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孟休之死

關燈
孟休招式陰毒, 秦芾久攻不克,下手再不留情, 每一次重擊都匯聚全力, 直取要害。孟休一不留神, 刺陵竟被千絲萬縷纏住, 打飛出去。

孟休默念“幽深之海, 生於冥獄”, 招出一道黑氣直取秦芾面門。秦芾認得這是魔隙之底最濃厚的魔氣, 不敢硬抗,急忙避開,千絲萬縷轉而將自己緊緊圍繞起來, 煉心傘骨直劈而下,欲取他左臂。

“噌!”刺陵脫了千絲萬縷,裹挾黑氣,朝她後心沖來。

秦芾手中的煉心傘骨,頓了頓, 眉目微微垂下, 神色也瞬間變冷。

刺陵離她尚有數丈, 速度突然緩慢下來, 虛空有一層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阻隔了刺陵。

煉心傘骨穿破孟休身前的防護陣,去勢陡然一轉, 從他左心透體而過。

秦芾驚愕萬分。他真對她有殺心, 她震怒萬分, 可這一招,他要躲,也是決計能躲得過去。

竟然就這麽輕易,刺中了。

秦芾松開手,傘骨暴漲,立在地上,將孟休掛在地上,像一顆血淋淋的糖葫蘆。

主人重傷,黑氣散去,刺陵也摔落在石頭上。

孟休眼中的血絲爬滿了整個眼白,連幽深的瞳孔都染上了血色,成了黑紅色。

這雙眼睛死死的望著秦芾,他猛地一動,就要從傘骨上抽身出來。

秦芾大驚失色,奪步上前,雙手將傘骨搶在手中。

孟休還要退,她緊追一步上前,不讓他撼動傘骨半分。

這一瞬間,千思萬念,從腦中閃過,什麽恩怨情仇都消散了。她只知道骨尺入骨,出時必勾出一魂一魄,斷不能活。於是狠勁壓制著骨尺,他退,她進,他進,她退。務必不能使骨尺再入一分,再出一分。

孟休呵呵低笑,拉著她的手,這一覆,似是被她冷涼的手燙到。他一怔,松手之後又覆了上來,握的更緊,另一只手也環著她握著骨尺的手。四只手鮮血淋淋,她冰冷透骨,孟休將死,手卻滾燙火熱。

“你既要替天行道,為民除害,還不動手,更待何時?反正是死在你的手裏,我也能接受。你曾救我,也放過我兩次,都說……事不過三,用在此處,實在合宜。動手吧,秦芾!”

接受個屁!

秦芾恨不得罵死他,為何要做這麽多惡事?他貪戀權勢,不甘人後,她知道,從她見他第一眼,就從未忽視過他的野心。可他已經是孟家家主,瞭望城的主人,安心護持青州一方,該有多好?為何還要勾連魔修,還要做這種天下大不為之事?

最後只能咬牙罵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這句話實在沒什麽用。不痛不癢,無濟於事。

“我在小倌館時,撿到的根本不是什麽功法,而是小魘鎮。就是一個小小的石獅子紙鎮,我哪裏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兒?哪知道,被割破了手,被石獅子吸走了不少血,可我真的不想死,我不甘心!也許就是天意,小魘鎮認我為主。我逃出那個骯臟的人間地獄,才讓孟其獲認下了我。”

可是孟府,依舊沒人來救他。

直到他在青州後山,見到了秦芾。

她初次見他,看向他的目光就是溫柔而清涼,似有若無的溫情,以及時而閃過的冷淡。他起初不懂,後來才知道,這孩子本性溫柔,她知曉自己的身世,所以……他也算是她的兄長。他想有個身份,想聽她以後能開懷說起,我哥哥是青州孟家家主。

自然,他從來就不肯屈居人後。權勢、地位哪一樣都不肯放手。

什麽是人?欲望滿身。

“那時候,孟其獲不肯教我什麽有用的功法,我在小倌館裏被人欺辱,在孟府,依然如此。只好繼續修行這石獅子上附帶的黑氣。秦芾,你看,這就是我和魔門的淵源,比你想象的要找得多。都是註定的。”

秦芾行屍一樣,僵硬的握著傘骨。

“你殺孟玉,就是為了瞭望城主的位置?”

孟休:“是。”

秦芾問:“那聶青崖呢?”

孟休深吸一口氣:“他對我不壞,就是沒你好。我也不喜歡他,因為你更喜歡他。魔門順著小魘鎮找到了我,被他發現我與魔門勾結。我就不能讓他活著了。豈料,被他跑了出去,我追他的時候,碰到了涼風眠,暴露了行藏,只好一起殺了。”

“涼風眠……就是我的養母。她留下的暗示,別人看不懂,我難道也不懂嗎?她死於非命,我明知兇手,卻什麽也沒說,已是不孝至極!我究竟為什麽,替你隱瞞?”

秦芾聲音顫抖,不知是憤怒更多,還是傷心更多:“我沒能殺你,你卻要害死孟玉,殺了這麽多人。他,他們都是因我而死。就因為我那一點,不必要的、可笑的、令人作嘔的善心?!是嗎?”

孟休沈默許久,終於道:“不是。善心無論什麽時候,都是好的。我只殺了一個孟玉,一個聶青崖,可你記得,我和你救過安陵鎮的人!足足有十餘萬人,他們的命難道比不過那區區幾個?那是我拼了命用化雨術救回來的人命。你若不救我,我又怎麽能救他們?秦芾,善就是善,即便你曾因為善錯放了一個惡的人……善心就是善心,善良不能明是非、辨真邪,但這是你的本真。”

孟休面上的神情,似哭似笑,大概終究是傷感,但總不能哭著去死,可惜這個笑,實在擠的變形,比哭還要哀腸百結。

“秦芾,殺了我之後,你就能學會,如何明辨是非真邪的善良了。”

秦芾已是冷徹透骨,在她看來,孟休如今都是咎由自取,貪戀權勢,舍不得孟家的一切。步步為營,做盡惡事,才得到的孟家家主之位。她看不出來,究竟有什麽值得他這樣的。

“你可以不留在孟家。我說過,我可以帶你回不落天。”

孟休閉了閉眼,輕輕諷笑:“跟你走?受你的恩惠嗎?”

秦芾終於淚如雨下:“為什麽呀?難不成是我錯了?我是想對你好的,你非要殺人。”

孟休道:“秦芾,我就是一個惡人。”

他話音剛落,秦芾手中的煉心傘骨便成了赤紅色,從他胸口狠狠拔出,一魂一魄嘶叫一聲,被骨尺帶出,很快燃燒殆盡。

此時的秦芾,已沒有半滴眼淚。

孟休跪倒在地。

死在她手裏,總算是這一生,唯一如願的事。

他的魂魄在慢慢消散,尚且還有知覺。他想,在魘鎮裏,那短短的一日一夜,就是他的一生了,邪惡的、求而不得的、令人作嘔的一生。

他永遠都忘不了,秦芾看見那些幻境時的眼神,多麽的驚怕,多麽的厭懼。

他死了就好了。

他再活著,總有一天,會真的做出這種可怕之事。對她的傷害,將是不可逆轉。

他即便活得再久,即便真能如魔門使者所說,能得到無上的修為,崇高的地位,可這一生最想得到的,終究是不可得,不忍得,也不敢得。

孟休心想,他只能去死了。

這場雷雨沒能下下來,烏雲竟然裹挾著雷光削過了山坡。不遠處的天邊白茫一片,這場暴雨,恰好避過了此地,降落在了別處。

秦芾並指拂過,將傘骨滌蕩一新,慢慢道:“這雨倒是識趣。”

孟休魂魄已散,屍身化為齏粉,連傘骨上這點血跡,也被清洗的幹幹凈凈,不剩一丁點了。

霍晅輕輕哼了一聲:“青州原本的修士,金丹以上尚有不少,不過,若要統領青州,各自不能服眾。”

秦芾隱在煉心傘下,露出小半張臉:“孟玉若是不死,當是瞭望城城主。也算我不落天子弟。如此,我從不落天遣一名弟子在此地,暫領青州三十年。劍尊沒意見吧?”

霍晅自無異議。

秦芾率先下山,打鬥中衣裳裂了一處,山風被拂起,遮蔽了半邊山道。她步履帶風,隨手扯下外裳,隨手裂成了碎片,棄之如昨,幹脆利落。

走了幾步,她隨手往臉上一抹,卻仍舊是滿面的淚痕,不知不覺已涼了粉面。她轉過身來,顫聲問:“修行之人,心都會越來越硬嗎?連仁善……也要舍棄嗎?”

霍晅道:“你舍棄的不是仁善,而是懦弱。你早知道他殺了涼風眠,早知道他有問題。你若細查,焉能不知他與魔門早有勾連?秦芾,別鬧。”

秦芾轉過臉,嘆了口氣,這才有些平素故作清冷又孩子氣的樣子了:“想聽你安慰我兩句,反倒被你一通教訓。是我錯了。錯不在當初,不在放過了他,而是後來,自以為善良,卻連基本的洞察力都放棄了。涼風眠之死是其一,安陵鎮是其二。當時我被困鎮中,他闖入其中救我。我早該想到,他修為遠不如我,是怎樣闖進去的,又是怎樣……帶著我闖出來的。”

她靜立片刻,還要和霍晅感悟幾句,突然間眼前遁光一閃,霍晅已極快的消失在天邊。沈流靜也急追而去。

她一時追無可追,料想他二人珠聯璧合,該是天下無敵了,因此便一路斷斷續續的千思百轉,回了秋光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