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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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月圓風高。
打更的老頭兒腰間別著一壺清酒，一步三晃，歪歪扭扭。此時上京城正處於一片寂靜當中，唯有高懸於屋檐下的燈籠不時閃過一絲紅芒，如蟄伏於黑夜中的魑魅般嚇人。
老頭兒打了個冷顫，草草敲了兩下鑼，揚聲吼了兩嗓子後便一溜煙兒鉆出了胡同口，頭也不回地向寬敞明亮的大道走去。
待他離開後，那小胡同深處忽然黑影一閃，只聽“叩叩”兩聲，最盡頭的木門應聲而開，一道高大壯實的身影從半掩的門板中鉆了進去。
“殿下。”院中有一稍顯蒼老的聲音，雖聽起來飽經風霜，卻敬意滿滿。
不多時又響起一道年輕飽滿的聲音。此人特意壓低了嗓門，改變了原本的聲線，可見其機警非常。只聽他威儀萬千地問道：“嗯，事情查得如何了？”
老人似是頓了頓，半晌才開口：“老奴無能，尚未查出那人藏身之處，請殿下責罰。”說罷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之聲，聽著像是要跪下來請罪。然而那年輕人卻截住了他，沈聲道：“無妨。”
院中兩人一陣沈默，片刻後才聽老人遲疑道：“殿下，您故意接近那丞相府的表小姐——”
“表小姐？”年輕人輕嗤一聲，“她可不是什麽表小姐。她是謝瀾滄那老匹夫的私生女，生母不過一介青樓妓子。那老不死的怕丟面子才對外宣稱那是遠方親戚家的表小姐。穆九，你可別小看了那小丫頭，心機手段樣樣不差，該殺便殺，當斷則斷，那叫一個幹凈利落脆！依本殿看，丞相府遲早是她囊中之物。”
這年輕人顯然地位極高，老者穆九對他此時這般不遺餘力的讚賞之話喜憂參半。他的殿下以往一門心思撲於朝政，如今出現了一個能令殿下掛在嘴邊天天念叨的姑娘，他本該是高興才對。可是……
穆九皺著老臉，思索了許久後終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老奴在大楚這些年聽說了不少典故。有貴妃妖媚惑主，芙蓉帳裏暖春宵，迷得君王從此不早朝。您……”
“呵，”高大的年輕人又是一聲輕哂，然而此時這笑中已夾雜了些許冷意，“穆九，你在大楚這些年倒是學會中原人繞來繞去的心思了。本殿看你是忘了自己西域男兒的身份了！”
穆九一驚，“噗通”一聲跪地，連聲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殿下息怒。”
那年輕人晾了他好一會兒子，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才覆又開口。他的語調頗有些怪異，咬音吐字時不甚清晰，似是外邦人學說中原話般的別扭，“穆九，你只知道長恨歌有‘春宵苦短日高起，承歡侍宴無閑暇’，卻不知‘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你口中那妖媚惑主的貴妃，最後可是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又頓了頓，片刻後又揚起聲調，口吻中不無自豪之感，“若說那小丫頭是狐媚惑主的妖姬，倒不如說她是皇帝手中的尚方寶劍。若非她長了一副纖細小巧的大楚樣子，本殿怕是會以為她是我西域女子！那性子可比烈焰還要硬！”
烈焰乃是西域特有的一種烈酒。以黑麥及仙人掌的莖為底，曬制七七四十九天後再封入壇中發酵，待滿五年才可開壇取出。口感極辣，入口便似是吞下一條火龍，燒心燎肺，也唯有向來粗獷奔放的西域男子才可嘗試一二。
西域民風開放，以“火辣”為美，最是瞧不起中原女子內斂羞澀的矜持勁兒。那殿下將謝長煙比作烈焰，無疑是至高無上的褒獎了。
穆九聽他這般心中擔憂更甚，不禁喃喃著還想再勸兩句：“殿下——”
啪嘰！
他話未說完便聽院中西北角的酒壇附近傳來一聲動靜，似是有人踩在碎瓷片上一般，細小清脆。穆九心下一驚，縱身擋在那年輕男子身前，厲聲喝道：“誰在那？！”
夜風拂來，院中無人應答。穆九繃著枯樹皮般的老臉，從腰側抽出一把圓月彎刀，微伏著身子悄聲向那角落走去。他步步緊逼，待行至酒壇前忽然從裏面沖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喵——”
原是一只瘦弱的小奶貓。穆九長舒了一口氣，將彎刀別進了刀鞘之中。他正欲轉身回府，卻見那身材高大的殿下緩緩而來，自房屋投映下來的陰影中從容而出。
陰影逐漸後撤，皎月軟化了男子剛硬的面龐。鬢若刀削，鼻若懸梁。眼窩極深，左藍右黑。脖間一串寒光凜凜的狼牙串項鏈，上身著一開衫短袖，胸前起伏的肌肉暴露無遺，一張一息，宛如蟄伏於叢林中的黑豹。
不是西域七皇子厥無歌又是誰？
厥無歌痞氣地挑起劍眉，蹲下身子就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著那小奶貓走過的路線。小貓的爪子上不知沾了些什麽汙物，在洋灰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小拇指大的爪印。厥無歌凝視著那些爪印，鼻翼聳動，不知在嗅些什麽。
穆九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後，臉露不解。“殿下，您這是……”
“噓。”厥無歌伸出食指在那爪印上抹了抹，湊至鼻尖聞了聞，緊接著竟又送入口中砸吧了兩下。
“呵呵，”他低低一笑，聲線低沈嘶啞，在這無邊的黑夜中竟顯得格外邪魅，“穆九，你有沒有聞到玉蘭花的香味？”
穆九一窒，似是未反應過來，一時間並未答話。然而厥無歌並不在意，他慢慢起身，咧嘴笑著，轉身向那堆酒壇走去。待行至最外面破碎了一角的酒壇處，厥無歌微微彎腰，抽出腰間的彎刀用刀背將足有半人高的酒壇子敲了個粉碎。
哢吧、哢吧。
瓦罐壇子應聲碎裂，漸漸露出裏面藏著的人兒來。
女子抱膝而坐，臉蛋深深埋進了雙膝之間，青絲三千，如墨般地鋪散在腦後。她僅著一襲單薄的純白褻衣，雖說如今已是入夏，然而上京城地處偏北，晝夜溫差不小，此時於她來說仍是有些寒冷。
厥無歌不露痕跡地微微一笑，湛藍的眸子似是摻了乳光般得溫柔。他伸出猿臂將穆九身上的輕襖扒了下來，輕輕披在了女子肩上。他彎膝蹲下，含笑問道：“謝小野貓，你怎麽在這兒？”
謝長煙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厥無歌劍眉挑得更高，不再開口，反而盯起了謝長煙毛絨絨的頭頂。她的秀發極為柔順，如上好的絲緞一般，可以從指縫中滑落出去，不知比西域那些女子硬如鋼絲的細小卷發好上多少倍。厥無歌眨了眨眼，壞笑著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揉亂她的烏發。
然而未等他觸及那如水的青絲，謝長煙身形突然暴起，反手握住匕首出其不意地抵住了厥無歌的喉頭。她身子緊繃，雙眸幽暗得可怕，仿佛整個瞳仁都融化掉了一般，唯獨留下了空洞死寂的黑眼球。
謝長煙小臉慘白，面無表情，盯著厥無歌一字一頓道：“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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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打了個冷顫，草草敲了兩下鑼，揚聲吼了兩嗓子後便一溜煙兒鉆出了胡同口，頭也不回地向寬敞明亮的大道走去。
待他離開後，那小胡同深處忽然黑影一閃，只聽“叩叩”兩聲，最盡頭的木門應聲而開，一道高大壯實的身影從半掩的門板中鉆了進去。
“殿下。”院中有一稍顯蒼老的聲音，雖聽起來飽經風霜，卻敬意滿滿。
不多時又響起一道年輕飽滿的聲音。此人特意壓低了嗓門，改變了原本的聲線，可見其機警非常。只聽他威儀萬千地問道：“嗯，事情查得如何了？”
老人似是頓了頓，半晌才開口：“老奴無能，尚未查出那人藏身之處，請殿下責罰。”說罷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之聲，聽著像是要跪下來請罪。然而那年輕人卻截住了他，沈聲道：“無妨。”
院中兩人一陣沈默，片刻後才聽老人遲疑道：“殿下，您故意接近那丞相府的表小姐——”
“表小姐？”年輕人輕嗤一聲，“她可不是什麽表小姐。她是謝瀾滄那老匹夫的私生女，生母不過一介青樓妓子。那老不死的怕丟面子才對外宣稱那是遠方親戚家的表小姐。穆九，你可別小看了那小丫頭，心機手段樣樣不差，該殺便殺，當斷則斷，那叫一個幹凈利落脆！依本殿看，丞相府遲早是她囊中之物。”
這年輕人顯然地位極高，老者穆九對他此時這般不遺餘力的讚賞之話喜憂參半。他的殿下以往一門心思撲於朝政，如今出現了一個能令殿下掛在嘴邊天天念叨的姑娘，他本該是高興才對。可是……
穆九皺著老臉，思索了許久後終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老奴在大楚這些年聽說了不少典故。有貴妃妖媚惑主，芙蓉帳裏暖春宵，迷得君王從此不早朝。您……”
“呵，”高大的年輕人又是一聲輕哂，然而此時這笑中已夾雜了些許冷意，“穆九，你在大楚這些年倒是學會中原人繞來繞去的心思了。本殿看你是忘了自己西域男兒的身份了！”
穆九一驚，“噗通”一聲跪地，連聲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殿下息怒。”
那年輕人晾了他好一會兒子，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才覆又開口。他的語調頗有些怪異，咬音吐字時不甚清晰，似是外邦人學說中原話般的別扭，“穆九，你只知道長恨歌有‘春宵苦短日高起，承歡侍宴無閑暇’，卻不知‘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你口中那妖媚惑主的貴妃，最後可是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又頓了頓，片刻後又揚起聲調，口吻中不無自豪之感，“若說那小丫頭是狐媚惑主的妖姬，倒不如說她是皇帝手中的尚方寶劍。若非她長了一副纖細小巧的大楚樣子，本殿怕是會以為她是我西域女子！那性子可比烈焰還要硬！”
烈焰乃是西域特有的一種烈酒。以黑麥及仙人掌的莖為底，曬制七七四十九天後再封入壇中發酵，待滿五年才可開壇取出。口感極辣，入口便似是吞下一條火龍，燒心燎肺，也唯有向來粗獷奔放的西域男子才可嘗試一二。
西域民風開放，以“火辣”為美，最是瞧不起中原女子內斂羞澀的矜持勁兒。那殿下將謝長煙比作烈焰，無疑是至高無上的褒獎了。
穆九聽他這般心中擔憂更甚，不禁喃喃著還想再勸兩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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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未說完便聽院中西北角的酒壇附近傳來一聲動靜，似是有人踩在碎瓷片上一般，細小清脆。穆九心下一驚，縱身擋在那年輕男子身前，厲聲喝道：“誰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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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一只瘦弱的小奶貓。穆九長舒了一口氣，將彎刀別進了刀鞘之中。他正欲轉身回府，卻見那身材高大的殿下緩緩而來，自房屋投映下來的陰影中從容而出。
陰影逐漸後撤，皎月軟化了男子剛硬的面龐。鬢若刀削，鼻若懸梁。眼窩極深，左藍右黑。脖間一串寒光凜凜的狼牙串項鏈，上身著一開衫短袖，胸前起伏的肌肉暴露無遺，一張一息，宛如蟄伏於叢林中的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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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無歌痞氣地挑起劍眉，蹲下身子就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著那小奶貓走過的路線。小貓的爪子上不知沾了些什麽汙物，在洋灰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小拇指大的爪印。厥無歌凝視著那些爪印，鼻翼聳動，不知在嗅些什麽。
穆九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後，臉露不解。“殿下，您這是……”
“噓。”厥無歌伸出食指在那爪印上抹了抹，湊至鼻尖聞了聞，緊接著竟又送入口中砸吧了兩下。
“呵呵，”他低低一笑，聲線低沈嘶啞，在這無邊的黑夜中竟顯得格外邪魅，“穆九，你有沒有聞到玉蘭花的香味？”
穆九一窒，似是未反應過來，一時間並未答話。然而厥無歌並不在意，他慢慢起身，咧嘴笑著，轉身向那堆酒壇走去。待行至最外面破碎了一角的酒壇處，厥無歌微微彎腰，抽出腰間的彎刀用刀背將足有半人高的酒壇子敲了個粉碎。
哢吧、哢吧。
瓦罐壇子應聲碎裂，漸漸露出裏面藏著的人兒來。
女子抱膝而坐，臉蛋深深埋進了雙膝之間，青絲三千，如墨般地鋪散在腦後。她僅著一襲單薄的純白褻衣，雖說如今已是入夏，然而上京城地處偏北，晝夜溫差不小，此時於她來說仍是有些寒冷。
厥無歌不露痕跡地微微一笑，湛藍的眸子似是摻了乳光般得溫柔。他伸出猿臂將穆九身上的輕襖扒了下來，輕輕披在了女子肩上。他彎膝蹲下，含笑問道：“謝小野貓，你怎麽在這兒？”
謝長煙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厥無歌劍眉挑得更高，不再開口，反而盯起了謝長煙毛絨絨的頭頂。她的秀發極為柔順，如上好的絲緞一般，可以從指縫中滑落出去，不知比西域那些女子硬如鋼絲的細小卷發好上多少倍。厥無歌眨了眨眼，壞笑著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揉亂她的烏發。
然而未等他觸及那如水的青絲，謝長煙身形突然暴起，反手握住匕首出其不意地抵住了厥無歌的喉頭。她身子緊繃，雙眸幽暗得可怕，仿佛整個瞳仁都融化掉了一般，唯獨留下了空洞死寂的黑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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