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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京師緋玄驚往事,歸北平泊雍訴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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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玄自回了郁府,便同郁太太說了北上的事。那時,郁太太坐在床上,病勢沈沈,只冷眼瞧了緋玄幾回,也不說什麽。郁太太雖是不願,隔著泊雍的面子,卻只得默認。緋玄還日日來拙古齋請安,也並不提及北上之事。

天氣逐漸炎熱,緋玄則長日在青雲臺避暑。這日,緋玄正想著日後仕途,滌蕊恰送了解暑的碧葉蓮子羹來。

“少爺,四姨娘吩咐我做了羹湯來,快些嘗嘗?”滌蕊笑道,滿臉期待的模樣。

緋玄瞧著她,只道:

“還是你對我好!不比有的人,決絕起來,一句話也是沒有的。”

他方接過羹湯,吃了起來。

滌蕊知他所說,是從前那個寫信的人,輕笑道:

“什麽樣的人也敢去招惹!此番便是教訓!”

“她原也不是那樣的人,”緋玄不覺一番辯解,“只怕有些……”

“罷罷罷!”滌蕊忙用雙手堵住耳朵,“誰稀罕聽!”

對於慧隱出走之事,緋玄心中也是有氣,不提便不提吧!他忙轉了話鋒,道:

“這蓮子羹,像是與尋常的不同。”

滌蕊得意一笑:

“這蓮子,是早晨新采的。難得的是煮羹之水,皆是日出前的露水;加之熬制之火,是以蓮葉為柴;自然是不同的。”

“倒難為你了!”緋玄聞之嘆道。

“不要緊,本也是該的。”滌蕊緩緩低下頭。

過了半晌,她又道:

“對了,四姨娘說,叫你午後過去一趟,她有話囑咐。”

“知道了。”緋玄點點頭,“用罷午飯我就去。”

“外邊來了師傅給丫頭們裁夏衣,我先忙去了。”說罷,滌蕊便要走,半道又回過頭來,只道,

“你可記著去!”

緋玄又道了聲“知道了”,滌蕊方才離去。

午後,緋玄便往佛堂去。佛堂樹多,夏日蔭蔭郁郁,卻是陰涼的好去處。緋玄一進佛堂,便迎了一懷穿堂風,煞是清爽。

四姨娘午睡剛起,著了件靛青香雲紗長衫,長發垂落未挽,一幅媚態。蒲杏打了簾子,四姨娘方款款出來。

緋玄恭敬作揖:

“娘。”

四姨娘喚他坐下,問道:

“何時啟程?可定下了?”

她原是問緋玄北上之事。緋玄遂道:

“具體日子還未定,左不過是這幾日了。”

四姨娘點點頭:

“你離開也好!只是只身在外,要好生照顧自己。滌蕊雖仔細,有的事也畢竟不是她能操心的。”

緋玄心中理會,此去吉兇難料,他也只默然點了點頭。蒲杏端了茶點上來,一臉憂色。緋玄怕她擔心,忙道:

“杏姨你放心,有二姐夫在呢!沒事的!”

蒲杏手撐著桌子,嘆道:

“你最遠也只到過南京,如今可是北平啊!北方也沒個可靠親戚,誰能護你啊!”

“杏姨,你怎的比娘還操心呢?”緋玄笑道。

蒲杏猛住了口,看了看四姨娘。四姨娘垂眸不語,只玩弄茶杯。緋玄心下奇怪,笑道:

“你們怎麽了?怎的這樣的神情?”

他轉念又覺不對,遂正色問:

“娘是有事瞞我?”

四姨娘輕笑一聲:

“若有心瞞你,豈會叫你瞧出?”

“果是有事!”緋玄驚道,“究竟是什麽?”

“你別急!”四姨娘微斥,“先喝茶。”

緋玄憋悶,摒著氣飲茶,哪裏安穩?他左思右想,不知四姨娘賣的什麽藥!又按捺不住心性,坐著也不安分。

“這就坐不住了?”四姨娘看他一眼,“日後到了北平,怎麽了得!原不該答應你的!”

緋玄一下子急了,猛起身道:

“娘可不許反悔!太太也已應下了!”

“行了!行了!”四姨娘搖頭嘆道,“與此事無關。只是這事,我不知如何開口,並非故意吊你胃口。”

四姨娘轉頭向蒲杏道:

“你也坐下,今日該你坐的。”

蒲杏點點頭,緩緩坐下,心下不安。她只偷瞧著緋玄,萬般情緒皆在臉上,奇特而怪異。緋玄更是緊張,不知二人打什麽啞謎。

四姨娘嘆了口氣,只道:

“今日之事,原該早同你講。你知道後,需答應我三件事。一,此事斷不能叫他人知曉,尤其是太太。二,知曉此事後,你不可生出異樣,該北上便北上,不必掛念。三……”

四姨娘頓了頓,一時有些哽噎。緋玄摸不著頭腦,只聽四姨娘接著道:

“三,你若有慧隱的消息,一定接去好生照料,就當報娘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慧隱?”緋玄不解。見四姨娘煞有其事,前兩處也順理成章,只是慧隱……為何忽然提到慧隱?

“慧隱她……”四姨娘有些難以啟齒,“她……她是娘的親生女兒……”

“什麽!”緋玄猛地站起,一聲刺耳的聲響,凳子跌翻在地。

緋玄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搖頭,眼睛死死盯著四姨娘。

“這便是……娘要同我說的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四姨娘扶住緋玄,“你們與你大哥二姐是不同的!”

“不同?”緋玄忽甩開四姨娘的手,“是因我們不是同一個父親麽?呵!”

“你胡說什麽!”四姨娘一時氣急,猛扇了緋玄一巴掌。

“姨娘!”蒲杏護住緋玄。

緋玄方知方才失言。從前外邊亦有四姨娘不貞的傳言,可自己怎能在母親面前言說?緋玄霎時紅了臉。

“娘,我錯了。”緋玄跪下請罪。

四姨娘雖是生氣,見之亦心疼,遂扶起他。

“你不必給我跪。”四姨娘道,“左右……你非我親生,不是郁家的孩子,沒必要跪我的……”

四姨娘說罷,便轉過身去,神色緊繃,不敢看著緋玄。緋玄似乎還不及反應,只輕聲道:

“娘……娘說什麽?”

“少爺……”蒲杏試探著他。

緋玄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拉著蒲杏的手臂直搖:

“杏姨!杏姨!娘在說什麽?”

“少爺……”蒲杏亦不敢看緋玄的眼睛。

還是四姨娘按捺不住,只向蒲杏道:

“你還叫他少爺?”

緋玄聞此,只盯著蒲杏。

“看什麽看?那是你親娘!”四姨娘指著蒲杏。

蒲杏一瞬老淚縱橫,雙手掩面背過身去。緋玄直直往後退,直至墻角。他瞪大眼望著眼前的女人,生母?養母?

四姨娘嘆了口氣,道來:

“蒲杏自小便跟著我,自我嫁入郁家,她也配了人。只是,你爺爺奶奶從來便瞧不上蒲杏,這多半是我的緣故。從前在茶館唱評彈度日,她跟著我,自然叫人瞧她不起。可你親爹還算有良心,對蒲杏極好。誰知好景不長,你爹外出時,翻了馬車,掉落懸崖,屍首也不得見。一月後,蒲杏被診出已有兩月身孕。可你爺爺奶奶偏冤她不貞,竟狠心將她趕出來。她一個孕婦,只得來找我。恰此時,我也有了兩月身孕。我讓她悄悄在後院養身子,也不敢講,畢竟蒲杏是棄婦,怕太太怪罪。”

緋玄開始安靜下來,聽四姨娘如何說。

她接著道:

“那時我煩透了郁家,並不想讓我的孩子在這樣的地方長大。而蒲杏,想給自己的孩子錦衣玉食的生活。蒲杏的孩子早出生幾日,故而,我們買通產婆,在我生產時,蒲杏將兩個孩子調包。而我的孩子,我盼她一生無憂,便將她送去了蕓清庵。那便是慧隱,而留在郁家的孩子,正是你。蒲杏未足月便下床,如今落下了病根,到底是我對不住她。”

緋玄聽罷,驚疑難持,只望著蒲杏:

“這……是真的?”

蒲杏不知如何言語,只一味落淚。

“呵!”緋玄乍一聲冷笑,“你們瞞了我十幾年?我不是郁家的孩子!不是!呵呵!不是……”

“你輕些!”四姨娘見緋玄情緒不穩,忙道,“要鬧得人盡皆知麽?”

“娘怕麽?”緋玄往後退,“可為何同我說呢?”

“若不為著你,我怕什麽!”四姨娘拍案而起,“告訴你,是對你親娘一個交代。她這些年沒少疼你,你便絲毫不察覺麽?”

緋玄看向蒲杏,她渴望又怯怯地回視,雙手緊緊握住帕子。她微微啟唇,欲語不語。

“你想說什麽?杏姨?”緋玄一味後退,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一瞬踉蹌,直往佛堂外去。

“少爺!少爺!”蒲杏追在後面喊。

四姨娘喝住她:

“讓他去吧!畢竟不是小事,給他些時間。”

“早知如此,又何必同他說?”蒲杏嘆道。

“你辛辛苦苦這些年,為他操碎了心,難道他不該喚你一聲娘麽?”四姨娘拉蒲杏坐下。

“我並未盡母親的本分,實不該奢求什麽。”蒲杏低頭。

“那我又算什麽?”四姨娘輕笑,“連自己的女兒也弄丟了!”

“姨娘寬些心,不是說火車站那邊查出是去南京麽?”

“南京也尋了好些日子,還是不見。”四姨娘忽然抹起眼淚,“又不能大張旗鼓地尋!她一個小姑娘……哎……”

蒲杏不知如何勸慰,只跟著嘆氣。

做母親的心思,大抵是如此的。對於兒女,總有許多不放心,何況兒子有了心結,女兒亦不知身在何處,難免叫人心痛。四姨娘是何等堅毅之人,如今也只得坐在空蕩蕩的佛堂嘆氣。嘆氣……從前,她是很少嘆氣的……嫁入郁府時,嘆了氣;送走慧隱時,嘆了氣;還有,便是此回了。

緋玄至此,再未踏足佛堂。兩日後,他便與泊雍動身北上。

兩月後,朱墨便收到泊雍寄回的家書,信封上寫著“吾妻郁氏謹啟”。朱墨楞了半晌,遂啟了信封,默默看著:

“吾妻朱墨:

餘離家已多日,吾妻安好?可又添愁緒病容?餘執木管已久,無從落筆,常感念羈旅異鄉,客居他舍,不覺悲從中來。

吾與卿之婚姻,實屬荒唐。卿嫂顧卿性命,憐我癡情,故促此事。以卿類玉箜,結秦晉之好。然卿類玉箜,終非玉箜。空逝亡音,徒誤生人。

卿自來時,已愁容慘淡,病態久盛,昏床眠榻,終日閉門。三朝回門後,舊愁舊病,又添一重。餘心生愧,何顏對卿?故事未能躬親。唯囑醫者盡心湯藥,仆婢優侍飲食。可憐卿蒲柳弱質,料是心疾。薄命之處,又思及我玉箜。望卿且自珍重,收拾殘愁,努力餐飯。卿當憐我,再勿使我多情債上又添一筆。墨及此處,淚已簌簌不盡,生人亡人,餘終將負矣。

前日在舍,夜深人靜,未眠徘徊之時,常聞卿哀泣。愧未得夜夜陪淚同哭,憐愛不至,非有偏私,情之所鐘也。然除卻巫山,終非雲也,了卻舊心,再無故人。卿為同病人,亦當解得一二。

餘此去有日,歸來無期,勿念我。命之所終,旦暮而已。卿為病累,餘何忍卿再為餘之後事操持勞苦。餘一生仕途,宦海累我,情志不宣,死後當報吾愛。念為同病人,勞卿埋餘白骨同玉箜之墳穴,以慰知己。

餘死後,卿歸自由,珍重生人,莫負知己,餘死當瞑目。

夜深愁苦,已不辨年月時辰幾許

夫泊雍”

作者有話要說: 自以為泊雍的家書還是寫得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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