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遠能文能武，樣貌又好，虜獲了上京城中許多貴女的芳心，可唯有武帝與三公知曉此人心性。他看上去溫文爾雅，如玉如磋，如琢如磨，實則是實打實的笑面虎，不動聲色間便可取人性命，上京城中不知多少官吏因他生得文雅而放松警惕，被他一舉拿下，發配邊疆。

謝丞相一想起楚雲遠整治官吏的手段便生出些膽寒來，為保住頭頂的烏紗帽，他趕忙上前兩步，皺著眉頭喝道：“煙兒莫要不知進退！快將你所知如實稟告給雲王殿下！”

“可、可是……”謝長煙黛眉輕蹙，支支吾吾。一會兒看看高高在上的謝姝毓，一會兒又瞧瞧暗自著急的謝丞相，絞著手中的帕子，死活不願開口。

此時連向來冷靜的柳謝氏亦是有些起急。她的老臉如一張枯樹皮一般皺皺巴巴，耷拉著嘴角轉過身來，恨鐵不成鋼地杵著手中拐杖，罵道：“你這丫頭怎麽這麽不成器！關鍵時刻掉鏈子！快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然你怎麽對得起待你如親姐姐的妍兒姐？！”

“煙兒……煙兒……”謝長煙眼裏含著豆大的淚珠，懸而未泣，看著好不可憐。

柳謝氏見她這副磨蹭的模樣終是失了耐心，一下子站起身子，拽著謝長煙纖細的皓腕將她拖至謝姿妍身旁，死死壓著她的腦袋，吼道：“你看看妍兒姐！你看看她！你怎麽敢再隱瞞？！”

經姜太醫老道的診治，謝姿妍此時面上的紅斑已然褪了下去，可她臉色慘白如紙，嬌唇皴裂不堪，如幹涸的地皮。眉頭緊皺，四肢不時抽動幾分，猶如離了水的魚兒般杳無生機。

“嗚嗚嗚，表妹！表妹！”謝長煙似是崩潰了一般，一下子撲到謝姿妍身上嚎啕大哭。身旁的柳謝氏恨不能揚起手中的拐杖將磨磨蹭蹭的謝長煙抽暈過去，然而現下楚雲遠在場，她縱是心中再氣亦不能放肆，唯有好言好語地勸著謝長煙快些開口。

“煙兒啊，祖母知你與妍兒姐向來要好，你怎麽忍心有所隱瞞，讓妍兒姐白白受罪？”

“我說……我說。”謝長煙將謝姿妍緊緊摟在懷裏，一邊抹著淚珠兒一邊打著哭嗝兒。她先是怯懦了擡眼看了看極其不耐煩的謝姝毓，又低頭看了看人事不知的謝姿妍，末了才深吸一口氣，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脆聲道：“是二表姐，是二表姐做的！”

哐當。

謝姝毓猛地邁出一步，大力之下不慎撞上了案幾，聲音之大，一下子便吸引了屋內諸人的視線。

薛玲瓏退場，謝丞相明哲保身，柳謝氏又向來偏寵謝姿妍。此時滿屋的人或沈默著看戲，或心懷鬼胎，一道道視線如針芒一般紮在謝姝毓的脊背上。激得她柳眉倒豎，怒目圓睜，踏出兩步嬌喝道：“你休得胡言！莫要血口噴人！”

謝長煙身子一顫，似是被驚嚇到了一般。她怯懦地低下頭去，但待看到氣息奄奄的謝姿妍後覆又擡起頭來，似恢覆了勇氣般地脆聲道：“我沒有胡說！就是你做的！你腰間的香囊分明是晚香玉的香味！”

夜來香乃是一種籠統的叫法，其下又囊括了許多細小的分類，如晚香玉與月見草。這兩種花卉俱是在夜裏鬥艷開放，是以才得來“夜來香”的叫法。

謝姝毓一驚，未深思便下意識地大聲反駁道：“你胡說！”

她這般反應，反倒叫不明真相的場內諸人狐疑地皺起眉來。楚雲遠更是輕哼一聲，直接仗著身份高貴命令道：“姜太醫，去看看。”

楚雲遠乃是屋內身份最為高貴之人，他一開口，即便是有心為愛女辯駁的謝丞相亦不好再插嘴。謝姝毓在謝長煙說出這莫須有的話時心下便已然有了些不安之感，可她向來驕矜，又素來自持身份，斷不會在楚雲遠面前逞口舌之快，與謝長煙爭出個高低。

她自信清者自清，高揚著下顎將腰間繡金描花香囊解了下來，遞到小藥童手上。姜太醫在顫顫悠悠地起身，伏在案幾上用銀針小心翼翼地辨認著其中研磨細碎的花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謝姝毓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她死死地瞪著姜太醫手邊的那只香囊。紅底、鎏金、白色並蒂蓮圖樣，與她之前一直佩戴的香囊分毫不差，便是連收口處的針腳亦可看出她的手法。

謝姝毓心中慌亂，她雖是清白的，可謝長煙亦必定是有幾分勝算，不然以她的心性，定不會信口開河，打無準備之仗。

半晌，姜太醫終於沈吟一聲，捋著胡須深沈道：“啟稟殿下，這香囊中有紅玉玫瑰、粉蓮、小雛菊、白玉蘭及……”

姜太醫說到此事忽然頓了頓，楚雲遠星目一閃，深沈吩咐道：“說下去。”

“……還有晚香玉。”

謝姝毓臉色一變，推開身邊丫鬟沖了上來，一把抓起那香囊緊緊握於手中，“你胡說！我這香囊裏怎會有晚香玉！我與妍兒一母同胞，怎會害她？！”

謝姝毓神情激動，小藥童趕忙護著姜太醫退開幾步，將盤中倒出的香囊填料呈給楚雲遠。

晚香玉花型特殊，香味又極其濃郁，便是連對花草一無所知的楚雲遠亦一眼認了出來。他擡手捏著那只嫩白的花瓣，笑不達眼，沈聲問道：“謝二小姐，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謝姝毓身子一晃，纖纖玉手扶住了身旁的案幾才不至於跌倒在地。她眼中含淚，懸而未泣，似悲似恨，啜泣著回答：“殿下，毓兒對您一片真心，怎會害妍兒妹妹！”

楚雲遠唇邊笑意擴大幾分，無比嘲諷。

“本王自是相信謝二小姐對本王的一片真心……”謝姝毓喜上眉梢，倏地擡起頭來，眼中猛然滲出些驚喜，喃喃喊著“殿下”。然而楚雲遠卻伸手將那花瓣碾成粉碎，繼而話鋒一轉，道：“本王亦相信，就是因為這份真心，才讓你狠下來心向自己的胞妹下毒手。畢竟，雲王妃的位置只有一個。”

晴天霹靂，謝姝毓眼中的喜色迅速退去。她雙眸瞪大，瞳孔震顫。蠕動著雙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自小便愛上的男人竟不願聽她辯解就給她判了死刑！

謝姝毓臉色蒼白，血色盡褪，身子不知是因憤怒還是委屈輕輕顫抖起來。她多想開口與楚雲遠對峙，多想像謝姿妍那般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破口大罵，可她的自尊與高傲卻不允許她入市井潑婦一般失宜。

謝姝毓喃喃自語，纖長的睫毛輕顫，眼眶微微熏紅起來，“殿下……”

這一聲殿下，既暗含希望，又隱藏委屈，叫得人心頭一顫。若是換做薛二那般的紈絝子弟，怕是早就按捺不住摟佳人入懷了，哪還會如此嚴厲地指責？

只可惜楚雲遠與謝姝毓的梁子是上一世便結下的。此時他高高在上地看著滿眼委屈的謝姝毓，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灼華逝世的那日。

火燒雲，映日蓮。

他的皇後一襲大紅鳳袍，氣息奄奄地躺在他懷中，口鼻不斷溢出黑紅的鮮血來。時至今日，楚雲遠仍記得灼華那時因痛苦而緊緊皺起的黛眉，記得她含恨的雙眼，記得她最終無力垂下的玉臂，亦記得她緩緩僵直的身體。

楚雲遠深吸一口氣，從回憶中抽身出來，興趣盎然地看著下方謝姝毓眼中的希望之光緩緩滑落，最後歸為一片無助絕望的死寂。他輕哂一聲，站起身來，懶散地活動了下肩膀，道：“既然謝二小姐沒什麽可說的，此事便算是塵埃落定了，”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精致玉佩，輕輕放於謝姿妍身旁，“待謝四小姐醒來，記得告知她本王已為她主持了公道，叫她不必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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