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昏沈，萬籟俱寂。上京城上空月色朦朧，唯有繁星點點為夜歸人指明方向。

今日白天那一出謝姝毓拒婚的鬧劇悄然落幕，未曾驚動相府之外的任何人。此時連謝丞相所在的主屋亦再無動靜，整座相府寂靜無比，偶有細碎蟲鳴。

忽然，自相府西邊竄出一道暗芒，似過年時小孩子點的竄天猴一般，蜿蜒曲折，眨眼間便躥入雲霄，再無動靜。這暗芒轉瞬即逝，未引得相府守夜的護院註意。

相府規矩多，連守夜亦是輪流倒班制。五人一班，每逢一個時辰一交接。醜時，正是人最困乏之時，幾個護院齊齊打了個哈欠，四下張望了片刻，未見有什麽異響便勾肩搭背地跑到一邊偷懶去了。待他們走後，灌木叢忽然發出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緊接著便聽有人壓低了聲量竊竊交談。

“……你別動了行不行？”此人雖刻意壓低了聲量卻亦能聽出是個年輕女子。

“哎，你這小沒良心的。本殿大夜裏的不睡覺跑來陪你盯梢，被蚊子咬個包撓一撓還不行了？”這聲音口音獨特，更顯粗獷。

那女子聽聞此話並未搭話，只稍稍直起些身子來，露出一雙明亮的眸子來，一眨不眨地盯著謝姝毓的房間。那雙眸子眼尾稍稍上挑，盈盈若水，又暗含激芒，不是謝長煙又是誰？

她身邊的男人不甘被冷落，也學著直起些身子，可他身形高大，略一直起背來便比那灌木叢高出了一頭來，極是突兀。謝長煙擰著眉頭瞪了他一眼，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使勁將他按了下來，口吻不耐道：“厥無歌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厥無歌身子一頓，只覺肩頭上那只小手綿軟溫暖，叫他心頭忽然一陣癢癢。他借著月色盯著謝長煙光潔如玉的手背，異色雙瞳中似漸漸醞釀起昏暗的漩渦。

謝長煙一門心思撲在謝姝毓身上，並未註意到厥無歌的異常。她早前與厥無歌通過氣兒，知曉謝姝毓與西域蠱師有所勾結。如今謝姝毓前有聖旨壓在頭頂，後有謝姿妍虎視眈眈爭搶雲王妃之位，怕是早就被逼上了絕路。謝長煙掐指一算便知她這幾日必定會召來那蠱師做最後一搏。

謝長煙的目標是謝姝毓，厥無歌的目標乃是那神秘蠱師，二人一拍即合，謝長煙並未多費周章便將厥無歌拐來一同盯梢了。只是這七皇子委實不是個盯梢的料，不是抓耳撓腮的便是竊竊私語，惹得她一陣心煩意亂。

她不再看厥無歌，黝黑的眸子緊緊攫住謝姝毓房門。果不其然，那竄天猴鉆入天際不多時便見那院中忽然彌漫起一陣輕煙，隱隱有一人影藏在其中。

“來了。”謝長煙輕輕拽了拽厥無歌的衣袖，示意他噤聲觀察。厥無歌擡眼望去，果然見那煙霧緩緩散去，有一黑袍人站在院中。

那人身披兜帽，看不見面容，黑袍寬大，看不出身材，唯有那雙裸露在外的手，骨瘦嶙峋又蒼白至極，指甲不知是染得還是怎的，竟是墨汁一般的黑色，看著便叫人一陣心慌。

厥無歌待看清那人身形之後忽然氣勢一沈，身側的大掌猛然握成拳，牙關緊咬，眸子裏亦渡上一層冰渣，死死地盯著那黑袍人。他如今這幅睚眥欲裂的樣子，仿佛整個人化身獵豹一般，氣勢淩厲，殺氣盡顯，不見半分平日裏的吊兒郎當。

謝長煙微微偏過頭來，心底稍有些擔心。她雖不知厥無歌與那蠱師之間的恩恩怨怨，可卻生怕厥無歌一個控制不住便打草驚蛇。她眉頭輕皺，伸出手去想要拍拍厥無歌的肩頭以示寬慰，可這七皇子大人平日裏慣來喜歡沒有袖子的衣裳，她這一拍下去，小手便不可避免地碰觸到了厥無歌堅實的肩膀。

謝長煙倒是並未多想，一來是她中飛蛇之毒那日厥無歌都並未碰她，想來八成是當真對她沒什麽興趣，二來是她在地府游蕩多年，陽間這些個規矩於她眼中根本就是個屁，再者兩人結盟，盟友之間更是不必在乎這麽多。

她這般沒心沒肺地想著，可卻苦了本就對她有些旖旎心思的厥無歌。那小手在他肩頭一下一下地拍著簡直就是一種變相的折磨，又似是一種隱晦的邀請。

厥無歌的心思有些蠢蠢欲動，他身形一動，剛想要握住謝長煙的小手卻聽她瞇著眸子低聲喊了一句：“快看！”

厥無歌順勢看過去，只見謝姝毓不知何時已經出來了，與那黑袍人面對面站在院中榕樹下的陰影裏。夜色昏沈，看不清兩人到底在做些什麽，只依稀看見那黑袍蠱師遞過去一小包東西。謝姝毓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靜靜散落著些許瑩白藥粉，遠遠看去，竟如石灰粉一般稀松平常。

謝長煙打的是放長線釣大魚的心思，不願輕舉妄動打草驚蛇，於是便選了個遠些的地方，自然是聽不到那兩人都說了些什麽。她又靜靜觀望了一會兒，卻見那蠱師遞過去藥粉之後便身形一晃，緊接著煙霧又起，片刻便消失在了院中。

謝姝毓自陰影裏走出，眼神亮的嚇人，在這漆黑的夜晚中猶如一頭閉上絕路的孤狼，裏面也不知滾動的是恨意還是得意。她披著薄紗在院中稍站了一會兒，忽然抿嘴一笑，似是萬分得意，轉身便回了屋中。

待她閨中的燭火熄滅之後厥無歌忽然伸手攬著謝長煙纖細的腰肢，氣運丹田，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謝長煙只覺眼前一陣眼花繚亂，再回過神來時已然回到了錦苑之中。

“嘖嘖。”她擰著眉頭拍掉厥無歌放在自己腰間的大手，繞著他轉了幾圈，目光上下游移，口中毫無誠意地讚賞道，“七皇子殿下武功高強，小女子佩服得緊。”

謝長煙隨口一誇，厥無歌卻分外受用。他又挺了挺胸脯，起伏的肌理線條隱隱可見，口氣中不無驕傲道：“本殿會的東西多了，你若是與本殿回西域去，定會大開眼界。”

乍一聽這話似是驕傲自滿的吹捧，可細聽之下便可察覺出厥無歌聲線緊繃，竟有些緊張。他以往最是看不慣漢人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可如今為了將謝長煙拐回西域去竟是亦不得不學著如此說話了。

謝長煙聽出他口吻中的異常，可卻不願深究，於是便又將話茬引回到那神秘蠱師身上：“七殿下，你可是看出什麽門道了？”

“自然。”談起那蠱師之事時厥無歌便如變了個人一般，氣勢外放，如出鞘寶刀一般鋒利，“她遞給謝姝毓的那包粉末看似平常，可適才在月光下卻散著盈盈的柔光。本殿若是沒有猜錯，怕是西域暖香粉。那暖香粉乃是西域後宮女子用在自己身上增添房中情趣的玩意，並非什麽毒藥，撐死不過是個下等春藥。不過……”

“若是長期使用，不僅對女子本身傷害極大，動輒便會流產，難以受孕，對男子更是如五石散一般會叫人上癮。本殿看你亦無須擔心，那區區一包的藥量，不足以威脅到雲王。”

厥無歌說到這裏忽然頓了頓。他身為西域皇子，自然手下有幾分真功夫，早便著人將謝長煙查了個底掉兒，可查出來的信息裏裏外外不過一卷卷軸。細細翻看，卻發現謝長煙自小便是不受重視的庶女，爹不親娘不愛，那般環境長大的女子多數膽小如鼠，怯懦難登大雅之堂，就是不知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變故，竟將那小小私生女變成了眼前這殺伐果決的淩厲女子。

再者……雖他與謝長煙已是盟友關系，可謝長煙看起來卻似乎萬分神秘，從不曾告知他她的最終目標。若是依那卷軸上的信息看，她如此針對謝姝毓要麽是因為兒時受了氣，要麽便是因為……

那轟動上京城的雲王殿下了。

厥無歌鉆起了牛角尖，一面心底總有一股子沖動叫他開口問問清楚，可一面卻又怕自己貿然開口如上次一般唐突了佳人。他心底暗暗祈禱，恨不能過去給謝姝毓支上幾招，好叫她趕忙與楚雲遠滾到一塊去斷了謝長煙的心思。

他正糾結著，卻見謝長煙深色莫名地勾唇一笑，壓低了音量，緩緩說道：“小女子自然是不擔心大名鼎鼎的雲王殿下，就是可憐了我那五妹妹還蒙在鼓裏等著雲王來娶她呢。”

謝長煙的嗓音清麗，宛轉悠揚，聽不出分毫醋意。厥無歌皺了皺眉，暗道莫非是他猜錯了，謝長煙並非是喜歡雲王才會針對謝姝毓？

“餵。”他正欲將謝長煙攔下問問清楚，卻見她懶懶散散地掩嘴打了個哈欠，慵懶說道：“時候不早了，七殿下請回吧。今日之恩，小女子銘記在心，日後定會為殿下尋來一胸大屁股翹的美人。”

她邊說邊走，話音剛落身影便已鉆入了屋中，徒留厥無歌一人站在院中。他怔怔地盯了那緊閉的房門片刻，耳邊不斷回響著那句“胸大屁股翹的美人兒”。他稍有些楞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謝長煙這是擠兌他上次笑她身材不好呢。

很好很好，她將自己之前說過的話放在了心上，這當真是個好兆頭。

厥無歌燦燦一笑，兩顆虎牙泛著銀芒，小聲嘀咕了一句：“本殿現在看來，胸小點也無所謂。”

他左邊的湛藍眸子清澈見底，右邊的漆黑瞳仁卻深不可測。厥無歌負手而立，唇邊含笑，眸中閃過一抹勢在必得，不知是在寬慰自己還是自言自語：“不急，不急，來日方長。”

說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朱紅木門，身形一閃便躍出了相府高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