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一聲瓷瓶破裂的清脆之聲從謝姝毓屋中傳出。今日已是她被罰禁足的第五日。謝丞相此番在雲王跟前兒折了面子，狠下心來將謝姝毓軟禁在閨房之中，沒有他的命令不得邁出屋門一步。

謝姝毓心中委屈，連日被關禁閉又不見素來疼愛她的母親前來看望，又氣又怒，稍有不順便拿屋中婢女撒氣。這會兒她又伸手將三陽開泰寬口瓶拂到了地上，碎瓷片從地面上彈起，險些劃傷了屋中一等丫鬟桂香的臉頰。

桂香身子一顫，畏懼地伏於地面，好聲相勸道：“小姐別氣了，別氣壞了身子啊！”

啪嘰！

謝姝毓氣急攻心，竟又一下子將桌面上貴重的和田玉瓶摔了個粉碎。她雙目猩紅，眼裏蛛絲一片。披頭散發，只著褻衣。表情更是猙獰得如吊死鬼。她邁出一步，狠狠地抓起桂香的秀發，眼睛瞪得滾圓，哪還有往日裏驕傲矜持的上京第一才女形象？怕是連村中農婦都比她如今的模樣要好上不少。

“別氣了？！我怎麽能不氣！謝長煙玩的一手好計謀，讓我白白受了這天大的冤枉！”謝姝毓說到氣急處一下子將桂香的頭狠狠摁下。只聽“咚”地一聲，鮮血橫流，有幾滴濺到了她潔白的衣擺上。謝姝毓皺著眉嫌棄地松開手，徑自拿起帕子擦了擦，又緊緊握著精致的茶盞，青筋暴起，咬牙切齒，“謝長煙！謝姿妍！我謝姝毓跟你們沒完！”

跪伏於地上的桂香顧不得擦拭額角的血跡便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她眼冒金星，神色頗有些恍惚，可卻牢牢地記著謝丞相那日離去時的吩咐，仍好脾氣地勸道：“小、小姐，您與五小姐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啊，老爺那日也是千叮嚀萬囑咐，您萬萬不能一時想不開報覆五小姐啊！”

謝姝毓喘著粗氣，奮力地將手中茶盞扔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她又一下子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竄到桂香面前，覆又擡手扯住了桂香的頭發，貼近她的臉面，陰狠道：“你敢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不是看到謝姿妍得了雲王青睞特別高興？！你是不是也跟那草包一樣，覺得拿了塊雲王的玉佩便是雲王妃了？！你還知不知道你到底是誰養的狗？！”

謝姝毓此時睚眥欲裂，下手毫不留情面，竟生生地扯掉了桂香的一小塊頭皮。

桂香看著謝姝毓如今瘋魔癲狂的模樣，心驚膽寒。她兩股戰戰，顫栗著求饒：“小、小姐，奴婢冤枉啊！奴婢是怕您不聽老爺吩咐又惹老爺生氣啊！奴婢對您一片忠心，小姐明鑒，小姐明鑒！”

桂香噗通跪地，以頭搶地，每磕一下便是一聲巨響，不過片刻原本光潔飽滿的額頭便凹凸不堪，殷紅的血跡順著頰邊滑落，濺起一地的血花。

她委實是太害怕了，只顧著磕頭求饒，竟連謝姝毓喊她起身的話也未聽到。不過這副狼狽不堪的窩囊模樣卻取悅了謝姝毓。

謝大才女高高在上，吊著眼皮子，急促的呼吸漸漸平息下來。她忽然撇嘴冷笑一聲，從床邊的暗格中掏出一個粗布包袱扔到桂香腳邊，施舍著開口道：“起來吧。”

桂香忙不疊的起身，瘦弱的身體不斷顫抖，眼神也略顯迷茫慌亂，儼然是已然被嚇破了魂，只知道哆嗦著呢喃：“謝小姐。謝小姐。”

謝姝毓唇邊的冷笑更顯高深，對著那包袱揚了揚下巴。桂香順從地撿了起來，可她的手指剛一觸碰粗麻布便覺得裏面有什麽東西猛地一動，嚇得她尖叫一聲跌坐在地，錯著小步退開了老遠。

指尖那種黏膩冰冷的蠕動感似乎仍在，桂香崩潰地抱頭痛哭，口齒不清地哭喊：“小姐您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謝姝毓的睫毛顫了顫，盯著那不斷蠕動的包袱半晌，驀地笑了起來。

“這裏面可是好東西，是給我那手段高明的四妹妹的禮物。”謝姝毓冷笑連連，皮笑肉不笑，整張臉看著半陰半陽，活脫脫的一個深閨怨婦，“謝長煙那賤種不是喜歡算計我嗎，我就給她個回禮，看看誰玩得過誰！”

桂香適才失血過多，這會兒子又受到了驚嚇，嬌小的身板不斷打著顫，牙齒亦發出磕磕巴巴的碰撞之聲。謝姝毓看著她怯懦的模樣，仿佛已然預見了不久的將來謝長煙這般卑微地匍匐於自己腳邊的樣子。她眼中瘋狂之色更甚，似是入了魔，竟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嘿嘿嘿哈哈哈哈，謝長煙！我看你過了今晚還怎麽跟我鬥！賤種！”

***

亥時已至，謝長煙懶懶散散地泡在藥浴之中。她烏發披散，漂浮於水面，脊背光潔優美，遠遠看著便如話本中的魚尾人身的鮫人一般柔美艷麗，不經意間便將人的目光奪了去。

小六拍了拍臉蛋，舀起一碗水澆到謝長煙後肩的傷處，小聲念叨，“小姐，這疤終於快要下去了，你可不能再胡來了，知道嗎？”

藥浴溫熱，煙霧氤氳，謝長煙半瞇著眸子，慵懶如一只貓兒。她有些暈暈沈沈，低吟一聲，便算是應了小六的話。

小六扁扁嘴，壞心眼地用力搓了搓謝長煙圓潤的肩頭，見那上面頓時起了一片粉紅才趕忙住了手，似是怕被追究般地轉移了話題，又拍起了馬屁：“小姐，那日你那計謀一石二鳥，既讓謝姝毓在雲王面前留下個殘害胞妹的壞印象，又撮合了雲王和五小姐。我現在想想還激動著呢！我的小姐，你怎麽這麽聰明呀？你是怎麽想到往謝姝毓的香囊裏加點料陷害她的呀？”

小六拍馬屁時語氣慣會上揚，歡快而活潑。謝長煙無奈地笑了笑，暗道有這小討債鬼在，她真是片刻不得安寧，嘰嘰喳喳得像個小麻雀。

謝長煙下巴抵在浴池邊，反手戳了戳小六的額頭，笑罵道：“小馬屁塞子。”

小六憨笑兩聲，生怕謝長煙一個轉身便看見被擦得禿嚕了皮的肩頭，趕忙端起腳邊的銅盆道：“小姐，你先泡著吧，我去換個毛巾。”

小麻雀飛了，謝長煙耳邊終於安靜下來，她閉著眸子，手指輕輕敲擊著白玉地面，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布局。

如今相府形勢基本已定。楚雲遠對謝姿妍的態度暧昧不清，雖給她了一塊貼身玉佩，但這幾日卻又不曾差人來再提聯姻之事，叫人摸不著頭腦，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不過他對謝姝毓的態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厭惡。雖不清楚個中緣由，但總歸是對自己有利。

謝長煙長出了一口濁氣，覆又深吸一口氣潛下水去。難得清閑，她便放松一會兒，不再去想這些個陳芝麻爛谷子了罷？

她略懂水性，潛在水下嬉戲時便如一尾人魚。她恍惚間睜開眼，卻見浴池對岸隱隱約約游來一抹細長的影子。那影子在水中游刃有餘，快如閃電，不過一息便游曳至謝長煙身前。謝長煙心底一沈，身子反應更快一步，一下子躍出水面，伸長了手掌夠向木架上掛著的衣衫。

然而她快，那細長的影子更快。幾乎是在她逃離開浴池的同一瞬便一下子暴起，如銷魂鐵索一般地纏上了她白皙的小腿。

這觸感冰涼滑膩，隱約有些凸起，似是長滿了鱗片。不用看亦知道纏在她腿上的東西是蛇了。

謝長煙胸口猛地一沈，猶如吞下一顆巨石。她雖沒有證據，可長年累月的後宮生活早便練就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第一感覺便知這蛇必是極毒之物，必是她那不甘寂寞的二姐謝姝毓送來的了。

事態愈發危機，那蛇越收越緊，高揚著拳頭大的頭顱不斷蠕動著信子，發出一陣令人恐懼的“嘶嘶”之聲。謝長煙身子緊繃，試探性地微微挪了挪小腿。可那蛇的性情卻委實暴躁，竟是一下子直起了蛇身又俯身躍下，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她的小腿上！

“嗯！”謝長煙咬緊牙關，一聲悶哼，同時趁機抽出褻衣中的匕首來，回身狠狠刺中了那蛇的七寸。

她這才看清了這蛇的模樣。約莫有兩臂長，粗不過手腕，通體雪白，燭光照射下隱隱泛著鱗片的寒光。最奇怪的是這蛇沒有雙眼，反而在身子中央長出了兩只手掌寬的翅膀，奇形怪狀，看著便叫人心生別扭詭異之感。

這蛇極為頑強。謝長煙第一刀刺中了它七寸之處竟還未松口，反而不斷扭動著身子，將一口獠牙又刺進去幾分。劇痛難忍，謝長煙亦發了狠，手中匕首高高舉起，以破風之勢狠狠落下，瞬間便將那怪異的玩意兒攔腰斬斷。

怪蛇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嘶鳴聲，抽搐了兩下，終於撒了嘴，癱在一旁沒了動靜。謝長煙扶著木架起身，勉強行至屋門想要開口叫小六進來。然而她才剛一張嘴便猛地從傷處騰起一陣詭異的灼燒感。

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謝長煙一下子便失了力氣，跌坐於地。她四肢不斷摩擦著地面，小臉漸漸變得酡紅，眼神亦愈發迷離。

這蛇毒，性淫！

她心中警鈴大作，瞬間變明白過來這是一出陰狠的連環計。若是按照她那好二姐的劇本，一會兒八成便有一出全府捉奸的好戲。怕是不出明日午時，相府表小姐為人下作，勾引男人的消息便會傳遍上京城了！到時候城中百姓被轉移了註意力，只道她不知廉恥，反倒將謝姝毓殘害胞妹之事推得一幹二凈。說不得薛玲瓏亦會推波助瀾，幹脆將她隨意許配個人家，早早打發到某個犄角旮旯去。

好一個一石三鳥！

謝長煙自是不會讓謝姝毓得逞。她費力地舉起匕首，喘著粗氣狠狠刺下！

刀刃入肉，血如泉湧。強烈的疼痛感瞬間蓋過了淫蕩的蛇毒。謝長煙倒吸一口冷氣，咬牙站了起來。她緩緩推開房門，一步一步艱難地前行，身後留下一長串的血印，最終消失在了抄手游廊的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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