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姝毓先是一怔，呆楞楞的，櫻唇輕啟，眼神有些許渙散，似是未曾反應過來。謝長煙的秋眸愈發明媚，波光瀲灩，盈盈若水，只是眼波婉轉之間卻夾雜著些許覆雜輕蔑之色。

二人對視片刻，一個是癡傻呆滯，一個是神色莫名。

半晌，謝長煙猛然間怪叫一聲，突然伸手將謝長煙推倒在地，翻身騎上，兩手胡亂揮舞著，指尖勾起了些許柔順烏發。她一邊撒潑，一邊嘴裏怪叫著：“是你！是你幹的！”

她的手不覆往日裏的精致幼嫩，劈裂的指甲坑坑窪窪，看著尤為可怖，狠狠掐住謝長煙的喉嚨。謝姝毓面容扭曲，睚眥欲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不斷瘋魔了一般地喊著：“賤種！賤種！你怎麽還不去死！我掐死你！掐死你！”

謝長煙假戲真做，配合著謝姝毓瘋魔的表情將眼皮向上翻去，嘴唇亦大口張開，“咳咳咳”地用力倒著氣兒。

事發突然，場內無一人反應了過來，即便是老道的柳謝氏亦一時間怔楞著坐在原地。她晦暗的三角眼輕張，昏黃的瞳仁一陣收縮，不斷震動，像看怪物一般看著青面獠牙的謝姝毓。

這還是知進退識大體的毓兒姐嗎？！

這還是上京城第一才女謝姝毓嗎？！

這還是相府內定的雲王妃謝四小姐嗎？！

柳謝氏呆楞了好一陣兒，眼見著謝長煙的眼球不斷上翻，一張小臉漲得醬紫，四肢亦無力下垂，不時鯉魚打挺般地抽動幾下，她終是反應了過來。

只聽她大喝一聲：“毓兒姐放肆！快放開煙兒姐！”

可謝姝毓如今已然入了魔，豈會如此便袖手罷休？她如今滿心滿眼都是今晨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床上的惡心人彘，耳邊不斷回響著那怪物“桀桀”的笑聲，如同指甲刮樹皮一般地刺耳，胳膊上的肌膚亦一陣陣地泛起雞皮疙瘩，仿佛那人彘觸碰她的手感仍在。

她的眼眶裏漸漸充血，滿目瘋狂，怪笑著不斷加大手下的力度，“哈哈哈哈哈哈！謝、長、煙！你去死吧！你死吧！死吧！賤人！賤種！你永遠也翻不了身！”

謝長煙不知是演戲還是當真喘不過氣兒來，只見她四肢不斷抽搐著，黝黑的瞳仁幾乎整個翻了過去，只餘下慘白的眼球。

柳謝氏見此再也坐不住了，她離著謝姝毓尚有些距離，又礙於年邁體弱，腿腳不甚靈便，情急之下竟將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扔了出去。那杖子在空中轉了幾圈，直直地向謝姝毓飛去。

謝姝毓一門心思撲在瀕死的謝長煙身上，顧不得他想，猝不及防之下被橫沖直撞的拐杖擊中了額頭，只聽一聲低沈的悶響，那杖子竟將謝姝毓帶得向後仰倒跌了下去。

這悶響仿佛有奇效，一下子喚回了屋內眾人的心智。不過幾步遠的謝姿妍更是猛地打了個冷顫，上竄幾步將昏迷的謝長煙拖了出來，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著她的小臉，試圖喚醒人事不知的嬌人兒。

柳謝氏身後的寧姑姑亦是回了神，來不及收拾屋內殘局便差人去喚了姜太醫來。她對柳謝氏忠心耿耿，不等老太太開口便極有眼力價地帶著身後的丫鬟將跌坐在地的謝姝毓拉了起來。那小丫鬟年紀小，力氣卻大得很，直直地如八爪魚一般攀附在謝姝毓背後，將她的四肢都緊緊地桎梏住了。

謝姝毓吐糟飛來橫禍，腦門被撞得生生塌陷下去幾分，凸起的眉骨處更是掛了彩，殷紅的鮮血正順著臉頰換換淌下。這幅慘兮兮的模樣，與躺在地上昏死過去的謝長煙相比，怕是旗鼓相當了。

謝姝毓又是一陣呆楞，隨後突然猛烈地掙紮起來，好在身後那小丫鬟機靈得很，早有準備，生生地鉗著她，叫她半分都動彈不得。

然而除掉謝長煙的大好機會便這麽不翼而飛了，謝姝毓如何不急？她又是喊又是叫，早便將自己一手培植起來的貴女形象忘了個幹凈，只一心除掉這眼中釘，肉中刺。

“你放開我！小心本小姐扒了你的皮！謝長煙！謝長煙！賤人！我殺了你！啊——”

啪！

謝姝毓的叫喊聲猛然一頓。她的頭被打得偏過去些許，連嘴角都隱隱滲出了血跡，盯著地面一動不動，似是一下子被打傻了一般。

對面的柳謝氏手還保持著上揚的姿勢，僵著身子站在原地。這清脆響亮的巴掌下去，似是亦將她自己打懵了。

謝姝毓偏著頭，腦袋微垂著，梗著脖子扭過頭來，清澈的淚珠子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那巴掌力道不輕，打得她口腔內有些浮腫，嗚嗚囔囔地，聽著好不可憐，“嗚，祖母，您打我？”

她這幅可憐巴巴的模樣叫柳謝氏心中亦生出些許不忍來。老太太抿了抿嘴，緩緩地將手放了下來，低嘆一聲：“毓兒姐……”

老太太心中琢磨著如何息事寧人，可謝姝毓今日卻是打了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心思。只見她猛地向上一竄，一下子脫離了背後那丫鬟的桎梏，一手捂臉，一手指著昏迷不醒的謝長煙，掐著嗓子高聲嚎叫：“您為了一個賤種打我？！”

柳謝氏本騰起的愧疚感瞬間被她這幅氣勢淩人的鬥雞模樣消耗了個幹凈。她暴喝一聲：“住嘴！”腳下狠狠地跺了兩跺，擰著眉眼，恨鐵不成鋼道：“你今日發什麽瘋！”

“我發瘋？！”謝姝毓的手指僵硬而扭曲地彎了彎，指向了自己。一雙美眸瞪得老大，滿目的不可置信，“是她在我的床上放了人彘！”

人彘……這是早些年宮中傳出來的折磨人的法子，極其殘忍，血腥無比。換作旁人怕是會楞上一楞，然而柳謝氏亦是深宅後院出來的人，自然知曉這人彘為何物。

她瞇著三角眼打量著神情激動的謝姝毓，見她眼中餘驚未退，不像是裝出來的模樣才老手一揮，指揮著身後的寧姑姑去謝姝毓院中打探實情。

兩炷香後，寧姑姑終是押著一臉茫然迷糊的桂香前來。她身子少傾，恭恭敬敬道：“老太太，二小姐院中什麽也沒有，連一丁點的血跡也沒見著，只抓住了一個在她屋中偷懶打瞌睡的丫鬟。”

柳謝氏還未發話，剛剛冷靜下來的謝姝毓便激動地接話道：“你胡說！那麽多的血！滿屋的血！滿床的血！你眼瞎了嗎？！”她突然快走幾步，一把拎起寧姑姑的衣襟，咬牙切齒地惡狠狠道：“我知道了，你跟那賤種是一邊兒的！你們都去死！都去死！”

她一邊來回拉扯著寧姑姑的衣襟，一邊將人往屋內的漆紅圓柱上撞。睚眥欲裂，齜牙咧嘴，儼然是瘋了的樣子。好在寧姑姑機靈，一早便著人請來了姜太醫。此時老太醫一身灰鶴祥雲袍，揣著手站在一旁，老眼不時閃過些睿智的光芒。

他觀察了半晌，見眼前的謝姝毓委實與他印象中的謝二小姐差了太多，終是搖頭晃腦地開了口，語氣中不無惋惜之意，“唉，老太太。老夫看你家的二姑娘，怕是得了失心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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