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掌櫃常年搬玉刻玉，一條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謝長煙的肩膀被他壓得生疼。她費力地推開袁掌櫃，揉著肩膀走到二樓的倚欄邊，低頭向下望了望。

只見穿過門口的掛紗便是一座漢白玉小橋，其下有一片水池，水面將將蓋過腳踝，水淺清澈，錦鯉游曳。過了橋才是首飾架子，從上品紫羅蘭翡翠如意簪到下品平價的花青翡翠鈿，樣式目不暇接，應有盡有。再往東邊一點設了二十把椅子，俱都面朝北。水池四通八達，呈合抱之勢將一樓的區域圍成水榭亭臺般的小島。四周栽植了八尺高的竹木，橫梁上掛紗輕柔，隨風而舞。

越過北邊的水池有一齊人高的臺子，遠遠瞧著與戲臺子有些類似，但細看之下又仿佛不像。這臺子足有五米長，地上鋪著厚重的羊毛毯，兩側分別掛了紫紗幔，中間以一根流蘇繩系緊，正中央設了一紫檀木雕花桌，瞧著倒是有些像西洋人的玩意兒。

第一個進來的那美艷少婦早已與後進來的幾人交談起來。上京城官員密集，這些個夫人小姐大多相識。只見那少婦親昵地挽著一身材豐腴的半老徐娘，悄聲說道：“安姐姐好久不曾來看妹妹了，可是還在氣妹妹上次忘記了姐姐的生辰？若是這樣，妹妹今日便再陪個不是，這屋裏頭只要是姐姐看上的，妹妹便是砸鍋賣鐵也要買來賠罪。”

被喚作安姐姐的被她哄得噗嗤一樂，拍著她的手背說道：“寧妹妹莫要開玩笑了，姐姐豈會生你的氣？實在是夫君不讓人省心，這不前幾日又擡進府裏一房姨娘，唉。”

那美艷少婦黛眉緊蹙，一副感同身受的西子捧心狀，裝模作樣道：“唉，姐姐且看開些吧，男人嘛……不過卞尚書也著實過分了些，頭兩月不是剛納了個嗎，這才多久？”

卞尚書？卞這個姓委實罕見，令謝長煙驀地想起這個人來。

卞行舟，武帝在位時的戶部尚書。為人圓滑且好美色，最是擅長打太極，上一世占著職務的便利沒少撈油水，也算得上是謝丞相手下的得力幹將。

他職位太過敏感特殊，謝長煙羽翼未豐，動他不得。不過……

她雖要不了卞行舟的命，卻可以大招旗鼓搶他的錢。

***

巳時二刻，備受期待的拍賣終於開始了。小李子站在紫檀雕花桌後面，揚手打了個指響便有小二托著蒙住綢布的木盤上來，依次將托盤擺放於桌上。

小李子面目恭敬地抱拳向臺下或斜倚或端坐的貴婦作了一揖，開門見山拉開紅綢說道：“今日鏡花緣開業大吉，特邀上京城中三品以上官員夫人來此一聚，袁掌櫃已備好大禮等候各位。第一件寶貝便是這翠絲翡翠笛。料子用的南方運來的上好青翠絲，笛身乳白，透亮瑩潤，青白分明，吹之便有風吹絲竹之聲，實乃才女之絕配。我們袁師傅精益求精，歷時月餘才雕出成形，起價六千兩，各位莫要錯過。”

“六千兩？！”適才與卞尚書夫人親如姐妹的寧氏率先開口。此人乃禮部尚書夫人，年輕時最是擅歌舞音律，如今她雖然遠遠看著朱顏未改，實則已然被禮部尚書嫌棄人老珠黃，後院的小妾也是一房接一房的不斷。她本存了利用音律挽回夫君的心思，可這六千兩……未免太貴了些。

寧氏面露難色，輕咬著下唇準備嗆聲幾句叫小李子降降價，可身邊親如姐姐的戶部尚書夫人竟叫起了價，這一加便是一千兩。卞尚書雖好美色，但錢財上卻從不曾虧待過他的夫人安氏，動輒便挪用朝廷款項補貼家用，久而久之，安氏也養成了花錢如流水的毛病，區區七千兩於她而言不過是零頭。

“七千兩一次！”

寧氏輕咬下唇，耐不住心中不甘，又親昵地環住安氏的手臂，捏著嗓子故作姿態，“安姐姐，妹妹如何敢收如此金貴的禮物？還是莫要加價了罷。”

她倒是打得好心思，妄想憑借女人之間脆弱的情誼讓安氏將玉笛拱手相讓。可惜安氏雖花錢如流水，可對別人卻吝嗇得可以。只見她先是嘴角一僵，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手臂後撣了撣，好似沾染了什麽灰塵般。寧氏將她的反應看在眼中，心中雖有不滿卻不敢作祟，只好又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姐姐，你是知道妹妹擅音律的。後院的女人是愈來愈多，妹妹也是沒辦法啊。”

安氏不為所動，生生耗到小李子拍板叫道：“七千兩兩次！”

眼瞧著寧氏姣好漂亮的臉蛋急得蒙上了一層薄汗，安氏才捏著帕子掩著嘴角道：“哦？妹妹可是囊中羞澀，若是果真如此姐姐便是拍下來送你也未嘗不可。”

寧氏緊繃著嘴角，心底知曉安氏這是在為難她了。她的確是囊中羞澀，可當著這一屋子三品以上官員夫人的面子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的。可即便如此四周也已響起些細碎的議論聲，叫她一下子羞得臉蛋都紅了。

寧氏緊握荷包，既舍不下銀子又舍不下面子。小李子站在高臺上看得一清二楚，他狡黠一笑，並未留給寧氏過多的糾結時間便喊道：“七千兩三次，成——”

“等下！我出八千兩！”

安氏倏地收了嘴邊得意的笑，厲聲質問道：“妹妹這是什麽意思？莫非是打定主意與姐姐搶了不成？！”

寧氏適才被安氏折了面子，一下子也顧不得以往的姐妹情深的，直楞楞地嗆聲道：“姐姐，連正室夫人的位置都是能者居之，這好東西自然是能者得之！”

這話便有些一波三折了。戶部尚書好美色，雖從不曾苛待嫡妻，但上京城卻早早有了他寵妻滅妻，準備將妾擡為平妻的謠言。城裏的人個個心如明鏡，可礙於面子從未有人將此事挑明了說，如今寧氏嘴快，一下子便戳中了安氏的痛腳。

只見她冷笑一聲，“寧妹妹嘴皮子倒是厲害！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說著又指使身後的丫鬟舉牌子叫道：“九千兩！”

“你！”寧氏如今確實是騎虎難下了，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哪收得回來呢？她不能折了禮部尚書府的面子，只能跟著加價。

站在謝長煙身邊的袁掌櫃聽著價格已然從六千兩飆到了一萬三千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早便對謝長煙估算人心的能耐佩服得五體投地，只差給她跪倒行大禮了。“哎哎，小……公子，你跟俺說說你怎麽算出來的？”

謝長煙斂著眼，纖長彎曲的睫毛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叫人看不真切。她捧著手中溫熱的西域奶茶，慢條斯理道：“情誼自古便比不過利益，道理淺顯，端看你願不願推算了。”

這話當真是冷酷。袁掌櫃以為自己三十上下也算看透塵世，不料眼前這瘦瘦弱弱，嬌嬌柔柔的小姑娘竟看得比他還通透。這極端的理智背後竟讓他突然生出一陣心疼，尚未及笄的少女，若非嘗遍人間辛苦怎會有如此感悟？

“公子——”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樓下傳來的一道爽朗男聲打斷：“哎喲，這邀請帖子本皇子喜歡，快瞧瞧這屋裏美女如雲環肥燕瘦的，瞧得本皇子都花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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