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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只嫁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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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召與謝丞相說了些皮笑肉不笑的喜慶話,臨走時才向一旁傻呆呆地杵著的謝姝毓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他大抵是在楚武帝身邊呆得時間太長了,說話時總有幾分武帝陰沈的樣子。路過謝姝毓時特意停了停步子,雙手揣在袖口內,咧著殷紅的嘴唇,笑得如一只狐貍:

“恭喜謝二小姐了,咱家就等著在宮中與謝二小姐相見了。”

“……”

謝姝毓粉拳緊握,牙關緊咬,眼神死死地釘在那明黃的聖旨上,默不作聲。李召討了個無趣,輕哂一聲,甩著拂塵離開了。待那眨眼的寶藍色消失在馬車車廂內,寂靜的前廳便熱鬧了起來。

謝瑾雖蠢笨,但亦不是個傻的。他率先反應過來,來到謝姝毓面前抱拳行了一禮,說了幾句恭喜之詞。謝姿妍緊隨其後。她歡天喜地,眉尾高高地翹起,下顎高擡,如一只鬥勝的公雞一般花枝招展地走至謝姝毓跟前兒,不懷好意地笑道:“恭喜姐姐,這轉眼間便飛上枝頭了,說不得哪天便搖身一變成了鳳凰呢!是不是呀,貴妃娘娘?”

謝姝毓本是神色恍惚地杵在原地,但那句“貴妃娘娘”顯然戳到了她的痛腳。只見她倏地擡起頭來,滾圓的杏眼裏蓄滿了淚水,懸而未墜,本應如嬌花一般惹人憐惜,可細看之下便可看清她眼底深藏的恨意與瘋狂。那雙杏眼裏蛛絲密布,隱隱醞釀著沖天之火,叫人一眼便心底生寒。

她死死地瞪著謝姿妍,電光火石間出手,只聽“啪”地一聲,竟是出手扇了謝姿妍一個響亮的耳光!那速度快得叫人反應不過來,那力道叫謝姿妍嬌嫩的小臉瞬間紅腫一片。

謝姿妍亦是楞住了,怔怔地捂著臉呆了許久。片刻,她終是反應了過來,一下子怒從心起,隱約間似乎連發絲都一根根倒豎起來。她一下子撲了上去,與謝姝毓扭打到了一起。

“賤人!你敢打我?!”

“打你怎麽了!你當真以為我走了雲王妃之位便可高枕無憂了嗎?!蠢貨!”

“你閉嘴!賤人賤人賤人!吃著碗裏瞧著鍋裏的不守婦道的賤人!”

眼瞧著兩人嘴上越發沒有把門兒的,謝丞相終是暴喝一聲:“夠了!”

謝家祖上農戶出身,便是連謝丞相兒時亦隨著父親下鄉歷練過,雖不懂得什麽高深功夫,但粗淺的拳腳功夫便足以對付這兩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小姐了。他捋胳膊挽袖子,親自上陣,將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分了開。

謝長煙瞅準了時機,趕忙上去從後面一把抱住瘋瘋癲癲的謝姿妍,小聲安撫著:“妹妹冷靜!切莫叫父親生氣!”

那廂謝嫻雅亦找到了表現得機會,上前一步攔下了謝姝毓。這兩人縱是被攔下了亦是毫不服輸,眼睛瞪得一個賽一個得大,氣喘籲籲,發髻上的首飾早已揉成了一團,糾纏在一起。

謝丞相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倦怠地揮揮手,叫謝長煙將謝姿妍拽了出去。這兩人都是他的掌中寶,亦是相府最大的籌碼,所謂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是無論如何亦不知該如何取舍。不過現在好了,武帝已然幫他作出了選擇,謝姝毓如今已是板上釘釘地要進宮了,那麽剩下的雲王妃之位便自然而然是謝姿妍的了。

他灌了一大口涼茶,思索了半晌才吩咐道:“雅兒,去將你母親喚來。”

謝嫻雅一楞,片刻後明白過來這是要與薛玲瓏一同關起門來教訓謝姝毓了。她乖順地應了一聲,小跑著離開了。待她走後,謝丞相倏地將桌上的裝飾拂至地上,玉器花瓶碎了一地。

“跪下!”他高聲喝道。

謝姝毓乖巧地跪下,但那雙眸子卻是明亮得很,隱隱透著一股子倔強與決絕。

謝丞相踩著那些細小的碎片,嘎吱嘎吱,緩緩站定至謝姝毓身前,盯著她的頭頂,耷拉著老臉,冷硬開口道:“你當真是越發沒規矩了!那般重的手,妍兒若是破相了可怎麽好?!”

謝姝毓亦繃著臉,腮幫子上的青筋暴起。她挺直了脊背,下顎微擡,盯著地上那支只剩下一半的窄口花瓶,一字一頓道:“女、兒、不、願、入、宮!”

她態度強硬,似乎隱含破釜沈舟的氣勢,毫無退路可言。謝丞相為人圓滑,又萬分了解自己的女兒,他眼珠一轉,打起了親情牌:“唉,為父亦不願你進宮受苦,可你總該知道相府的子女,總是身不由己的,你總該要學會承擔責任,為相府添光才是。”

謝姝毓抿著嘴角,並未做聲。謝丞相還道她這是在默默思考自己的話,實則那不過是無聲的反抗罷了。

“毓兒啊,你該體諒為父的難處。為父雖看起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兩朝元老,但卻實則舉步維艱。那禦史大夫天天叫嚷著彈劾為父,糾結了一派人馬日日在朝堂上給我找不自在。你是為父的好女兒,該學會替為父分憂才是,怎的也學著妍兒那般任性,為所欲為?”

謝丞相搬出孝道來壓謝姝毓,試圖叫她屈服。可她如今已然毫無退路,如何會被小小孝字壓垮?她心底甚至有道聲音,教唆著她被人說不孝也無所謂,便是一輩子嫁不出去最後老死在自己的院子裏亦比嫁給武帝那毫不憐香惜玉的野獸要好!

她驀地又想起柳謝氏大壽那日武帝將她壓在粗糲的石壁上欲行那茍且之事。每每一回想起那番場景,她身上的肌膚便猶如被火點燃了一般得劇痛,被武帝觸摸過得肌膚仿佛腐化了一般叫她生厭,她只恨不得將自己的皮扒下來好好洗一洗!

謝姝毓這般想著,不願嫁與武帝的心便更堅決了。她繃著臉,聲音又恢覆了適才的生硬:“女兒此生,只嫁與雲王為妻!”

“你!”謝丞相險些被氣暈過去,他指著謝姝毓的腦門,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末了,他深吸一口氣,心底仍對自己做父親的威嚴有幾分自信,覆又開口勸道:

“適才那番情景你也看見了,武帝對為父的態度你亦知曉,他是怕為父功高蓋主,反了他楚家的江山才會主動將你娶進宮中。他知曉你乃是為父的掌中寶,有了你在為父便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去,有了這層關系在,他是無論如何亦不會對你如何的。再者,你若進了宮去,整個相府才能有消停的日子啊。”

謝丞相苦口婆心,小到盡孝大到朝政逐一給謝姝毓分析了個遍,就祈禱著她能懂事一些,早些回心轉意。可謝姝毓卻不是傻子,她倏地笑了起來,猛地擡起頭來,那雙漆黑的眸子攫住謝丞相,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她的聲音悠揚,似是從遠方轉來,緩慢而平靜:

“是嗎?武帝對父親有戒心,難道不是因為父親早就生了反心嗎?”

謝丞相老臉一僵,表情有些許被人戳破的不自然,緊接著雙眼狠狠地瞇起,擡手便甩了她一個幹脆的嘴巴:“孽女!”

謝姝毓小臉一偏,右邊的臉蛋瞬間高高腫起,那粉嫩的唇角亦緩緩流下一抹血跡來。

“老爺!”

薛玲瓏聞訊而來。她雖已加快了步子,可卻仍是長鞭莫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肝寶貝活活挨了這一下。那一瞬間她只覺得自己的心都皺起來了。

她步履匆匆,一下子飛撲到謝姝毓身前,眼裏含淚地端著她的小臉左右查看,“老爺!您怎可如此對毓兒!毓兒是您的女兒啊!”

“女兒?!你看看她那副破罐破摔的樣子,簡直反了天了!”

薛玲瓏來不及細問到底發生了何事,只知曉適才宮中來了人,說是要將謝姝毓迎進宮中,許貴妃之位。她雖心底深知謝姝毓喜歡雲王,但到了她這個年紀早便看開了這些個情情愛愛了。說到底,這大楚的天是楚武帝的天,那楚雲遠即便再玉樹臨風亦不過是個王,嫁與他為妻哪裏有進宮做貴妃有前途呢?

“毓兒啊,你怎的這般倔強!快與你父親倒個歉,莫要讓他生氣了!”薛玲瓏亦耐著性子開口相勸,可謝姝毓如今當真是吃了秤砣了。她不撞南墻不回頭,擡手隨意抹去了嘴角的血跡,睜著一雙通紅的眸子盯著謝丞相,一字一頓地說道:“女兒不嫁楚武帝!若是您強迫女兒,女兒便三尺白綾吊死在這屋中!”

謝姝毓以自身性命做威脅更是激怒了謝丞相。只見他再也顧不得慈父形象,瞪著皺巴巴的老眼,睚眥欲裂,一腳將謝姝毓踹倒在地,惡狠狠道:“你死!你去死!我告訴你,你就是死了屍身也要擡進宮中!”

他似是氣急,將謝姝毓踹得爬不起來後仍是不解氣,一把又將身旁高聳的八寶閣推倒在地,濺起的碎瓷片滑得謝姝毓身上滿是傷口。

他覆又將矛頭對準了薛玲瓏,上前一個耳光扇過去,罵道:“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當真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若是你姐姐在,定不會教出這樣一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來!”

謝丞相說罷似是終於撒了氣,喘著粗氣負手走了兩圈,踱出了屋外。只聽遠遠傳來他暴怒的聲音:“將二小姐關回自己的院子好生看管,沒有老夫允許,任何人不得看望!”

院中下人小心翼翼地應著,不一會兒便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想來是謝瀾滄找來的粗壯老媽子想要將謝姝毓拖回自己院中。

謝姝毓聽著那腳步聲,一下子回了神。她撲到薛玲瓏身邊,緊握著她的手,苦苦哀求著:“母親!母親!母親救我!女兒不要嫁與武帝!”

薛玲瓏如今被謝丞相厭惡,自身都難保,哪裏還有能力為了謝姝毓去頂撞謝丞相?只見她反手一把抓住謝姝毓的小手,精致的眉頭皺在一起,似是恨鐵不成鋼一般,嘆著:“毓兒!毓兒!你怎的這般不爭氣!雲王給你吃了什麽迷魂藥叫你這般念著他的好?!那日壽辰你怎的還沒看清,雲王中意的人不是你啊毓兒!”

謝姝毓心底的僥幸被人戳破,長久以來支撐著她的信仰轟然坍塌。她身子一晃,本就蒼白的小臉更是慘白如紙。

眼見著那些粗壯的奴仆已然步入了院中,薛玲瓏趕忙趕在那些人之前撲過去,雙手緊緊扣著謝姝毓的肩頭,用力搖晃著她,似是要將她搖醒一般,“毓兒,放手吧,啊?聽娘的話,放手吧!”

謝姝毓如同霜打的茄子,眸子不見焦距,仍有薛玲瓏晃悠著,唯有兩行清淚緩緩滑落。

碰!

朱紅色的大門被人用力推開,七八位膀大腰圓的老媽子沖了進來,生生地將失神的謝姝毓從地上拽了起來。她們架著毫無反應的謝姝毓便向門外走去,竟是看亦未看泣涕橫流的薛玲瓏。

日頭高懸,耀眼至極。

謝姝毓在屋裏呆得時間久了,乍一見陽光便覺有些晃眼。她纖長的睫毛顫了兩下,無意識地張著小嘴擡頭望向了那抹耀陽。

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中,她似乎恍惚看見了楚雲遠高大的身姿。他修長的手指、他漆黑的發絲、他飛揚的劍眉、他筆挺的鼻梁……

恍惚中,楚雲遠負手而立,緩緩轉過身來,向她微笑著遞過手來:

“毓兒。”他輕喃著。

謝姝毓神色迷離,被人架著不知走出了多遠。她向那抹幻影擡起手去,兩人的指尖不過毫厘之間,然而突然,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楚雲遠的身子眨眼間便消散不見了。

原是到了她的院子,被人關進了屋中。

謝姝毓跌坐在地上怔楞了片刻,耳邊聽著老媽子幸災樂禍上鎖的聲音,神志漸漸回籠。她身側的小手緩緩攥成拳頭,力氣之大,竟帶著整個身子微微顫抖。

那雙杏眼亦不覆清明,反倒帶著一絲癲狂。她倏地一下子起身撲到床頭,粉拳在墻壁上左右敲了敲,從彈出的暗格內摸出一支小指長的骨笛來輕輕摩挲,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一字一頓,兇神惡煞地自言自語著:

“我謝姝毓,必嫁雲王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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