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暖香候

關燈
外道陵內, 一名老者伏在大陣之中,猛地擡起頭, 費盡全身力氣後仰, 將身體做成了一個後拱橋。他腰身僵硬, 這個拱橋做的歪歪扭扭其醜無比, 一把老骨頭恨不得立時折斷。

可這拱橋雖然搖搖欲墜, 但也沒斷, 老者雙腳逐漸向上擡起, 整個人用肩膀倒立在地上;他身下血紅的陣符也突然顛倒過來。

陣符一變,眼前的世界,也顛倒了過來。就像眼前的一切, 全部都陷入了鏡像當中。

許久,老者才收了拱橋,搖晃支離的走出陣符,嘩啦一聲跪倒在黃沙之中。倒下時,他手碰到了身邊人的錦衣, 急忙後退, 小心翼翼的將錦衣之上的砂礫撲打幹凈。

“主人, 那霍晅當真會上當嗎?”

錦衣男子軟綿綿坐在玉椅當中, 渾身像沒骨頭似的,就連神情也是又軟又媚;光看這作派,真正是個柔弱無骨的美人兒。

他道:“什麽上當不上當?她這個人重情, 雲樹死了, 她怕是恨不得立時將我找出來挫骨揚灰。如今本侯露面, 她怎會不來?只怕,立時就要氣勢洶洶的殺到了。能不能除掉她,就要看你這萬華鏡的威力了。”

他猜的不錯,霍晅若見到他,絕不會有半句廢話,只會即刻動手誅邪。

老者見他並未動怒,心下微松,又道:“這孟休實在難成大事,魘鎮在手,竟然也會被人逃了!”

錦衣男子輕笑一聲,甚是無奈:“你呀,學著做了這麽多年的人,心眼卻還不如凡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你以為,那霍晅真是自己逃出魘鎮的?”

老者疑惑道:“難道不是?”

錦衣男子微微一頓,露出思索神情,這次,停頓的久了些。

“你若說,這劍尊與沈瑯華,憑自己之力,的確能摧毀魘鎮,倒也有可能。但這次卻不是他們自己逃出來的,而是孟休放了水,哼,他作為魘鎮主人,親手把他們放出來了。”

老者大怒:“早就說這孟休不是好東西,偏偏小魘鎮竟然認了他為主!他敢背叛侯爺?”

錦衣男子笑道:“你誤會了。實在是霍晅太過奸詐,早就對孟休起了疑心,將他那寶貝妹妹一起拉了下去。孟休舍不得他那心肝兒受一丁點的罪,自然是要放人。哼,真是險惡。可憐這秦芾,自認霍晅是她摯友,卻心甘情願被人利用。唯一能一世對她好,從來將她放在心尖上的,反而被她親手殺了。”

他嗓音柔媚,輕聲曼語,尋常說話,也如低吟淺唱一般。末了,輕輕一嘆:

“不落天的府仙,是為什麽呢?”

老者一嗤:“她自詡天道正派,自然是覺得孟休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錦衣男子道:“可他又從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老者越來越糊塗,最後又問:“這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算了,不管了!不過,這個孟休真是活該,他修為遠高出那秦芾,怎麽能心甘情願就死?”

錦衣男子無奈扶額:“自然是擔心自己,終有一天會傷到她。”

老者呸了一聲:“人就是想的太多。他們本來不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光是同一個爹,那就不算真正的親兄妹。他要喜歡,直接上就是了。還要想這麽多!就算他顧忌血脈,侯爺不是許諾他,將來為他重鑄真身,等到時候,舍棄了這一身皮肉,還有什麽幹系?他喜歡誰,痛痛快快和誰在一塊不就得了?”

暖香候又是嘆了口氣:“這一點,倒是我估算錯了。不該這麽早指給他這條路,他越是知道能對秦芾下手,就越是擔心,會傷到秦芾。所以,我才說,他這個妹妹,就是他的心肝兒,也是他的催命符。他如果只想得到她,就會不顧一切殺了霍晅,效忠於我。可他把這秦芾,也看的太重了些。”

不止是想得到,而是真正的要她好。

秦芾在幻境裏,看到他對幻影做的那些,那一臉的驚怕、惡心,就是他的催命符。

他寧可去死,只是怕終有一日,會親手打破這求不得。

老者起初還能思慮一二,附和兩句,到後來,聽得是渾渾噩噩,一頭霧水。

“這小子腦子裏彎彎繞繞,也太覆雜了。”

暖香候悠悠道:“這就是他的命了。”

說話間,空中劃過一道若隱若現的紫光,一個小石獅子落在了暖香候手心。他眉心現出一道紫電,繞著石獅子輕輕一震,將其碎成粉末,只留下兩顆紅珠。

“燭龍之淚……呵,真是可憐的小東西,眼珠都被主人刨去了,卻還肯為他哭。”

一旦涉及這種覆雜情感,老者便持續性迷茫。

“魔門中多少人,對小魘鎮求而不得,您倒是利落,順手就毀了。”

暖香候道:“小魘鎮算什麽?小打小鬧的玩意兒。不痛不癢的,都是些無膽鼠輩!真要用,就要用大的。這燭龍之淚,放在小魘鎮裏,暴殄天物。”

老者道:“那沈瑯華在魘鎮之中,怎會突然性情大變?”

暖香候輕輕掩唇,笑聲又嬌又軟,直笑的仰身掛在椅背上:“你猜?”

老者偷偷覷看,咽了咽口水,茫然搖頭:“屬下猜不出來。”

暖香候道:“他呀,催生了心魔了。”

老者猛搖頭:“這怎麽可能?他修的是天道,已經入聖了,怎麽會有心魔?若是有心魔,如何能進階?”

暖香候道:“就是心魔。”

老者從不會質疑他,疑惑道:“心魔發作,竟然能收的住手,這沈瑯華還真的是……”

暖香候道:“你若說沈瑯華是喜愛霍晅,那也太淺薄了。霍晅就是他的眼珠子,他怎麽舍得傷她分毫?只不過,他那心魔,可是壓不住了。我倒要看看,他心魔發作,克制不住時,還能不能堅守本心!若是他發現自己親手傷了霍晅,又會不會被心魔徹底侵占。”

他得意的瞇了瞇眼,一雙多情的眼中光芒瀲灩,兩只眼睛都笑成了迷人的月牙:“若是沈瑯華真的入了魔,那今後,就是我麾下大將了!真是妙哉!”

老者手指一動,正色道:“主人,來了!”

暖香候殷紅的唇翹起,與彎月一般的眼睛,仿佛呼應,笑得格外勾魂:“壽兒,你知不知道,本座喜潔,最恨那些弄臟本座羽毛的人?”

老者大驚,只見暖香候勾起一只赤足,慢慢伸到他面前,潔白無瑕,瑩潤透光,就如一柄上好的玉如意。

老者克制不住,眼中放出貪婪的光,吞了吞口水,冷不丁被一腳踢進了萬華鏡之中,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進入陣法的瞬間,他下意識的想要逃出來,一瞬間就被上下擠壓的鏡片絞成了粉末。

暖香候嫌棄的扶額,無奈嘆氣:“真不講究,連死都死的這麽臟。”他頓了頓,又感嘆起來,“還蠢,怎麽能死在自己的陣法下呢?還是小雲樹好。可惜,可惜。”

陵外陵入口處,兩顆歪脖子樹大爺精神抖擻,挺直了樹幹,迎接這位踏星踩雲的貴客。——百忙之中,還不忘義氣的通知小妖王魏紫,劍尊和瑯華峰主又來啦!

魏紫正在床上摟著小妖精顛鸞倒鳳,嚇的當時就不成個雄性了,提溜著自己妖嬈的葉片跑出來,吩咐將自己屬地的禁制打開,千萬別讓這兩位又路過自己地盤了。

霍晅和沈流靜一前一後,進了陵外陵,好巧不巧,還真就進了紫妖王的地盤。更巧的是,剛進來,禁制就剛好關上了。

霍晅感應到對方的言靈之力,一路急追而來,偏偏這時就被禁制阻隔了一瞬,劍鞘輕輕在地面上一震,整個外道陵都跟著抖了三抖。

魏紫屁滾尿流的爬了出來,內心瑟瑟發抖,面上還要笑嘻嘻的維持自己妖王的風度:“峰主和劍尊又來了呀?”

這兩尊殺神,到底是為什麽,一進外道陵,哪裏都不去,偏偏就被傳送進了他的地盤?

自上次沈瑯華嘩啦嘩啦,替他修剪了一番,他好好一朵傾世名花,都成了光禿禿的枯枝了。

還來?

霍晅不與他啰嗦:“撤了禁制!”

魏紫不敢多言,急忙撤了禁制和陣法,出乎意料的,十分順當的把兩位殺神給送走了。

魏紫摸著頭頂僅剩的兩片葉子,嘆了口氣,唯覺妖生多艱。

二人追到了玄機樓主閣。

諾大的玄機樓,依舊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人、妖混雜,魚龍同游淺池。但主閣卻空無一人。

禁制完好,霍晅一點劍光破開禁制,仍不見玄壽現身露面。

沈流靜剛進了一步,就被霍晅下意識的拉了回來,摒在身後,自己反而一馬當先,雄赳赳的,像只了不起的大獅子。

沈流靜被她拉了一把,腦中已是空白了一瞬。他沒有和以往一樣,再護在她身前,可見到她這模樣,又忍不住有點好笑。

霍晅蹲下身,碾了一把地上泛著銀光的細沙,搖搖頭:“玄壽已經死了。他真身就是一只銀白色的東海老龜。你看這銀沙。”

她說完,微微擡眸,就見沈流靜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可對上她疑惑的目光,他直勾勾的眼神又瞬間收了回去,一本正經的低頭,和她一起研究老龜的“骨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