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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會親斷水還湧,兩日酩酊消愁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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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泊雍至朱墨閨前,見她蹙眉昏睡,便往外室等候。

洗月、澧塵見時辰不早,忙喚了朱墨起身,伺候梳洗。一時間,仆婢往來,衣香鬢影,流水似的出入,靧面漱口,更衣綰發,莫不周全。釵環珠翠,玉鞋香衣,莫不精致。

不多時,只見朱墨低髻微垂,著朱紅春衫,因怕她受涼,又套了件牙紅滾蘇繡並蒂蓮的長馬甲。裙是米白撚金線的馬面裙,襯著牙色掐牙。她一副新嫁娘的打扮,著實溫婉動人。只是病體沈沈,面目無光,左右更叫人心疼些。

洗月、澧塵攙著朱墨出來,泊雍見著,忙起身以示尊重。朱墨俯身一福,只道:

“昨夜我病得糊塗,失禮了。”

泊雍溫和笑笑,道:

“不打緊,從前是我失禮在先。”

朱墨才憶起那回在臨江樓,他在隔壁的廂房吃醉了酒,發了一通脾氣。哥哥勸了好些時候,方才叫人送了回去。那是朱墨第一回出府,第一回與丹青並肩而行。

朱墨低頭,自嘲地一笑。洗月、澧塵見二人和好似的,相視一笑,便行禮退下了。

泊雍請朱墨坐下,道:

“我父母與姐姐遠在北平,今日沒有那些敬茶問安的虛禮。”

朱墨點點頭。

泊雍又道:

“這宅子是新收拾出來的,並不周全,你若有短缺,只管同管事的說。這裏不比你的曜秋苑,沒那樣大的菊圃,委屈你了。”

“你別這樣說,”朱墨忙道,“我與哥哥的性命,郁家的性命,皆是你救的。若如此說,更是叫我無地自容了。”

泊雍擺擺手。朱墨又道:

“昨夜,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你是個君子。那些事,原不與你相幹。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怎就如此看重我的性命?說來,你與我不過幾面之緣,更談不上什麽交情。若因著大嫂的緣故,這般幫忙出力,卻也是不必的。”

“都說二小姐有顆玲瓏心腸,果是不假。”泊雍道,“原是為著你的臉,再不忍見它花容雕零了。”

言及此處,泊雍有些動容。朱墨審視半晌,遂問:

“莫不是,我像極了什麽人?”

“不錯。”泊雍倒也坦然,“是在下亡妻。”

朱墨搖搖頭,精致的臉上又帶了幾滴淚,只嘆道: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還當你是個多厲害的人物,如今瞧來,也不過癡兒一個!”

泊雍自嘲地笑了笑,道:

“與二小姐,可算得上是同病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到底害了她。”

“同病人……”朱墨癡癡念道,“原是,同病人……”

同病相憐,同病相惜,世間多有癡於我。原來,天下皆是癡人,皆是癡情,意意難平的又豈止她與哥哥?今日落淚,為天下癡情者一哭。

罷了早飯,朱墨便回床上歪著。泊雍也不擾她,只叫丫頭、大夫盡心看護。這兩日,皆是如此,二人除了晨起一見,並與再多牽扯。

三朝回門,在蘇州亦稱“會親”。夫妻同回娘家,需備下不少會親之禮,必不可少的自然是金豬一只,由夫家送去娘家,以示女子貞潔,不辱門楣。可在這門親事裏,多少有些諷刺。本是怕辱沒門楣才有的這門親,如今又來做這些樣子,著實可笑了些。

這日,朱墨著了件鵝黃繡白玉蘭的長衫,系玉綠馬面裙,如被春風染過的色彩。這般清淡,全不似一位回門的新娘。

即使新娘再清淡,可郁家與泊家的派頭卻是做得十足。泊家家仆擡著會親禮排成兩列,朱墨與泊雍同乘一轎。一路浩浩蕩蕩,行人見之感慨。今逢亂世,多少人顛沛流離,食不果腹;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大抵是這番景象。

郁家亦是給足了這位小姐面子。仆婦左右,垂手而立,排了百米有餘,皆著鮮艷新衣。整條街都掛了彩綢絲絳,聲勢浩大。連郁太太,亦撐著病體親迎,書蔚緊跟其後,滿面堆笑。幾個管事媳婦打賞泊家下人,四周看熱鬧之人,也得了不少紅包。奢靡至此,此後幾十年也是不曾有的,周圍之人皆嘖嘖感慨。

迎進郁府,所見之景再不似前番蕭條。幾日光景,花已半開,好看得緊。加之周圍喜慶裝點,熱鬧非凡,一時無兩。如此場面,免不得一番虛禮。

郁太太本就病著,陪著說了一陣子話,便歇下了。

方才一至府門,朱墨便沒見著丹青,莫不是還沒回來?一時又不得開口,著實難挨。還是泊雍見了,向朱墨道:

“想來你有許多姊妹要見,不如去瞧瞧。左右這裏坐著也是說話,頂沒趣的。”

朱墨滿眼感激,只俯身一福,便去了。剛至門邊,洗月、澧塵忙迎了上來,洗月道:

“少奶奶這便出來了?”

朱墨還不習慣這稱呼,只道:

“我隨處走走,你們別跟著。”

說著便要舉步,洗月急道:

“這哪裏成呢?多少得跟個人啊!”

朱墨還欲分辯,只見彤烏也從裏邊出來了,一手握著美人團扇,笑道:

“你們別擔心,我陪著姐姐就是。”

那兩個丫頭這才勉強應了。姐妹二人並肩而行,只並不說些什麽。朱墨是心中有事,彤烏卻是欲言不敢。其實,朱墨出嫁那夜,丹青便回來了。

說來也巧,丹青竟在去四川的火車上遇見了鄭三。二人三言兩語,丹青便知中計了,一時間急不可耐,差點沒跳下車去。若非鄭三欄著,怕早已去了半條命!無奈,只得在下一站下了往回趕,誰知,還是晚了一步。

丹青至郁府時,一番熱鬧已散,只正門兩個大紅喜字,刺得人心碎。他忽住了步子,不敢向前,寂寥的長街,紅燈、紅字、紅綢顯得愈發刺眼。門外家丁瞧見了,忙上前去,只驚道:

“大少爺?怎麽今日就回來了?”

丹青忽回了神,一把推開他,像只怒了的獸,直往裏沖。時至濃玉居,書蔚正打了簾子要歇下。丹青猛地扯下簾子,臂上盡是青筋。

“墨兒呢?!”

書蔚嚇得一顫,思憶中,從未見過丹青這般粗聲大氣的模樣。她有些害怕,卻冷面道:

“天色已晚,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丹青見她如此,更是痛心。他一把抓起書蔚衣襟,怒目圓睜地瞪著她:

“說!墨兒呢!我的墨兒呢!”

書蔚從未見過他如此,嚇得直哆嗦,哪裏還說得出話!

莫然聞聲趕來,見著這幅情景,也著實嚇著了。她忙上前去扯丹青,一面哭道:

“你幹什麽!天大的仇怨?值得你這樣!快放手!”

丹青不理,猛推開莫然。莫然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她心中委屈,也不起來,只坐在地上哭。書蔚見此,忽回瞪丹青,只哭道:

“你有什麽不快沖我來!推她做什麽!你今天就是打死我,那也算不得什麽!左右我是活膩了,我這就去死!從此撒開手,什麽也不管了!”

恰此時,奶娘抱著秋兒也來了,原是莫然出門前吩咐的。秋兒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一個害怕,“哇”地一聲,便只管哭。

秋兒一哭,眾人皆怔了怔。丹青轉過頭,一臉猙獰,奶娘只害怕,忙哄著秋兒住嘴。可小孩子家家,哪裏止得住!丹青向奶娘怒道:

“抱他來作甚!滾!”

奶娘一個害怕,忙往外退,恰撞上了聞聲而來的郁太太。

“都鬧什麽!”郁太太雖在病中,氣勢卻是不減。她轉而又向奶娘道,“把秋少爺抱走。”

待秋兒去了,郁太太看著這樣的丹青,氣不打一處來!她拄著拐棍,趨步向前,苑兒忙扶著。郁太太心中窩火,狠狠指著丹青:

“你發什麽瘋!這樣的事,豈是她一個媳婦家能做主的?你要找她麻煩,先打死你娘我!”

丹青心中亦是憋悶,只道了句:

“兒子不敢!”

“不敢?”郁太太又走進些,提高了聲調,“你還有什麽不敢的!做出這樣下作的事!郁家的老臉,全被你丟盡了!還如此氣勢洶洶地問你媳婦!我今天不打死你個不肖子,就沒臉去見你爹!”

眼見著郁太太幾棍子下去,丹青竟躲也不躲,實是錐心的疼。郁太太沒了力氣,只不住落淚,哚著拐棍:

“冤家!怎就偏生了你們!”

苑兒急急替郁太太順氣,一面道:

“太太消消氣,大少爺不過一時蒙了心智。惹得太太生氣,是大少爺的不是。大少爺,你快同太太認個錯啊!”

丹青深吸了口氣:

“娘,墨兒何處?”

“你……”郁太太擡起顫抖的手,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丹青再不言語,一掀長衫,直往門外去。彤烏也來了,見著丹青,急忙攔住:

“大哥這是要去哪裏?”

丹青欲走,只聽身後書蔚道:

“三妹你別攔他!他要去見,人家還不一定願見他呢!”

丹青猛地頓住。書蔚上前道:

“你問問四下的人,我是拿刀架她脖子上了,還是綁著她上花轎了?她若不願,誰能強她!”

丹青一把抓住書蔚手腕:

“那也是你們逼的。”

郁太太忽打掉丹青的手,老淚縱橫:

“好!你走!走了就別回來!左右你是不要這個家了,書蔚、娘、甚至秋兒,你皆不要了罷!”

“娘,兒子不孝。”說罷便擡腿要走。

“你走你走!”郁太太情緒更加激動了,“你只要踏出郁府,我便見你爹去!”

聞得此語,丹青猛然回頭:

“娘!”

“你別喚我娘!你若走出郁府,再不是我兒子。我死或不死,便再不與你相幹!”

“娘你別逼我!”丹青跪下抓著頭發,似要瘋狂。

“是你在逼娘!”郁太太哭喊道。

丹青擡起頭,涕泗滿面,哪還有往日的風度?他站直身子,往曜秋苑的方向去,一面又狂笑,似醉了般,嘴裏還喃喃:

“我這輩子,盡困在郁家了……”

眾人望著他離去,不由得生了寒意。

見丹青去遠,郁太太喚了苑兒,她還在徑自抹眼淚。郁太太道:

“大少爺若要什麽,都給他去。只要不出府門,都由著他。”

“是,太太。”

丹青要的不多,唯酒不盡。這兩日,他將自己關在曜秋苑,不住地吃酒,飲了醉,醉了醒,醒了又飲,酩酊兩日,不成人形。

彤烏心中思量此事,一路提心吊膽,不敢說與朱墨知道。可二人本是往曜秋苑的方向,早晚也是瞞不住的。彤烏不經意嘆了口氣,朱墨側目望她,已知不對勁,忙道:

“見你一路神色慌張,究竟在瞞我什麽?”

“哎!哪裏瞞得住了?二姐只往曜秋苑去,便知曉了。”

說罷,朱墨更是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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