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神龍見首不見尾，來了相府之後甚少露面。初時有這尊大佛坐鎮謝姿妍還消停了幾天，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給暗一留下個不好的印象被他稟報給楚雲遠，可時間長了她便有些裝不下去了。

這不，這日辰時剛過她便探頭探腦地從院子裏溜了出去，步履如飛，直奔錦苑。

“姐姐！姐姐！”她推門而入，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謝長煙掙紮著從床榻上起身，黛眉緊蹙，小臉都皺了出來，眼裏盡是不耐。

“小姐，五小姐來了。”小六掩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掀簾而入，擡眼瞥見披頭散發坐在床上鬧脾氣的謝長煙不覺好笑，出言調侃道：“小姐你的臉都皺成包子了。”

謝長煙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力拿一雙小手捂住耳朵，“噗通”一聲又倒了下去。她在床榻上滾來滾去，直直將自己滾成了一個巨大的蠶蛹，連頭都縮進了錦被之中。

“小姐……”小六哭笑不得。自打鬼見愁郁邏離開之後小姐的每日日常便成了吃飯睡覺，如此便罷了，偏偏脾氣還見長，每日叫她起床都要費一番心神。

小六心裏哀嘆一聲，又認命地走過去推了推那大蠶蛹，“小姐？小姐——快起來啦！”

“……”大蠶蛹一動不動。

“小姐，起床啦。”小六再接再厲。

“……”

“小姐！你再不起可就——”小六話未說完便聽房門被大力推開，謝姿妍火急火燎地躥了進來，直奔紗幔後面的床榻而去，“姐姐！姐姐！”

謝長煙聽著謝姿妍鬼哭狼嚎只恨不得拿襪子將她的嘴巴堵上才好。她低嘆一聲，終是不情願地從溫暖的被窩中爬了出來。她長發未束，柔順如上好的緞子一般披散在腦後，內裏僅穿了一件輕薄的純色褻衣。光著瑩潤的腳丫，腳趾玲瓏小巧，如貝殼一般泛著淡淡的粉色。

謝長煙隨手抓來一見輕紗外披披在肩頭，隨後又如沒骨頭一般窩進了貴妃椅上，斜倚著靠墊懶懶而坐。外頭艷陽高照，將那雙如水秋眸襯出了幾分迷離的琉璃之色。她手捧著茶盞，睫毛纖長，在眼底下投射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來，整個人竟是說不出的慵懶恣意。

謝姿妍一瞧見謝長煙出水芙蓉般的面容心底便不禁有些嫉妒。想當初謝長煙這小小庶女還未嶄露頭角的時候上京城中誰人不知第一美女的名頭落在她身上呀？現在雖也沒人明著說謝長煙的容貌賽過了她，可她亦不是個傻的，每每出息宴席都能感受到那些公子哥落在謝長煙身上炙熱的目光。

謝姿妍越想越氣，忍不住出陰陽怪氣地諷刺了一句：“四姐姐可真是漂亮，美得跟天仙兒一樣呢！”

謝長煙睫羽輕閃，一下子便聽出了她這是話裏話外的挖苦自己呢，但她向來瞧不起口舌之爭，於是便不鹹不淡地回道：“妹妹當真會說笑，上京城裏誰不知道第一美人是妹妹你呀？”她捧起來溫熱的毛尖細細品了一口，苦盡甘來，回味悠長，“再者說，相貌美醜不過皮下白骨，臉蛋哪裏比得過出身與家世呢？”

四兩撥千斤。謝長煙知謝姿妍是嫉妒自己便偏偏不順著她說，顧左右而言其他，果不其然見謝姿妍眼中的妒火熄滅了一些。

想來也是，那謝長煙生得再美還不是個爹不親娘不愛的庶女？即便是嫁人也只能嫁給一個腿不能行的殘廢，哪裏有她這準雲王妃來得尊貴？

謝姿妍如此一想，心裏瞬間便平衡了許多。她覆又掛上淺淺的笑意，姐倆好一般親昵地挽住了謝長煙的胳膊，湊至她旁邊嬌滴滴道：“妹妹剛才是誇你呢，嘻嘻。”

謝長煙眼中寒芒一閃而過，將那琉璃茶盞放至桌上，扭過頭來又是一副溫軟閨秀的模樣。她一手牽著謝姿妍，一手輕輕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妹妹別亂動，姐姐瞧瞧這臉蛋好了沒。”

她黛眉未蹙，眸子裏一片焦急，語氣亦是萬分擔憂，聽得謝姿妍心頭一暖，撒嬌似的紮進謝長煙的懷裏糯糯道：“早就好啦，姐姐別擔心。”

謝長煙順勢摟住謝姿妍的肩頭，一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邊慢悠悠地說著：“好了便好，好了便好。”她稍停了一會兒，覆又帶著幾分遲疑地輕聲抱怨道：“爹爹當真是偏心眼，分明便是二姐做得不對，怎可對你下如此重手？唉……”

不提此事還好，提起此事謝姿妍便是一肚子的委屈。她倏地擡起頭來，稚嫩的小臉間盡是怒火，“可不是嗎！爹當真是偏心眼，那日若非有雲王殿下攔著，怕是連姐姐你也要遭殃了！本小姐就不明白了，謝姝毓那表裏不一的賤人有那麽招人喜歡嗎？！爹不追究她勾引本小姐未來夫君便罷了，竟還下了死命令不準將那日之事外傳！憑什麽呀！憑什麽事事都要偏袒那賤人呀！”

謝姿妍越說越激動，說到憤怒之處手舞足蹈，小手緊握成拳，瞧著像是恨不得現在沖出去暴打謝姝毓一頓似的。謝長煙瞧著她這幅激動的樣子，嘴角不著痕跡地勾了勾。

她輕輕按下謝姿妍的粉拳，指肚緩緩摩挲著她幼嫩的手背，似是憂心不已道：“妹妹可千萬莫要沖動，爹爹如此做怕是有他的道理。二姐畢竟是陛下欽點的貴妃，下月初便要入宮了，若是那日之事傳出去不僅會壞了二姐名聲，怕是還會連累相府。”

謝長煙說話句句在理，看似一心一意為相府著想，實則也是暗中提點了謝姿妍如何報覆。只見謝姿妍杏眼一亮，似是計上心頭。她倏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撂下一句話便沖了出去：“姐姐，妹妹突然想起來有些事未辦就先走了。”

她步履匆匆，竟比來時還要著急。出了錦苑便直奔貼身丫鬟海棠的屋子而去。此時正值清晨，各院的丫鬟都在外忙碌，自然是無人註意到謝姿妍換上了一身相府貼身丫鬟的衣裳從偏門閃身而出。

她步子極快，乍著膽子尋了一家魚龍混雜的酒館，進門便盯上了幾個長相尖嘴猴腮的酒客。

“啪”。

謝姿妍將錢袋子往桌子上一放，果然引來那幾個人的註意：“哎喲，這哪來的小丫頭細皮嫩肉的，莫不是想找哥哥們來玩玩？”

謝姿妍亦是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幹這種陰損之事，心底不禁有些發虛。然而她一想到謝瀾滄那日那般用力地甩她一個耳光便覆又狠下心來，端著架子強作鎮定道：“廢話少說，你們替我辦一件事，辦成了這前袋子裏的東西都是你們的。”

那幾人中有一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大略是領頭羊。他伸手將錢袋子拿了過去，將裏面的東西一股氣兒全倒了出來。百兩銀票三張，翠綠鐲子一個，鑲金首飾三件。這幾人不過是上京城郊種地為生的農民，哪裏見過這麽多錢財，一瞧見那幾張銀票便一改之前調侃的神色，搓著手作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來：

“小姐，不不不，小財神，你說讓幹啥我們就幹啥。”

謝姿妍心裏一聲得意的輕哼，暗道這些小老百姓就是沒見過世面。她招招手，壓低了音量，道：“附耳過來。明日一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