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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蘇州靈芝羞待字,病閨房彤烏徒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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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烏自那夜贈衣斷情,便一直無精打采的。自芳來找她論扇品繡,她也只閉門不見。這些日子總是懶懶怠怠,飯也不曾好生吃,逢雨夜又睡不安穩,不過幾日光景,便病下了。

沁君一直在旁照料,自芳來了,也只匆匆打個照面。那夜彤烏贈衣,她也猜出幾分端倪,心中生愧,也不敢怠慢彤烏了。自芳卻是蒙在鼓裏,連著幾日,彤烏皆是閉門謝客,沁君又□□乏術。自芳只覺煩悶無趣,何苦成日對著那冷臉冷茶?是故,他這幾日便不再去了。

九詩倒是來過一兩回,也不過是匆匆過了幾句話便去了。他見彤烏病態可憐,也囑咐了沁君一番,大抵是悉心照料之類,再無後話了。

前些日子,艾靈芝也回了蘇州,住在艾府。聞說是訂了親,回原籍待嫁的。這日靈芝得了空,來郁府瞧朱墨,恰見了她在菊蒲作畫。

靈芝輕手輕腳走過去,從身後悄悄蒙住朱墨雙眼。朱墨一楞,只拉下那雙手,便笑道:

“你怎麽來了?不是隨艾二伯家去了麽?”

“我回來看姐姐啊!”靈芝笑道,在她身旁坐下。

朱墨一臉不解。只聽身後竹葉笑道:

“二小姐不知,我們小姐是回蘇州……”

“竹葉!”靈芝羞得打斷道。

朱墨細瞧了瞧她,只向竹葉笑道:

“你說便是,這可是我的地方,你們小姐還敢打你麽?”

竹葉得朱墨庇護,便肆無忌憚了,只道:

“我們小姐原籍本是蘇州,這回,是訂了親,回原籍待嫁的。”

竹葉語罷,靈芝更是羞紅了臉,只一頭埋在手帕中。朱墨扯下她的帕子,問道:

“何時的事?我竟不知!”

“是重陽後的事了,”竹葉滿臉堆笑,“現下知道也不晚。”

朱墨笑了笑,向身旁念恩笑道:

“你倒在那裏不吱聲地聽故事!還不倒茶去!”

“聽著喜事倒忘了!”念恩笑道,又拉了竹葉,“你同我去。”

見二人走遠,朱墨向靈芝坐近了些,只細語道:

“是哪家公子?這樣好的福氣!”

靈芝也半褪去了方才的羞怯,只含笑道:

“這人你也是見過的,你猜猜?”

朱墨心道,活至如今,人見得最多的時候便是秋兒滿月與重陽宴飲了。那些男子中,想來想去,也只一人可與靈芝稱得上絕配了。

朱墨倒也不怕錯,只大膽猜道:

“可是杭州陸家的二少爺,陸仲羽?”

靈芝驚的看著朱墨,只道:

“姐姐可是神仙麽?”

“我思來想去,也只他了。”朱墨笑道,“你如今可遂了心願,止園正是他家的,你日後豈不時時都有好茶吃?”

“姐姐胡亂取笑人!”靈芝低頭輕捶朱墨,“難不成我就為著一杯茶?”

“那倒也不是。”朱墨道,“重陽那日,我就覺著你們有緣。他無意喚了你閨名;你是個茶癡,他又是個茶商;豈不有緣麽?”

“好姐姐,”靈芝拉著朱墨道,“在你跟前我是不用羞的。那日重陽宴散後,姐姐歇息去了,我四處閑逛,卻見他在院門等著。”

“他倒是個有心人。”朱墨點頭道。

“他見了我,深深作一揖,只道:‘午間冒犯小姐,在此賠罪了。’我哪知他在?忙屏退了竹葉。他又從腰間解下一枚水藍雞心荷包,恭敬奉上。我自不明其意,接過一觀,忽聞得幽幽茶香。又聽他道:‘小姐若不嫌棄,權當在下賠罪了!’我這才知他是要贈我。”

“極是清雅啊!”朱墨嘆道。

靈芝低頭淺笑,又接著說:

“我哪裏敢收?正待退回,只聽他又道:‘早先聽聞,艾家有位小姐是茶聖,想來是靈芝小姐了。’我只得道:‘陸少爺過譽了。深閨女兒,虛名無用。’”

“這對話妙!”朱墨笑道。

“哪裏妙了!”靈芝薄怒微嗔,“你只看他禮儀周全,卻是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樣!他以茶卻我還荷包之意,又伺機喚我閨名!”

“你若還了,倒顯得不懂茶了。故而,你方說‘虛名無用’,是臊他臉面!”朱墨推她道,“你說妙是不妙?”

“姐姐且聽我說。”靈芝道,“我拗不過他,只得收了荷包。他又說了些瘋話,我也不懂,硬是討了我鬢邊珠花去。”

靈芝這話,說得也巧妙。那些甜言蜜語當做瘋話,原是她害羞了。便是再沒忌諱的女孩子,言及此處,也總該避一避,何況靈芝這樣的官宦閨秀?那珠花的典故,也惹人發笑。珠花戴在她頭上,她若不允,他還能搶了去?也難怪小女兒思慮不周全。

朱墨豈能不知?她只會心輕笑了一下。

“回南京後,他便拿著珠花來同父親提親。父親見了,只哈哈大笑,一口應下了!”靈芝道。

“這便成了!可見你父親疼你。”朱墨笑道。

靈芝點了點頭,羞澀一笑。她瞧了朱墨一眼,忽嘆了口氣:

“也不知還能見姐姐幾回?”

被靈芝一說,朱墨也忽感悵然,只道:

“婚期可定了?”

“就在年後。”靈芝道。

“這麽快!”朱墨一驚,又暗自神傷起來,“你才十五,這可是在家最後一個新年了。”

靈芝嘆了口氣,忽註意到朱墨的畫,遂問道:

“姐姐畫什麽?”

“是它。”朱墨指了指一旁幾株白菊。

“它叫什麽?”靈芝問道。

“雪中呻。”

“呀!”靈芝一驚,“好淒楚的名字。”

“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麽!”朱墨忽道,“記得重陽詩宴那回,你作的《二喬》,他是《一捧雪》。”

“姐姐記得倒清楚。”靈芝沒心眼,早忘了方才的一番愁思。

“我已整理成冊,自然記得。本想你大婚之日,將我園中‘二喬’與‘一捧雪’盡數贈你,現又覺不妥。”

“怎麽?”靈芝不解。

“這兩類皆是白菊。”朱墨道,“可曾見過新婚送白菊的?可不是又要招人口舌了!”

“姐姐管他們呢!他也不是那樣的人!”靈芝輕哼一聲,又撒嬌道,“那二菊也算是媒人。姐姐既說了,若是不給,我可不依!”

“我倒怕你公婆與你為難!也罷!”朱墨道,“我只偷偷移給你就是了,不提緣由,倒是個兩全的辦法。”

“嗯。”靈芝點點頭。

念恩正領了竹葉上茶來。朱墨接過,飲了一口,原是陸家的茶,忽笑道:

“喲!可不是她家的茶麽!”

念恩和竹葉也笑了起來,靈芝只趴在畫桌上偷笑。

朱墨拉起靈芝,又指著畫桌向念恩道:

“你把它收了吧,我明日再畫。”

念恩點了點頭,收拾起來,竹葉在一旁幫忙。朱墨又向靈芝道:

“三妹前些日子病了,本打算去瞧她。正巧你來了,一同去吧。”

靈芝勸道:

“聽你家丫頭說,你早先也發了高熱,這才好些,怎不歇著?”

“黃大夫說了,要多出去走走。”朱墨道。

“這倒是了。”靈芝點頭道。

二人便起身,相互挽著往華春閣去了。才進華春閣,二人便見左處長廊上綴著枯藤,直叫人心疼。出來相迎的是沁君,著一件淡紫色銀白掐呀的秋襖。靈芝見了沁君便道:

“你們小姐呢?”

“屋裏躺著呢!才罷了午覺。”沁君應道。

正要領她們進屋,靈芝又道:

“那邊的枯藤怎麽不清理清理?”

“靈芝小姐不知,”沁君笑道,“那原是一廊紫藤,春日裏可好看著呢!只是入了秋,便這模樣了。就為著那春日的景致,也斷不敢理了去。”

“可見生而逢時,也是頂要緊的。”靈芝道。

“是你遇不逢時!”朱墨笑道。

三人遂進了屋子。只見彤烏斜倚著枕屏,眼神恍惚而呆滯,儼然一副剛睡醒的模樣。見朱墨她們進來,彤烏忙伸出手拉朱墨,又喚道:

“二姐。靈芝妹妹。”

朱墨順著她在床沿坐下,沁君又端了凳子叫靈芝坐。

“不過一月光景,三姐姐竟瘦成這樣!”靈芝驚道。

“你怎麽回來了?”彤烏問靈芝道。

靈芝面薄,朱墨遂接話道:

“她前兒定了門親事,回原籍待嫁的。就是陸家二少爺。”

“那要恭喜你了!”彤烏淺笑道,“果是如意郎君。他賣茶,你愛茶,真真是絕配的。”

“三姐姐還說我呢!”靈芝笑道,“不多時,我也得喚你一聲‘嫂子’了。”

彤烏忽覺一陣胸悶,嘆了口氣,道:

“我當你作妹妹,原不在這些上。”

“我知道。”靈芝點頭淺笑,眼神甚是明澈。

朱墨拉著彤烏的手,又向沁君問道:

“前兒還好好的,眼下怎麽病得這麽厲害?”

“原是我不好。”沁君應道,“三小姐前夜著了涼,這些日子飲食也懶懶的,這才消瘦了。”

朱墨低頭淺嘆,彤烏接著道:

“也不怨她。這麽大的院子,就指著她一人,難免有疏忽的地方。”

“日後當心也就是了。”朱墨向沁君道。

沁君俯身一福,心中愧疚,身涼總不及心涼。

忽聽簾外一丫鬟道:

“三小姐,蘭少爺來了。”

彤烏與沁君對視一眼,沁君只道:

“好幾日都不來了,偏今兒想著來。”

“怎麽?”朱墨問彤烏道,“你不願見他?”

彤烏垂下眼道:

“二姐,若論你,我是不用怕的,靈芝妹妹也不是外人,我只和你們說了吧。前些日子,他日日來這裏,拿些扇面繡品給我看,本也沒什麽。只是,我已是個訂了親的人,多少也該避一避嫌。況且,他又是我媒人。”

“三姐姐也太謹慎了些。”靈芝道。

朱墨搖搖頭,向靈芝解釋道:

“娘治家嚴謹,不喜歡咱們這樣。”

“到底二姐是明白的。”彤烏拉著朱墨的手,方才憋下的淚,已流了出來。

朱墨忙掏出手絹給她拭淚,只道:

“好好的,你哭什麽?只攆他走就是了。”

她又轉頭向沁君道:

“你叫泛空進來。”

泛空便是方才在簾外的丫頭。沁君點頭,喚道:

“泛空,你進來。小姐有話吩咐。”

泛空聞聲,掀了簾子進來,給各人行罷了禮,只聽彤烏道:

“你和他說,我才吃了藥躺下,不知睡至何時。叫他先回去吧,我心領了。沁君同她去。”

沁君應了一聲,便領著泛空出去了。

朱墨看著彤烏,她卻不是應有的輕松,只一臉悲憫自苦的表情。其間隱情,原不是旁人能猜的。朱墨只是覺得彤烏與過去不同了。過去,她極像娘的女兒;如今,卻越發像自己的親妹妹了。彤烏從小便愛慕九詩,這是人盡皆知的。可方才靈芝無意提起彤烏的親事,她卻並非作閨閣女兒的羞怯情態,取而代之的,卻是無奈與無助。

朱墨哪裏知道彤烏的心事!只一處,她是明白的,彤烏如今,似乎不願嫁了。雖不解緣由,怕是與蘭少爺也有牽扯。奈何!郁府薄命女兒,又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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