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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雙親客氣待長女,觀對影含沙警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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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泊雍、緋玄至北平已二月有餘。泊雍替緋玄謀了個自己身邊的職位,安排他與泊家人同住一幢西式小洋樓。院裏有西式的草坪,花葉修剪得極其整齊,不像郁府的園子,高低錯落,總有許多遐想。泊父、泊母知他是親家少爺,待他也很是客氣。泊雍給父母瞧過朱墨的相片,此番未曾同來,也解釋了一回。泊家二老瞧過朱墨相片,只徒然嘆了氣。泊父只道:

“由他去吧!”

泊母也只點點頭,不說什麽。

只是這二月來,緋玄卻不曾見到泊舲,那位大總統的姨太太。後來聽泊雍說他姐姐去了上海,算算日子,是昨日便該回來了。緋玄正估算著,只聽樓下花園傳來劉嫂那一口京腔:

“老爺!太太!大小姐回來了!”

劉嫂嗓門大,約莫四十的年紀,有些發福,做事卻很幹練,一個典型的北方女人。她穿著藍布長袍,同是藍布長袍,染得卻比別家老媽子的翠,染料優劣,一目了然。這倒叫緋玄想起滌蕊來。初到北平時,人家皆以為滌蕊是蘇州來的小姐,還有不少媒人來尋,鬧了不少笑話。

緋玄順著劉嫂的聲音瞧去,從二樓的窗戶瞧,人都極小。只見一位少婦衣飾華麗,翠緞半長衫子上繡了洋粉花朵,下系滾法蘭西蕾絲花邊的橙黃長裙。她身後跟著一個丫頭,兩個勤務兵,勤務兵手裏提了滿滿的禮盒,女子指揮著他們往裏搬。她擡起的手瑩白如玉,祖母綠的寶石戒指,襯得手指如蓮花般美好。

不多時,只見泊父泊母趨步而出,滿臉堆笑,拉著女子直往裏領。一時間,樓下熱鬧非凡,喧鬧不已。

“少爺,泊家大小姐回來了,去見見吧!”只見滌蕊在門邊。

緋玄閉了窗簾,轉過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至樓梯口,只見那位大小姐手舞足蹈地講述上海的見聞。歌廳舞場、金粉銀樓,莫不新鮮,一面還挽著泊太太道:

“咱們在這四四方方的北平城,可算是憋悶壞了。人家那裏多熱鬧,十裏洋場,並不只是說說。母親,你得空也一定去瞧瞧。”

泊太太笑道:

“我老了,走不動了。”

“母親是自己把自己生生關在這裏了!”泊舲笑道,又在桌上的禮盒裏拿了個給泊太太,“母親看看喜歡不?”

泊太太打開看來,竟是一瓶法蘭西香水。

“我哪兒用的上這個!都是你們年輕人用的。”

“母親正年輕呢!”泊舲笑道。

“那可多謝你了。”泊母道。

此時緋玄正下來,他覺著泊太太太過客氣了些,畢竟是女兒的心意,怎麽反倒像收外人禮似的。

泊舲不知幾時瞧見了緋玄,有些好奇,遂問道:

“咱們家何時多了這樣一位白凈的弟弟?”

這話聽得緋玄有些羞,他忙下來,面紅耳赤的,作揖到:

“大小姐。”

“別別別!”泊舲忙擺手,“想必你便是蘇州郁家的四少爺吧?”

“大小姐認得我?”緋玄驚疑,她才回北平,怎的會知道他?

泊舲掩面笑了笑:

“是啊!我可有神通呢!”

緋玄瞧著她,頂像莫姨娘的樣子,圓滑而俏麗。想來定是泊雍寫過信給她。緋玄亦隨她玩笑:

“大小姐果真神通。”

“得了得了!”泊舲輕輕掃過他的肩,“什麽大小姐?同泊雍一樣,叫我大姐吧!”

泊舲說著便又拿出一個禮盒,變戲法似的。

“喏。”泊舲帶著揚州口音,擡擡小盒,遞給緋玄,做出一幅早熟識的模樣。

緋玄見她沒什麽架子,也欣然接下,只道:

“謝謝大姐。”

泊舲抿嘴笑著,眼睛看著緋玄,緩緩搖搖頭。像是對著泊雍,那樣一個客氣的弟弟。

泊雍是到晚飯時分才回來的,看上去有些疲憊,見泊舲回來,也只點頭笑笑。泊舲倒也不嫌他,只一味替他布菜,還不時噓寒問暖。泊雍則是謝不離口,緋玄看著奇怪。

夜裏送走泊舲,泊家二老才舒了口氣。泊雍自回房去,並沒什麽話說。泊太太看著屋裏大大小小的禮盒,只向泊老爺道:

“你瞧瞧,如今,我們倒靠著她了!”

“總算她沒有忘本。”泊老爺道,“當初大總統看上她,若非我們收養三年,佯稱長女,她怕是也進不得總統府的門。”

“話雖如此,到底不是親生骨血。”泊太太壓低了聲音,“我是擔心雍兒!你瞧她今日的模樣,都做了多少年姨太太了,還是一股子青樓氣!倒叫郁家四哥兒看笑話!”

“你又奈她如何?”泊老爺搖頭,“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隨它去吧!”

“如今雍兒成親而歸,我是怕……”

泊老爺忙做了噤聲動作,低聲道:

“不好亂說!”

泊太太忙閉了口,二老相視無語,只徒然嘆氣。

泊舲回到總統府,聽聞大總統已宿在二姨太處,便徑自回房了。院裏月亮很明朗,灑在臥室的陽臺,映得祖母綠的戒指愈發耀眼。西式的雪白窗紗輕飄,幔子是舶來的灑金蕾絲。泊舲喜歡這樣的東西,新潮而值得炫耀。

她頹然坐在搖椅上,身子無骨似的松弛,不必繃緊了費心討好。旁邊的小幾上擱了洋酒和高腳杯,大總統有時來,總喜歡喝兩杯。那酒殷紅可人,她倒了一杯,似櫻桃濃漿,馥郁怡人。酒精的氣息混雜著窗外的青草氣味,叫人迷醉。

她抿了一口,嘴角掛著紅漿,忽起了興致,張口便唱: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這出《貴妃醉酒》,聽多了,唱起來倒也像回事。又飲了幾杯,泊舲興致愈發好了,竟作起身段來。醉眼迷離,靡靡之音,婷婷裊裊,恰應了那神態。

正行腔間,她忽覺酒杯抽離,掌中空空,乍停了唱腔。她醉態尤盛,緩緩轉過頭,竟然是他!只見她手撐著小幾,歪著頭笑道:

“二公子?有何指教?”

“姨娘喝多了。”袁克文冷著臉。

他是袁世凱的次子,袁克定的弟弟。不過,說來也奇怪,他與大哥、父親的秉性皆不相同,對仕途不怎麽上心,倒是對昆曲詩文有些研究。因著泊雍素愛昆曲,二人走得近些。故而,從前也認得泊舲。

泊舲雙腿交疊站著,醉道:

“怎麽?總統府連幾杯酒也舍不得?”

“一身酒氣,明日,父親會不高興。”他依舊鐵青著臉。

泊舲輕輕冷笑:

“二公子不是最喜歡惹大總統生氣麽?”

泊舲笑著,忽重心不穩,直往下跌。袁克文忙將她扶住,她的頭跌在他肩上,呼吸似羽毛般輕撓他的頸,滲著洋酒的馥郁,癢癢的,直叫人心慌。他平視著前方,只道:

“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泊舲一把推開他,自己向後踉蹌幾步,倚在雕花欄桿上,“是,我什麽也不懂……”

她漸漸斂了那戲謔神情,忽低頭啜泣起來。克文見此,鐵青的臉亦變得柔軟。

“你可知今日我去了哪裏?”泊舲輕問,又似自語。

夏夜的風卷著她的裙擺,在欄桿的縫隙間游弋。橙黃的長裙被月色映得淺淡許多。漫天夜色,只一輪遠月、一欄桿、兩個相對而立的人……

克文不語,泊舲又道:

“我回了泊家,他們待我真是客氣。他……他……他竟不愛搭理我的……”

泊舲越說越委屈,竟將頭埋在手心,嗚嗚哭起來。她雙肩隱隱顫抖,聲音嬌啞,像個被欺負的小孩子。

“姨娘該去歇著了。”克文伸手去牽她。

她軟軟擡臂擋開,淚眼婆娑:

“我也會唱戲的。”

才說罷,她又把方才的《貴妃醉酒》唱了起來,伴著醉醺醺的,不規範的身段。

“你別唱了。”克文低頭嘆道。

泊舲聽話地閉了嘴,垂手站著,撅嘴道:

“或許,我該學昆曲的。”

“別學了,”克文又是一聲輕嘆,“歇下吧!”

說罷,克文又去牽她,不知是否醉糊塗了,這回她卻由他牽著。才著床,她便倒了下去,暈暈睡起來。克文見她安靜躺著,臉頰是醉酒的潮紅,方才的委屈似乎她還記著,睡下也撅著嘴。克文瞧著,竟泛出一絲笑來。

他在床沿坐下,又試了她的額頭,嗯,還好並未著涼。指尖不小心掠過她的臉頰,他一顫,猛收了回來。她臉頰紅紅的,燒燒的,那溫度,似乎可以點燃整個房子。染得他指尖火燒似的疼。

克文深吸一口氣,無奈嘆道:

“妖精!”

“二哥。”

克文一驚,門外站著個人。她大搖大擺走進來,冷冷道:

“二哥在此處作甚?”

“靜雪。”克文喚道。

原來,來者是總統府的三小姐__袁靜雪,一個當得上女中豪傑的人物。只見她著一件菱格紋男士西服,只立眉瞪著克文,便叫人不寒而栗。

“泊姨娘醉了,我來替她更衣。二哥回吧!”她道。

“靜雪……”

“快走吧!若被大哥瞧見,不知在父親面前怎樣編排你?”

“謝謝!”

靜雪忽天真笑笑:

“泊姨娘,是個有魅力的女人。可二哥需知曉,在這個家,你不同人爭,人家偏視你為眼中釘。他連父親也敢蒙騙,二哥不得不當心些。”

克文低頭不語,只深深嘆了口氣,便離去了。

他閑步在庭院,月光拉扯著半透明的影,擡頭望去,是泊舲陽臺的輕紗帳子。夜裏黑得很,帳子在風中飛舞,像她的裙擺似的,淺淡卻惹人。她的屋子已閉了燈,想來,靜雪已料理妥當。靜雪說的道理,他並非不懂,只是……只是……哎!妖精!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袁克文這個角色,本來可以不寫的。奈何我太喜歡了,忍不住在自己的小說裏提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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