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逛花船

關燈
袁掌櫃守在門口,豎著耳朵聽了半晌,除去老李頭那聲淒厲鬼叫之後便再也聽不見動靜了。他正欲敲門詢問,卻見厥無歌滿面紅光,嘴邊帶笑,脖間的狼牙墜子不時閃過些刺眼光亮,仿若一只偷腥成功的貓兒。袁掌櫃又回身打量了幾眼謝長煙,見她面色如常,眉眼疏遠,並未見有被人占了便宜的惱怒之感才收回疑惑的目光。

謝長煙徑自向前走,厥無歌偷樂著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結實的臂膀高高揚起,枕在腦後,不經意間便散發出西域男兒的絹狂不羈來。

“拿三百兩給老李頭的家人,”謝長煙身子稍傾,削蔥十指輕撫著雕花紅木臺階扶手,頭也未回地吩咐著袁掌櫃,“就說他去南方替店裏采買時不慎被山匪劫持,跌落懸崖。”

袁掌櫃魁梧的身子驀地僵住,嘴巴微張,一時不知該作何是好。他雖早早便得了小六姑娘的提醒,說她家小姐慣來心狠手辣,喜歡將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見時卻又是另一番感受。仿佛前一日還溫順地躺在手心裏撒嬌的小白兔一夕之間退去了渾身絨毛,驀然之間變成了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大豺狼。

袁掌櫃嘴唇蠕動半晌,待看清謝長煙眼中不由分說的篤定之色後終是訥訥應道:“……是。”

他看似粗放糊塗,實則活得明白。打那日謝長煙邁入袁氏首飾鋪時他便已然知曉這鋪子於她來說不過是個樞紐,這裏頭的人亦俱都是那棋盤上的棋子。既是棋子,自然需得聽話乖巧。他已然算得上幸運,不僅留住了十幾年的心血老店,還得謝長煙重用,又有小六青睞加身,若是如此還像老李頭那般不聽話地蹦跶,不是作死又是什麽呢?

***

晌午一過,日頭正毒,謝長煙領著厥無歌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了許久,忽然聽他戲謔道:“我說盟友,你剛才不是還要帶本皇子去逛窯子嗎?”

厥無歌做事不拘小節,說著話便又勾肩搭背起來。謝長煙拂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斂著眉眼道:“天色尚早,窯子還未開門呢。再說大楚的窯姐兒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小女還怕汙了七殿下的眼。”

“哈哈哈。”厥無歌放聲大笑,又哥倆好地將手臂環了上來,“本皇子看你是身段不如人家,嫉妒吧?”

身段……

謝長煙的眉梢幾不可見地輕輕一跳,不露痕跡地低頭看了看。她這身子自幼體弱,在相府生活的前十年又人嫌狗不待見,自然是沒有謝姿妍發育得好。眼瞧著及笄在即,胸前卻不見半分動靜,雖不至於一馬平川,可與謝姿妍的波濤洶湧比起來,那便是萬分微不足道了。

看來回去要好好補補了。

“咳,”謝長煙手握成拳,擋在嘴邊咳了咳,不露痕跡地轉移了話題,“不若小女帶七殿下去轉轉花船吧?花船亦備有妓子供人玩樂,且大多都是淸倌兒,比窯姐兒可要幹凈不少。再者花船乃是文人騷客聚集之地,人多眼雜,說不定可從中獲取七殿下欲尋之人的下落。”

厥無歌身量極高,足足八尺有餘,他斜眼俯視著謝長煙,將她眼底浮色納入眼中。那雙眸子忽明忽暗,時而氤氳纏綿,時而晦暗深邃。此時那雙上挑的剪水秋眸幹凈清澈,即便是談論起常人不屑的窯姐兒、淸倌兒來亦坦坦蕩蕩,毫不見女兒家含羞帶怯的意思。

“嘖,”厥無歌摸著下巴,心中忽然生出些莫名的挫敗之感。他說青樓窯姐兒亦不過是叫謝長煙吃癟,可她如今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模樣,反倒襯得他心眼如針大,叫人不爽。

厥無歌給自己挖了個坑,自討沒趣,不由得小聲嘟囔道:“你都從來不知道害羞的嗎?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謝長煙輕輕一嗤,並未答話。兩世加起來她都能做厥無歌的奶奶了,若是論起這點小事便面紅耳熱的惺惺作態,豈不是太假了些?

她淩波微步,腳下生蓮,帶著厥無歌於交錯縱橫的胡同巷子中穿梭,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便來到了上京城極富盛名的才子湖。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謝長煙立於岸邊,負手打量著湖中畫舫花船。

“就選那艘並蒂蓮船吧。”她纖纖素手稍擡,隨意指了一艘船。厥無歌從善如流地擡眼過去,見那船身不過五十步,中間搭了個避暑涼棚,船頭立著兩位面容俏麗聲音甜膩的粉衣女子,正揮舞著手絹兒招攬客人。

他劍眉輕皺,嫌棄地將目光從那兩名輕佻女子身上挪開。“長得忒醜,入不了本皇子的法眼。”

“呵呵,”謝長煙斜眼瞧著他八尺壯漢偏要學半大小子鬧脾氣的樣子,笑出了聲,“那便那艘吧,船頭有人撫琴的那個。”

厥無歌又望過去,見那船身通體金黃,富麗堂皇,貴不可言。船頭又配以幾名吹拉彈唱的女子演奏,雖絲竹悅耳,可厥無歌卻怎麽看那幾名女子都不順眼。他擰著一雙眉瞧瞧那幾個逢場作戲見人便笑的女子,又低頭瞧瞧閑適安逸謙和有禮的謝長煙,搖頭晃腦,道:“不要不要。”

“不如……”他忽然俯下身子湊至謝長煙肩頭,見她耳垂晶瑩粉嫩便起了捉弄的心思。他向謝長煙呵著熱氣,似暧昧道:“不如找一艘只有你我二人的小船,嗯?”

謝長煙耳垂微醺,擡起手來使勁撮了撮。暗道這厥無歌當真孟浪,那一口氣兒下去竟吹得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心中不豫,面上敷衍道:“既然七殿下不喜小女挑選的花船,那便去自行挑選吧。小女累了,先去那邊的涼亭等著。”

那涼亭離租船碼頭不過幾米,又修得簡陋,沒有遮日頭的竹簾,人跡罕至,倒是不怕她又伺機制造混亂,趁亂逃走。厥無歌見此並未多想,點點頭便轉身向那租賃處走去。

謝長煙獨自坐於亭中石凳上,盯著湖中成群結隊的錦鯉怔楞發呆。她總覺著指尖黏膩,似是隱隱散發著血腥味,與湖水的魚腥味交雜在一起令人作嘔。她知道這並非是適才殺人時沾染上的,而是一種若有若無,時隱時現的腥味,仿佛她這雙手汙穢不堪一般,竟叫血腥味都浸到骨子裏去了。

她怔楞片刻,驀地自嘲一笑,將手揣回了袖中。

是了,這雙手的確是汙穢不堪。上輩子她便不是什麽純良之人,嫁與楚雲遠後或為他的錦繡山河,或為自己的至尊鳳位,不知取了多少人性命。所以即便是乾坤顛倒,重回純真善良之時,她身上亦時時刻刻透出一股子嗜血戾氣,想來是上輩子的狠厲已然鐫刻在她生命裏了吧?

謝長煙揣著手怔楞出神,倏爾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似是有人前來。她下意識認為來人是厥無歌,卻聽那人一口地道的上京口音,珠圓玉潤,字正腔圓地吟道: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