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表姐……”彤烏的臉皮子本來就薄，現在更是不好意思了。

“這有什麽可害羞的？”鶴飛看著彤烏笑道，“你不表達出來，他怎麽能知道！九詩可不喜歡扭扭捏捏的女子啊！”

彤烏尷尬地笑了笑，有點欲語還休的樣子，她微微張開了嘴，動作很微弱，聲音也很小：

“鶴表姐，那……你們下午……都聊了些什麽啊？”

鶴飛見彤烏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她見彤烏羞得都快哭出來了，便立馬收斂了表情，只道：

“好了，不逗你了！我們去你屋裏，我慢慢跟你說。”

說罷，鶴飛便拖著彤烏回到了華春閣。

太陽早已落下，月亮漸漸顯現出來了。今晚的月格外的圓，如璧空靈，如冰寒涼，如水寂寞。梅花開始雕零，柳枝上卻依稀可見幾點嫩綠的新芽。新芽是柔弱的，柔弱得讓人不敢去觸碰；它的枝條亦是綿軟、悠長的。初春的夜，一切都顯得溫柔、暖軟，好似空氣中隨時都可以開出花一樣。

丹青獨自坐於醉雪亭中撫琴，就像那十六年的每一天一樣；只是今夜無人傾聽，更無人相和，這音色，也難免不如從前。近來書畫館的事情也不算多，又有掌櫃的在那裏看著，自己只需每日清晨去打點一番便可，餘下的日子，倒是清閑得很。聽鋪子裏的人說，前兩日得了幅董其昌的真跡，一直等著丹青去鑒賞；若是平日裏，他定是第一時間就去看畫了，只是這幾天卻始終提不起興致，未免唐突了佳作。

夜已有些深了，春日裏氣候最是無常，現下便正是涼意漸起的時候。丹青只是一味地撫著琴，並未覺得。手指帶著韻律在琴弦上滑動，揉搓，撥挑，不覺便彈了一曲《陽關三疊》，丹青重覆著這支曲子的調子，一遍一遍，似乎並不感厭倦。月白長衫的衣角被微風吹得有些輕微的浮動，月影也映在衣衫上晃動，微微弱弱地，若不是丹青一動也不動，還真是不易察覺。

曲子又彈完了一遍，只聽得身後響起了鼓掌的聲音，那掌聲溫和婉轉，卻又清脆有聲，定是出自一女子。女子又是待丹青彈罷才鼓起掌，合度且不突兀，心思如此細密之人，非書蔚莫屬了。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歇著？”丹青向書蔚道，繼續彈著適才的曲子。

書蔚立在丹青身後，牽開搭在手臂上的披風，蹲下來，輕輕披在了丹青的肩上。丹青驟然停下了彈奏，轉頭看著書蔚，微微一笑。書蔚向前挪了一小步，在丹青身旁坐下。丹青見書蔚這般，便道：

“地上涼。”

“不礙事。”書蔚淺笑。

丹青又向書蔚輕點了一下頭，想要繼續彈曲子。書蔚見狀，連忙將手掌隔在了琴弦上，只道：

“曲子是好曲子，只是太過淒苦，越發催人淚下了，這意頭不好。咱們之間，還是別彈的好。”

丹青抽回自己的手，點了點頭，道：

“也對，咱們之間，還是別彈的好。”

“夜裏天氣涼，出來彈琴也不知道加件兒衣裳！”書蔚責備道，見丹青並沒有什麽反應，又道，“你素來體健，倒不曾有什麽大病大痛，受點兒寒，原是無礙的。只是，若被娘知道，又得說上你半天了。”

“你不說，娘又如何知道？”丹青笑道。

書蔚聽這話有些奇怪，楞了一下，神色有些不悅，只瞥了丹青一眼，又道：

“這半夜彈琴的毛病！”

“怕是改不了了！”丹青搖了搖頭，茫然地望著前方。

“定要讓你改過來！”書蔚抓著丹青的手臂，瞪著他。

丹青看著書蔚認真地模樣，還從未見過她這般，便道：

“若改不過來該如何？”

“只將你這破琴斷了便是，看你還如何彈！”書蔚仰頭望著丹青。

丹青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平日裏，書蔚是最賢惠和善不過的了，今日說話竟這般刻薄。她也不是個愛說玩笑話兒的人，若今天這話是莫然說的倒也不新奇，只是從書蔚口中說出，倒有些出乎意料了。丹青只得當它是玩笑話兒，便回道：

“娘子好狠的心啊！”

書蔚似乎也覺得那話不像是自己說的，便笑道：

“不過是嚇嚇你罷了！我還能真剪了你的琴啊，知道這是你的寶貝，動不得！”

丹青看著書蔚笑了笑，書蔚又道：

“這夜裏還是別彈琴了！雖說你體健，可熬夜是最傷身的了，長此以往，怎麽了得！”

“我自八歲起就是如此，也不見有何不妥呀。”丹青道。

“哪能一輩子都如此啊！畢竟是傷身子的事。”書蔚勸道。

“好了，好了，”丹青站起身來，又扶起了書蔚，道，“今日聽你的便是了！咱們回去吧。”

書蔚點了點頭，正要俯身幫丹青抱琴，丹青連忙雙手扶住書蔚，急忙道：

“我自己來。”

書蔚看了一眼丹青，漸漸抽回已伸出的雙手，立起了身子。她看著丹青蹲下身子，從懷中掏出一條淡青色的絲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琴身，神情是那樣一絲不茍，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丹青擦完琴，又將絲帕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入懷中。最後，他雙臂抱起琴，立直了身，輕聲對書蔚道：

“走吧。”

書蔚一直癡癡地望著他，眼神有些落寞，有些蕭索。她定神看了看丹青，輕點了一下頭，便轉身同丹青一起朝儂玉居的方向前行。

夜更深了，涼意也更重了。月亮像一輪冰璧凝在夜空，雖是盈亮，卻也沈重。醉雪亭邊的桃花倒是自顧自地悄悄發著淡粉的新芽，似乎從未理會這深夜的寒涼。沈璧湖的一彎春水也靜悄悄地，不安分地游移，把天上月亮的影拉扯得有些詭異。

儂玉居的燭火漸漸暗了下來。夜，真的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字數不多，可是信息量非常大，所以需要慢慢讀喲~~~丹青和書蔚的對話，如果大家認真看，會看出很多端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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