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瘋？！”

柳謝氏大驚，腳底一亂，慌忙地“蹬蹬蹬”退出去幾步，跌落至身後的丫鬟懷中。她顫顫巍巍地擡起枯槁似的手，身子不自覺地抖動，上氣不接下氣地質疑：“姜、姜太醫……你、你確定毓兒姐是得了失心瘋？”

“什麽失心瘋！”謝姝毓瞬間放開寧姑姑的衣襟，猛然間扭過頭來。她的眼瞪得如銅鈴大小，柳眉亦高高地豎起，瓊鼻皺起，鼻翼唿扇唿扇地喘著粗氣，仿佛一只憤怒的公牛。那扭曲的模樣著實嚇了姜太醫一跳。

他本是連三分把握亦無，如今被謝姝毓這麽一瞪，反倒是多了幾分的把握出來。

只見他慢條斯理地捋著胡子，挪著步子左右瞧了瞧，顧左右而言他：“唉，老夫適才隨寧姑姑一同去謝二小姐的閨中探查了一番，並未瞧見什麽血跡與人彘。屋中幹凈得很，不過是衾被稍有濕潤，然如今已入初夏，早晨露水濃重，即便是有些潮濕亦不能說明什麽。”

他頓了片刻，又盯著氣喘籲籲地謝姝毓瞧了幾眼，見她眸中仍是火光一片，絲毫不見清明之色後終是滿腹遺憾地確診道：“失魂落魄，性情大變。神色恍惚，條理不清，這不是失心瘋是什麽？年紀輕輕，造孽喲！”

姜太醫說罷便向身後的藥童擺擺手，轉身便要離開。可柳謝氏豈會放過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直起身子撲過去，將一品誥命夫人的儀態忘了個幹凈，餓虎撲食般地擋在了姜太醫面前，哭鬧道：“姜太醫，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毓兒姐可怎麽辦？她可是先皇欽點的上京城第一才女啊！”

姜太醫年邁，走起路來晃晃悠悠，費了全身力氣才堪堪收住了腳沒有踩在柳謝氏精致的圓頭繡花鞋上。他亦是人精一樣的老狐貍了，一聽此話便知柳謝氏是拿上京第一才女的身份壓他，好叫他盡心盡力地醫治。以後那謝姝毓若是一人得道，他這曾幫過忙的太醫亦可雞犬升天。

這本是長臉面的事，可姜太醫卻是先帝身邊隨行的太醫院首席，什麽大風大浪未曾見過？柳謝氏如此說法，無疑是將他當成了太醫署裏那群混吃等死不學無術的外行。只見姜太醫面露不郁，向旁錯開一步，繃著聲音，一臉嚴肅：“老太太，你可莫要無理取鬧為難老夫！失心瘋自古便無法可解，與謝二小姐是何人無半分關系！”

姜太醫這般回話便極是不客氣了。柳謝氏老臉一僵，彎著身子上不上下不下地僵在原地，看著好不尷尬。若是謝長煙此時未失去意識，怕是會在心中冷笑三聲了。

柳謝氏沈默下來，姜太醫見此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待行至門邊時，終是信奉了一輩子的醫德占了上風，他腳步稍緩，然聲音卻仍沈得厲害，冷冷道：“失心瘋乃是因為受了極大的刺激，老太太若當真心疼孫女便該尋個安靜的小院，再找幾個手腳勤快的丫頭好吃好喝地伺候謝二小姐。說不得她在安靜的壞境裏待一段時日便可恢覆心智。”

他說罷便走，隨行的另一名年輕太醫亦急匆匆地從謝長煙身邊起身，慌慌張張地開了張藥單便隨師傅而去。此二人一走，屋內一下子便安靜下來，連一直厲聲嚎叫的謝姝毓似是也恢覆了理智。

她心中不祥之感突生，自己亦想不明白適才是怎麽了，像是被豬油蒙了心一般，竟是當著老太太的面兒便想要掐死謝長煙。她努力緩了緩面上的表情，又咽了咽口水清清火辣辣的嗓子眼，諾諾開口：“祖母……毓兒——”

“你住口！”柳謝氏昏黃的三角眼撐得滾圓，瞳孔縮得只剩下一個小點，佝僂著脊背，老態盡顯，可見是當真氣得不輕，“你現在作出一副溫婉柔弱的樣子有什麽用？！姜太醫將你的醜態看了個完完整整，若是他嘴不嚴說出去，不曉得明日上京城會傳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柳謝氏言辭狠厲，夾槍帶棍，說得謝姝毓委屈地低下了頭。她消停了一會兒，可轉念間卻又想起謝長煙適才得意洋洋地問她“喜不喜歡那禮物”的嘴臉，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一下子燒了起來。謝姝毓怒火攻心，一下子擡起頭來，幹巴巴地頂撞道：“毓兒沒錯！謝長煙那賤種就是在毓兒屋中放了血淋淋的人彘嚇唬毓兒！祖母你今日如何能偏袒那賤種！我才是你的嫡親孫女！”

眼瞧著謝姝毓越說越沒邊兒，仿佛又犯了瘋病的模樣，柳謝氏終於大吼一聲：“夠了！”她杵著寧姑姑拾回來的紫檀木拐杖，厲聲批評，“什麽人彘！什麽滿屋子的血！毓兒姐啊毓兒姐，我本以為你是相府上下唯一一個能飛上枝頭的丫頭，沒想到你亦是灘扶不上墻的爛泥！你看不慣煙兒姐便直說，少拿這些話本中的故事來糊弄我！老太太雖然老了，眼可是不花！”

柳謝氏平日裏慈眉善目，即便是生氣亦是笑裏藏刀，軟綿綿地拿話噎人，如今卻是一套如此嚴厲的說辭，可見今日是當真動了真火，一時間屋內靜悄悄的，連慣來討喜的謝姿妍亦不敢大聲說話，只輕輕地攬著謝長煙啜泣。

柳謝氏閉了閉眼，悄悄吐出一口濁氣，正準備將心中的怒火稍壓下去一些，可卻聽今日謝姝毓卻不見棺材不落淚，鐵了心地跟她對著幹：

“祖母，您讓毓兒回去！毓兒回去定能找出證據！祖母您相信毓兒！真的是謝長煙那賤種要害毓兒啊祖母！”

謝姝毓一口一個賤種，如尖刺一般一根根地戳在柳謝氏的心窩子裏。她每說一次“賤種”，無疑便是提醒柳謝氏一次自己兒子欠下的風流債。

柳謝氏的眉頭越皺越緊，松散的眼皮耷拉下來，陰鶩地看著喋喋不休的謝姝毓。她猛地一招手，身後寧姑姑立時會意，一下子帶著幾位膀大腰圓的老媽子擁了上去，將謝姝毓團團圍住。只聽柳謝氏雙手交叉虛扶著拐杖，沈聲吩咐：“去，把二小姐壓下去。”

謝姝毓先是一楞，而後便是奮起反抗。可她細胳膊細腿，養尊處優長大的小姐如何比得過幹了一輩子苦活累活的老媽子？掙紮了不過幾下便被虎背熊腰的老媽子們死死地降住了。

“你們放開我！你們竟敢用臟手碰我？！本小姐是相府的二小姐，是先皇欽封的上京第一才女！你們算個什麽東西！小心你們的狗頭！”

謝姝毓今早先是被那人彘嚇了個半死不活，迷迷瞪瞪地誤闖了慈苑，而後又不知怎的鬼迷心竅，當著柳謝氏的面兒想要謝長煙的命，如今已是方寸大亂，早便將貴女儀態拋之腦後，反而換上了一副潑婦罵街的嘴臉，用蒼白脆弱的語言威脅著身後的奴仆。

她滿口汙言穢語，動輒便如鄉村野婦一般將難登大雅之堂的字掛在嘴邊，終於惹得柳謝氏再也沒了耐心，隨意地揮揮手便想著人將謝姝毓打發了。

眼瞧著幾個老媽子押著蓬頭垢面的謝姝毓愈走愈遠，始終不曾開口的謝姿妍突然一動，靈巧地跑至柳謝氏背後，輕柔地為她捏起了肩膀來。

她左捏一會兒，右捶一下，終是將柳謝氏陰沈的面容哄得有了回暖的痕跡。謝姿妍見此把握住機會，湊至柳謝氏耳邊甜膩道：“祖母，妍兒看梨園不錯，又偏遠又幹凈。四姐姐又在那兒住過一段時日，想來亦是不用大動幹戈地收拾了，讓二姐去那兒養病最好。您說呢？”

謝姿妍粉雕玉琢，乖巧討喜；謝姝毓蓬頭垢面，胡言亂語。

兩者相權，柳謝氏幾乎不過一瞬便下了決定。她重重地咳了咳，睜著昏暗地老眼，盯著謝姝毓被緊緊壓住的脊背，一字一頓道：“就這麽辦吧。從今日起，沒老太太我首肯，毓兒姐不得踏出梨園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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