閃著睫毛回應了一句：“回殿下的話，不、不疼……”

“那就好。”楚雲遠隨口一應便將眼神從謝姿妍身上移開了。他負手而立，身子修長，好巧不巧地站在謝長煙前面幾步，投射下來的陰影將她小巧的身子籠罩其中，好似如此便是將她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中一般。

楚雲遠暗暗瞥了瞥身後擰著眉頭一臉不樂意的謝長煙，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嘴角，暗道灼華仍是如上一世一般倔強驕傲。

“雲、雲王殿下……”被忽視許久的謝丞相哆哆嗦嗦乍著膽子喊了一句，將楚雲遠的心神拉了回來。他輕咳一聲，輕蔑地看了看跪伏於地上的謝丞相，緩緩道：“本王當真沒想到謝丞相貴為兩朝元老治家竟這般沖動失敗，上來便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莫不是年紀大了，兩眼昏花頭腦不清了？若果真如此，本王明日便稟報了皇兄，好讓謝丞相早些告老還鄉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

楚雲遠說話不緊不慢，語速適中，可偏偏每每抓住他的年紀說事，當真是氣人。然而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即便是一手遮天的丞相在皇親國戚面前亦不得不低頭。

謝瀾滄腦門冒汗，不知是因為腕子巨疼還是被楚雲遠氣得。只見他連連搖頭，慌忙拒絕：“不不不不，老臣還可以繼續為陛下效力，多謝雲王殿下關心。”

“哦？”楚雲遠又是一聲輕哼，挑著眉狀似為難道：“可本王看你手段狠辣，對自己親閨女下手亦毫不留情。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本王雖心儀……”

說到心儀，除去謝長煙外在場幾人無一不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可楚雲遠卻似故意賣關子一般，說到關鍵之處便忽然收了口，只那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有意無意地掃了謝姿妍一眼。

那一眼極快，稍縱即逝，可卻讓謝姿妍如打了雞血一般亢奮不已。

楚雲遠輕咳一聲，繼續道：“為王妃者，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若謝丞相不能以身作則，那麽本王是斷然不會娶相府小姐為妻的。”

平地驚雷，楚雲遠一番話讓謝姿妍慌了神：“爹！”她尖叫一聲，飛撲上去，瘋了一般搖晃著謝丞相的肩膀，求道：“爹！爹！女兒的幸福可都掌握在你手裏了啊爹！”

謝瀾滄心底不耐，可面兒上卻掩飾得極好。他先是故作愧疚地看了看謝姿妍紅腫的臉蛋，隨後才一副誠誠懇懇拱手回道：“殿下教訓的是，老臣日後定會盡為人父之責。”

謝丞相雖說得輕巧，可心底卻是恨不得將楚雲遠撕個粉碎。他縱橫官場多年，連武帝在朝堂之上亦不會給他撂臉子看，可這楚雲遠一個小輩竟每每出言教訓，著實叫人氣憤不已。更可氣的是楚雲遠輕飄飄一句話便堵死了他的退路，只怕如今不光是謝姿妍這不聽話的嫡女，連謝長煙那上不得臺面的庶女他都不能隨意教訓了。

果不其然，只見楚雲遠微微勾唇一笑，仿若皎月生輝，竟賽過了廣寒宮中的仙人。他黑眸輕閃，雲袖翻滾，隨手一揚便有一道黑影倏地一下自樹梢上躍起，身形莫測，恍惚若鬼魅一般。

“既然如此，暗一，往後你便留在相府好好照顧本王的‘準王妃’。”

楚雲遠故意咬在那“準王妃”三個字上。他既不挑明王妃人選，卻又偏偏表明了王妃定會出自相府，叫謝姿妍與謝丞相的一顆心忽上忽下，猜不透這雲王殿下心中所想。

楚雲遠站了一會兒，眼神明晃晃地落在謝長煙身上，見她低眉順眼並未出聲反駁不由得暗自出了口氣。他向來了解灼華，知她喜愛自由。可重生之後一切翻天覆地，再不是前世軌跡。上一世灼華與那殘廢賢王分明是八竿子打不著，如今不知怎的竟叫那殘廢捷足先登。不過好在一切尚未成定局，花落誰家亦未可知，有了暗一在相府充當他的眼線，那殘廢休想從他這裏搶走灼華！

他又站了一會兒，見場內無人出聲反駁便滿意一笑，趁著夜色深沈翻墻而出。待那矯健身影消失在墻頭，謝丞相才捂著腕子齜牙咧嘴地直起腰來。

他眼神陰鶩地看了看三個女兒，嘴唇嚅動，但最終仍是冷哼一聲，並未多說便拂袖而去。

眼瞧著鬧劇落幕，謝長煙悄悄掩嘴打了個哈欠，召來了幾個丫鬟替掛了彩的謝姝毓與謝姿妍上藥，自己則隨意尋了個由頭轉身離開。

夜幕沈沈，她的眸子卻明亮得嚇人。那雙秋眸此刻冷若冰霜，裏面仿佛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渣。她輕哂一聲，心道楚雲遠未免也太不自量力，即便那暗一神出鬼沒怕是亦敵不過郁邏一根小指頭。

楚雲遠竟還妄想將手伸到她身邊來？做夢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