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府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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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緋挺直了脊梁, 雙頰被熱浪蒸的酡紅,但神色自若, 沒有一絲頹然之色。

秦芾蹲下, 坐在她面前的玉階上, 和她四目相對。

夏緋先避開了。

秦芾道:“秦家這一代, 你天賦最高了。不, 應當說, 從此以後, 便是你天賦最高了。小十九,已經沒了。”

夏緋剛要開口,就覺熱浪逼人, 咽喉都幾乎要被熱氣灼傷,可聲音沙啞,語氣卻一點不變。

她平平道:“府仙錯了,我姓夏。”

秦芾頷首:“不錯。之前你姓夏,今後你也姓夏。可從今日起, 你就是不落天秦氏的人。管你愛姓什麽, 但不落天和秦氏, 你都逃不開了。”

夏緋跪的端正, 黑亮的眼睛瞪圓了,直直的看向秦芾:“府仙罰我跪在此處數個時辰,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句話?”

夏緋鋒芒畢露, 秦芾只是懶洋洋的一掀眼皮:“這不是你求來的嗎?”

她伸手一指, 透過腳下的琉璃玉階, 底下的血霧清晰可見,但血池已經完全被封印,看不出半點了。

“你看,當日血池沸騰,我打開你腳下的白玉石,透過琉璃玉階,親眼看見那孩子的魂魄,眨眼之間,就被血池吞沒。夏緋,你告訴我,她是怎麽知道,血池的事情?又是怎麽知道……她可以封印血池?”

夏緋語氣硬邦邦的:“府仙說的什麽,我全不知。何況,府仙所說的秦家、不落天,哪怕是您自以為尊崇的府仙之位,我也毫不稀罕!”

“何必嘴硬?”秦芾道。“你或許當真不稀罕秦氏,也不稀罕不落天,當然,也更不稀罕做什麽府仙。可要是能做了府仙,讓以往都針對你的人,刮目相看,也未嘗不可。你母親給你取名,不生,卻偏偏還要讓你冠了你父親的姓。她總是這樣,行為荒誕,莽莽撞撞,從來沒有一刻清醒。”

夏緋挺立的脊梁,終於晃了晃。

“從小我就知道,人心實在覆雜。”她這糊塗的生母,疼過她,把她護在懷裏哄過親過,也發過狠,用手腕粗的木棍抽打過。

“她送我回來時,秋光淡恰是最炎熱的一天。您也讓她在秋光淡跪了小半日。她連一刻都不願意回想起自己糊塗的一生,可一跪在這裏,就不由的回想。最後她鬧起來,拿秦氏家規逼著你收留我。你還沒開口,她就一股腦跳下了蜉蝣臺,紮進了血池裏。”

秦芾震驚的看向夏緋。

夏緋目光冰冷,卻不受控制的流下眼淚:“自然,她跳下去,連一點浪花都激不起來。”

秦芾慢慢道:“那天,你病了,我餵你吃了藥,你應當睡熟了。”

夏緋悠悠的嘆了口氣:“是很困,很難受,可我不敢睡。她還沒睡呢,我要是敢自己睡的這麽安逸,她要麽扯著我的頭發拽起來,要麽用發簪狠狠的紮我。可,有時候,她對我也是很好很好的。”

秦芾心念驟轉,已起了殺心,咄咄發問:“所以,你逼死小十九,就是為了報覆我?”

她但凡敢說是,秦芾下手必不容情。

夏緋看她,盈盈目光中,暗含孺慕:“她跳下蜉蝣臺,你自然就收下了我。當然,我知道,她不這麽做,你也會收容我。畢竟是秦氏血脈,你那時候,滿腦子都是秦氏,也不會忍心,讓我這樣一個有妖修血脈的孩子四處流亡。畢竟,呵,若不落天再不收容我,我不知會流落到哪裏,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這麽大。”

夏緋接著道:“當時秋光淡裏夕陽墜落,你叫人帶我過來,是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嫌棄,就當我是個小麻煩。最後,你看著火燒一樣的晚霞,隨口給我取了個名字,叫夏緋。然後,就叫人帶我下去了。我走的時候,聽見你小聲說,緋頰粉面,天真爛漫。”

自此後,秦芾性子越來越差,脾氣越來越壞,再沒叫過夏緋這名字,總是夏不生夏不生的叫。可夏緋卻牢牢的記得,她說過的,天真爛漫這四個字。

這之後,秦芾借口讓夏緋陪著秦碧游前往空鏡墟修行,徹底把夏緋甩出了不落天。

從始至終,秦芾也沒有教過夏緋,修習不落天的功法。

“你自然厭惡我,但也給我許多許多的溫柔。立身之所,不落天的庇佑,還有一條……秦家子弟都沒有的坦蕩光明的大道。”

秦芾悠悠的嘆了口氣。

夏緋道:“是我辜負了姑姥姥。我偷學了秦家的功法,昨日我回來,便覺得心血翻湧,十分不對勁。後來,我和秦紫淩在蜉蝣臺,打開了秘閣,找到了秦家族譜。我還記得母親跳下去時,血霧突然凝合,族譜之上,又有秦家祖輩,是如何利用血池中燭龍的心頭血頓悟了靈犀箓,再加上族譜之上語焉不詳的封印之法。我和秦紫淩都不傻,看過數百年那些早逝的先輩,也就明白了。”

秦芾微微啟唇,卻說不出話來。

這麽要緊的東西,當然不會放在秦氏子弟都能進的蜉蝣臺,秘閣的陣法也不會這麽容易打開。之所以這麽容易,是因為,這些東西,當“迫不得已”時,這些東西,就是要讓小十九看見的。

她最疼愛小十九,不過因為這孩子自小血脈天賦最強,遲早有一日,會被她活生生逼下血池。

不到這一刻,都不敢想,她的心有多骯臟。

夏緋也不再說了。秦芾曾給過她溫柔,不拆穿,不說破,不詰問,也是她給秦芾的、最後的溫軟。

秦芾幽幽的道:“你終究和我一樣,要走上這條路。不被人認可,卻要一輩子背著這個枷鎖。哈哈哈,頂立起不落天的門戶,所有人都說,我一個私生之女,血脈不純,走了什麽狗屎運,才能做了不落天的府仙!可誰問過我,願意嗎!”

夏緋義無反顧的擡頭:“姑姥姥,若終究是我,我願意。我願在此立誓,今後,絕不會再有秦氏子弟跳入血池,奉為生祭。”

秦芾吐出一口濁氣:“你和我大概不同。只是你要記得,我起初作為府仙時,也是如你這般,言之鑿鑿,心意堅定。”

秦芾取出昭天尺,胡亂扔在她腳下的石階上,衣袖一拂,將白玉石板重新封好,便走出了秋光淡。

霍晅正在殿外,浮游石等在一旁,頑皮的搖來晃去,已等了許久。

秦芾一聲不吭的跳上了蜉蝣臺。

霍晅站在前頭,看出口越來越近,突然回首,問:“你想好了?”

秦芾輕應一聲:“秦家的錯處,總要人承擔。固然,先祖錯了,可一代又一代下來,沒有誰是清白的。都是錯。那個孩子的死,難道還不足以讓我清醒嗎?”

霍晅冷哼一聲:“果真是自家的孩子,你才知道疼惜。當年桑茵差點魂消破碎,我打上不落天時,你可還嘴硬的很。”

秦芾深覺悔恨,此時方知,大錯鑄成時,連一句“我錯了”,都是說不出口的。

“你那徒兒桑茵……他當年附著的,是一頭普通的老驢,並且,肉丨身早就已經油盡燈枯。可他魂魄附體之後,老驢卻又活了過來。據你所說,你尚未布陣養魂,魂魄與那頭驢子,就已經融合了,是嗎?霍羲淵,你總不能告訴我,你當真從沒懷疑過你這徒兒的來歷?天資不凡,又恰恰被你一眼看中,收作首徒……”

霍晅:“我的徒兒,是人是鬼是妖,還是別的什麽,都沒什麽幹系。”

早在當年,霍晅便請若存金仙為桑茵占過一卦,來處一片混沌,去處布滿迷霧,什麽都看不清。算出最明確的一點,就是桑茵曾和空鏡墟的沈瑯華有因果。

不過,彼時,霍晅最煩的就是青莒峰上無塵月,謝絕若存好意,堅決不再打聽了。

秦芾問:“不知瑯華峰主去了何處。還沒有回應嗎?”

霍晅收回了整整一十八道陣靈,搖了搖頭。

“血池被重新封印之後,陣靈才有回應。我已經知會晏極和空鏡墟,趕往無芳佳城。但還沒有回應。”

她說完,掐破指尖,用血在虛空中畫了一個羅盤。

她和沈流靜是交換過血誓的道侶,這羅盤,理應有所感應。

羅盤毫無動靜。

霍晅神色平靜:“興許,是被困住了。暖香候修為雖然低了點,但別的亂七八糟的手段,卻不少。”

這時,蜉蝣臺停在峽谷之外,不等停穩,霍晅便化作一道遁光飛速而去,又飛出去片刻,才來得及捏雲。

秦芾這麽一個踮腳捏雲的功夫,已經被她甩開了一大截。

她搖搖頭,心道,這人方才還一臉淡定,跑的倒是快。

二人你追我趕,很快就到了無芳佳城之外。

無芳佳城百花陣一片廢墟,狼藉一片。

山谷雕敝,早看不出半點當日繁花盛放的美景,一地殘紅浮翠。

空鏡墟和晏極的弟子,正四處搜尋,顯然,也沒有活口。

山崩地裂的,血肉之軀,又怎能經得住這樣的摧毀?

沈留情皺眉迎上來,身邊至少漂浮著十餘個羅盤,上面什麽記號都有,大概把各門各派的尋人法寶都借來了。

“沒有!”

霍晅隨手拿過一個羅盤,果然毫無反應:“我畫了血羅盤,也毫無反應。”

沈留情焦急不已:“那人去了哪裏?”

霍晅目光一掃,滿目瘡痍驚心:“焱陽門的弟子呢?還有無芳佳城之中,也有不少凡俗之人混居,還有幸存的嗎?”

沈留情沈重的搖搖頭:“這些魔修,手段越發狠辣。”

霍晅從袖囊中取出一個小瓶,交給沈留情:“之前我與沈師兄曾和暖香候正面對上,這裏面是我順手取的他一點血液。”

沈留情接在手中,大喜道:“那就先找這個罪魁禍首!”

他將小瓶中的血滴落在羅盤中心,羅盤卻依舊沒有反應。沈留情不死心,又另外試了幾個羅盤,依然沒有動靜。

“這怎麽回事?”

霍晅吐出口氣:“先找沈師兄吧。我與他失去聯系,已經將近兩個時辰。究竟什麽地方,能困住他兩個時辰之久?”

沈留情急得跳腳:“他已經入聖,法陣禁制都極為精通,暖香候修為遠不如他,哪能這麽容易制住他?”

霍晅四下一望,空鏡墟是沈留情親自來了,帶著幾位元嬰弟子,還有十餘個金丹弟子。看來是諸位峰主坐鎮空鏡墟。

但晏極卻是一名元嬰後期的修士帶隊,來了二三十人,卻不見孟子靖。

魔修作亂,魔門幾乎傾巢而出,孟子靖或許要守山,但……

霍晅皺眉:“沈山主,可曾見到我那大徒兒桑茵?”

沈留情搖搖頭。

不止桑茵,三個徒弟,一個也沒來。

霍晅摸了摸下巴:“我這個師尊,不至於這麽不值錢吧?這失蹤的,好歹也是未過門的師公,竟然全都沒來?”

沈留情:“……您還是快去找找吧!”

魔隙的罡風,終年未有停息。

罡風過後,昏沈黃沙蔽日,便不見明朗陽光。

道沖裹緊身上的月白披風,紮進黃沙之中,不出片刻,便被堆了一頭的細沙。

桑茵跟在她身後,剛要開啟防護陣,就被她捏住了手。

桑茵心頭一跳,想抽回手,又覺得她的手格外的軟、格外的柔,於是又有點舍不得。

道沖轉過臉來,朝他嫣然一笑:“別開防護陣。你師伯非逼著我閉關呢,若是用了術法,叫他知道我跑出來了,非抓我回去不可。現今魔修作亂,你師尊差點被人害死,師公也被人拐跑了,我怎麽能靜下心來閉關修行?”

桑茵自知她這話中,漏洞百出,可仍有些貪戀,便不舍得拆穿,反而握著她的手,隨她行走。

穿過沙丘後,風沙小了許多,道沖也能掀開披風松了口氣。一道已經十分虛弱的殘魂漂游過來,喋喋不休的說著:“我只為她,無有不應。若能再見她,九死無悔。”

道沖停下來,嘆了口氣。

這口人氣,終於把這執著的殘魂最後一縷,消散在茫茫黃沙之中。

桑茵也聽到了這絲幽魂的傳念,道:“都要散了,為何還能有這樣深的傳念?”

道沖那衣袖拂了拂風沙:“再深又如何?它再念念不忘,興許,被它深深記掛的那人,還要嫌它不夠識趣。已經是隔世之人,又何必心心念念?”

道沖輕笑一聲:“你修為雖高,可天生就不如凡人,又怎能堪透這些情感?若不然,你怎麽會隨我來此?你以前依戀你師尊,但也知道,是因承了她的情念之恩,叫你生出了七情六欲。如今,你隨我來,也不過,是想知道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她輕輕往他懷裏一紮,心兒驚跳的像小鹿一樣輕盈又惶惑:“我早和你說過,男女情丨事,最直白的就是那等快活事。你與我暢快一宿,還未明白,什麽是男女之情?難不成,是那滋味還不夠好。”

桑茵微微皺眉:“我……我覺得你好。我是糊塗,被你輕易引誘。可你明明對我,並無男女之情,為何還能和我……你說我天生不如凡人,可你們自詡七情在心,難道沒有那等情感,也能癡纏一夜?”

他換了神色,正色道:“我隨你來,便是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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