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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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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轉眼即逝,柳謝氏的六十大壽辦得聲勢浩大,雖中途有楚武帝“強搶”民女這一幕,但宴席散時他卻始終未給準話,不知心底是何打算。

一晃半月,宮中始終閉口不言,便是連上朝時楚武帝亦不曾再提及謝姝毓三個字。時間長了,謝瀾滄吊起來的心便緩緩放進肚子裏去了。鑒於當時楚雲遠對謝姿妍的暧昧態度,他心底一動,這幾日將重心都放到了謝姿妍身上,時不常地便將她喚去書房,教她些大家閨秀的禮儀與教養。

這日,謝長煙閑來無事,恰好溜達到了靠近前廳的玫瑰園,忽聽身後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一名素未謀面的粉衣丫鬟匆匆而來。

“四小姐。”小丫鬟伏了一伏,還算客氣,“老爺喚眾位小姐少爺都去前廳議事呢。”

她說完便走,風塵仆仆,看樣子似是急著去找剩下的幾位小姐少爺。謝長煙靜靜地打量了她幾眼,杵在原地並未動彈。

“小姐。”小六亦看著那陌生的小丫鬟,滿眼警惕,“該不會有詐吧?要不我先去前廳幫你探探路?”

小六活潑開朗,說話極是風趣,逗得謝長煙抿唇一樂,笑罵道:“還探路呢,你怎的像那些個山匪流氓一般說話?”

“啊?我……”小六一噎,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轉,又顯出幾分不服氣來,“我……我又沒念過幾天書。況且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那些個文縐縐的繁文縟節了。”

“是是是,你是女中豪傑行了吧?”謝長煙隨口敷衍,邁開步子向前廳而去。小六原地跺了跺腳,嘟著小嘴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像小麻雀一般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兩人慢慢悠悠來到前廳時,人已經差不多齊了,唯獨少了高傲矜持的謝姝毓。

謝長煙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在場諸人,見謝丞相身旁的首位上竟還坐了一陌生人。那人臉色煞白,仿佛從白面粉缸裏爬出來的一般,身穿寶藍官服,腰間別著一把細長的拂塵,正盤著腿翹著蘭花指與謝瀾滄交談。

她眼神閃了閃,小聲請了句安便徑自坐在了謝姿妍身邊,豎起耳朵來聽著上首二人的對話。

若是她沒記錯,眼前這位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八成便是李大總管了。這李總管乃是楚武帝身邊的紅人,除去這麽多年來照顧武帝衣食住行從未出過差錯外,其人本身亦是一則傳奇。

李大總管本命李召,原是禦史大夫一時心善從街邊領回來的小叫花子。小乞丐頗有上進心,一直跟在禦使大夫身旁盡心盡力地伺候著,順帶著學些漢字與拳腳功夫。後來不知怎的便被時年不過七歲的武帝相中了,竟是不顧太後反對將這小叫花子帶進了宮裏。

李召亦十分有骨氣,雖背後有當時還是太子的武帝撐腰,可卻堅持從底層做起。不過幾年光景便一步一步慢慢從掃撒的下等宮人做上了太子伴讀的位置。值得一提的是,那會兒子他還不是個閹人。

後來太子隨先皇禦駕親征,離開不過個把個月,上京城便突然興起了一陣子流言蜚語,大意便是說太子有龍陽之癖,與身邊的伴讀不清不楚。初時不過是些細碎八卦,可後來卻愈演愈烈,竟叫太後聽了去。再然後大抵是太後用了些手段,將這些傳言生生壓了下去。至於如何做到的,那便是宮闈秘辛了,謝長煙亦不知其中曲折。

只知本溫文爾雅的太子回京後發現自己的伴讀受了宮刑,一下子性情大變。再加之他自己又在戰場上受了傷,時間一長,便慢慢養成了如今這般暴戾乖張的扭曲性子。

前生謝長煙雖幫助楚雲遠一同建立了新皇朝,可卻對這些個陳年秘辛不大感興趣。如今細細想來,那傳言怕是出現得太巧了一些,只是不知這背後的黑手是楚雲遠還是楚懷玉了。

她低頭盯著茶盞中倒立的茶葉,暗自出神,卻聽李召掐著尖細的嗓子,忽然開口道:“哎喲,謝二小姐莫不是風寒未愈?怎的還不來?”

他說話時聲音如指甲劃過墻壁一般刺耳。謝長煙暗自蹙了蹙眉,心底生出了幾分厭煩來。

“呵、呵呵……”謝丞相的老臉上堆著笑,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心底雖暗恨謝姝毓如今愈發地任性,面兒上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慈父模樣,“小女體質不好,叫李總管久等了。老夫這便再著人去催上一催。”

說時遲那時快,謝瀾滄正欲揮手召來下人時,卻見一抹枚紅色身影聘聘婷婷,邁著蓮步而來。

謝姝毓緩緩站定,彎膝行了一禮:“女兒見過父親。”她未等謝丞相答應便起了身,竟是連看也未看謝瀾滄身旁的李召。

這原也不怪她。謝丞相雖在官場上與薛太尉那老匹夫聯合起來一手遮天,可後宮當中卻沒有一個用得上的耳目,至多不過是些宮妃身邊的丫鬟罷了,也難怪謝姝毓並不知李召便是楚武帝眼前的紅人。

謝瀾滄未料及謝姝毓竟這般大膽,直直略過了李召,腦門立馬便滲出些汗來,頻頻向旁使著眼色。可未等謝姝毓接受到信號,李總管便又陰陽怪氣地開口了:“哎呦。”他先是掐著嗓子怪叫了一聲,緊接著竟從懷中抽出一塊手絹揮了起來,“謝丞相,不是老奴說你。你二閨女這體質也忒差了些,染了風寒姍姍來遲便算了,怎的眼神也不好使了?老奴這麽大個人看不見嗎?”

李召連諷刺帶挖苦,激得謝丞相額角上的冷汗都流下來了。他又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堆著笑說道:“呵、呵呵,小女頑劣,叫李總管笑話了。”

他說著轉過頭去,看向謝姝毓時便換上了一副言辭聲厲的面孔,責罵道:“沒規矩!這是聖上身邊的李總管,還不快快行禮?!”

謝姝毓頭頂才女光環,這些年不知為相府賺了多少臉面,是以謝丞相往日裏甚少這般批評她。如今不僅如此嚴厲,還當著眾兄弟姐妹的面兒,叫她一時下不來臺。

她小嘴不自覺地撅起,還想說些什麽,可擡眼便見謝瀾滄稀疏的眉緊巴巴地皺在了一起,看樣子似是真的有些動了火氣。如此,謝姝毓不得不退一步。她上下打量了李召幾眼,那目光高傲又蔑視,似是施舍般地飛快行了一禮:“臣女見過李總管。”

“呵呵。”李召端著茶盞笑了笑,意味不明,“謝二小姐若是想在後宮平步青雲,這禮儀怕是還要再學學。”

這便是大咧咧地說謝姝毓不懂規矩了。謝瀾滄老臉一紅,暗罵一聲當真是個不爭氣的玩意兒,面兒又堆起笑來連連應道“是是是。”

可謝姝毓的重點卻抓得不一樣,她敏感地捕捉到了李召的來意,倏地擡起頭來,漂亮的眼瞪得老大,“爹爹,我不要——”

“住口!”謝丞相暴喝一聲,拍案而起,指著謝姝毓的腦門便罵道:“我看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我與李總管說話有你一個閨中女子插嘴的份兒嗎!還不去一邊坐著去!”

謝姝毓被他的大嗓門嚇得打了個激靈,雖知曉謝丞相這般不過演戲成分居多,可心底多少有些不自在,於是便嘟著嘴坐到一旁不再開口了。

謝瀾滄轉過臉去便又換了一副極盡討好的面孔。他親自起身斟了一杯茶遞給李召,幹笑著:“讓李總管見笑了,來來,喝茶,喝茶。”

父女倆這一個扮驕縱小姐一個扮嚴厲父親的戲碼本不過是演給李召看的,目的便是想要借他之口讓武帝知曉謝姝毓不懂規矩,進了宮怕是會鬧得雞飛狗跳,如此好打消他將謝姝毓迎進宮裏的念頭。

二人演了一出好戲,可現實卻不盡如人意。只見李召推開了謝丞相遞來的茶,站起身來撣了撣袍子,尖著嗓子瞥了謝姝毓一眼,道:“茶就不喝了,武帝還等著咱家回去覆命呢。咱家瞧著既然謝二小姐也到了,此事便事不宜遲,快些辦完了才好。”

“可是——”

謝丞相有心拖延時間,李召卻一眼便識破了他的心思,徑直從袖袍裏掏出一卷明晃晃的卷軸來,清了清嗓子,擡高下巴念道:“謝丞相接旨——”

李召打了謝丞相一個措手不及,他眼前被那金黃的聖旨晃得有些頭暈,來不及思索便帶著眾人呼啦啦地跪了下去。李召站在原地,挑著細長的黑眉,掐著嗓子一字一字地念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謝丞相之女謝姝毓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後與朕躬聞之甚悅。特下旨將其迎入宮中,許貴妃之位。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下月月初,擇良辰完婚。布告中外,鹹使聞之。欽此——”

李召一口氣兒念完,將聖旨疊好遞到謝丞相頭頂,笑瞇著眼睛,道:“哎呀一進宮便是貴妃,這可是特此一例的殊榮呀,你說是不是,謝丞相?”

楚武帝不按套路出牌,先是對謝姝毓表現出些許興趣,緊接著卻是長時間的不聞不問,如今更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竟一下子便許了貴妃之位!要知道武帝後宮雖佳麗甚多,但後位卻長久懸空,迄今為止後宮中地位最高的嬪妃亦不過是禦使大夫之女林貴妃罷了。

謝瀾滄初時不願將謝姝毓送入宮中,憂的便是她不受楚武帝待見,發揮不了作用。可如今上來便是貴妃,一下子便打通了相府與後宮之間的聯系,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謝瀾滄大喜過望,竟是看也未看向一旁血色盡褪顫抖著身子的謝姝毓,雙手舉過頭頂,將聖旨托於掌中,長叩首,恭敬道:“老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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