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煙料事如神。黑無常盯了兩天後，終於於一日晌午發現了薛玲瓏院中的動靜。

那日恰逢春雨綿綿，林花似錦。小雨稀稀拉拉，自辰時便下個不停。柳謝氏帶人祭掃還需一日才能歸來，偌大的相府靜悄悄的，不少丫鬟都尋了借口鉆進屋內躲雨，根本沒人註意到春暖閣後院人影一閃，有一著杏黃短襦的女子鬼鬼祟祟，探頭探腦。

此人正是已與謝瑾有了魚水之歡夫妻之實的杜鵑。只見她小心翼翼地避開泥濘的小道，踮著腳尖一溜煙鉆進了春暖閣後院的那片小樹林中。樹影幢幢，黑影一閃而過，悄無聲息地跟隨在她身後，一眨眼的功夫也沒入樹林中不見蹤跡。

薛玲瓏心虛，嫁入相府後便著人封了那口枯井。十多個春秋過去，那封蓋上早遍布灰塵，若是不仔細辨認，怕是都認不出這是個井蓋。杜鵑並非家生子，乃是從外面買來的丫頭，自是不好辨認井蓋的位置。她雙膝伏於地上摸找翻查，半個時辰之後終於摸到了井蓋的位置。

這井蓋蓋得嚴嚴實實，杜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井蓋推開。那一剎那塵土飛揚，撲面而來，嗆得她眼眶酸澀，喉嚨生疼，難受得很。她罵罵咧咧地小聲嘟囔幾句，黑無常離得遠，並未聽清。卻見她從懷中掏出幾米長的麻繩系在腰間，另一頭拴在了一顆穩當粗壯的樹幹上，挪著碎步攀下井去。

黑無常化作一團黑霧飄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瞧著杜鵑的頭頂。那枯井狹小，約莫著只有三寸寬，杜鵑擋在正中央，黑無常只能隱約看到井底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枯枝。

杜鵑下井之後小心試探，待夠到井底的地面後才彎下腰仔細翻找。這落葉足足壘到了小腿高，想尋到那小小的香包委實不易。杜鵑急得額角滲汗，許久之後才終於找到被蛇鼠啃食得只剩半邊的紅色香囊。她抖了抖上面的塵土，嫌棄地捏著邊角緩緩爬出了井。

待她離開後，上方黑霧倏地消散，再次凝聚起來時已出現在謝長煙所在的祠堂內。

此時謝長煙正斜靠著佛像閉目養神。薛玲瓏此番當真是下了狠心要給她個教訓，自前兩日來過一次後便再沒有人來過，偏遠的祠堂死寂沈悶，似乎連外面看門的四個老媽子也不見蹤跡。好在有郁邏每日跑來看望，不是帶些飄香樓的吃食，便是講些市井間流傳的笑話與她聽，日子倒也算過得清凈。

黑無常並未凝成人形，仍是那一團滲人飄渺的黑霧。這景象當真是荒誕詭異，分明是肅靜神聖的祠堂，如來佛像頭頂卻聚起了黑霧，襯得佛祖本寧靜的面容格外怪異別扭，似笑非笑，似諷非諷。

謝長煙察覺到屋內溫度瞬間降了幾度，濃密的睫毛輕顫，半斂著眼問道：“可是有動靜了？”

黑無常起先並未答話，他對謝長煙的感覺委實覆雜。這小女子時而溫柔如水，時而陰狠淩厲，眉眼間更是攢著一股子戾氣，瞧著便是一副心機深沈的毒婦模樣。可誰叫人家天生極陰之體，恰恰是自家頂頭上司小閻王指明要的女人，若是他處理不好自己的情緒惹了人家不高興，害得她撂挑子跑路，到最後受苦挨罰的還是自己。

唉……這年頭做人不易，當鬼也難啊。黑無常望天。

許久未等到答話，謝長煙不由得狐疑睜眼，直勾勾地盯著如來佛祖頭頂的那團霧氣。黑無常瞧著謝長煙黑洞洞的眼睛便不由得一顫，暗道這小女子與小閻王倒也算絕配了，兩人生氣時抿嘴不樂的神態一模一樣，這便是陽間所說的夫妻相了吧。

他輕咳一聲，收了心思道：“確是春暖閣有動靜了。那杜鵑從後院枯井裏找出來一個香包後便急急忙忙地見薛玲瓏去了。”

香包……

薛玲瓏果真上鉤了。謝長煙勾起嘴角，伸出手來徒手掐滅了裊裊香煙，問道：“可聽清她們說什麽了？”

黑無常瞧著謝長煙拇指上的煙灰便眼皮子一跳。這姑娘當真狠厲，也不怕燙。

“我離得遠，並未聽清。”

謝長煙了然，點頭放了黑無常離開。想來這侍寢便是杜鵑幫著薛玲瓏作人證換來的獎勵了。通房丫頭雖說可擡為姨娘，然正室夫人未進門前，便是想侍寢都需得經主子同意才行。謝長煙嗤笑一聲，對杜鵑卑微的行為不屑一顧。

賣身求榮，以色事主，即便是當真換來榮華似錦亦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罷了，持續不了多久的。

她將手上的煙灰在蓮座上抹了去，撣了撣襦裙，又闔上了眼。

亥時一刻，相府人聲漸歇，唯有謝瑾院子裏還燈火通明。隔著那層薄薄的窗戶紙，謝瑾肥胖的身體清晰無比。杜鵑面容嬌美，身段柔嫩，叫他一嘗便食髓知味，今夜早早揮退了滿院的丫鬟小廝，只等杜鵑裹著艷紅輕紗而來。

可她心心念念的杜鵑如今卻被人截了胡，而截胡之人正是謝長煙無疑。

說來也巧，杜鵑今日白天應薛玲瓏要求下井找香包，雖不知這香包有何妙用，可卻隱約覺得這背後必有蹊蹺。通向謝瑾院子的路本是一條寬敞大路，可她卻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這枯井旁邊。

她扒著枯井向內張望，井深數米，黑洞洞的，瞧著便叫人心悸。杜鵑拍拍白嫩的胸脯想要直起身子，可背後卻突然有人伸手將她推下了井！

她尖叫一聲，“噗通”一聲跌落井內。幸而井底鋪著厚厚的枯葉，不然這高度摔下來屁股定是要開花了的。杜鵑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移到有光亮的地方，仰頭盯著井口尖叫道：“是誰！滾出來！我是瑾哥兒的屋裏人，誰敢如此放肆！”

井口空無一人，唯有夜風蕭瑟而過，獵獵作響。杜鵑只身一人困在井內，也不知怎的忽然便想起以前嚇唬月季時講的鬼怪故事，細想之下竟覺得這井委實滲人，不然怎會被薛玲瓏下令塵封十餘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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