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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無有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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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晅小留片刻, 便先行離去,剛出了正殿大門, 就見夏緋一人站在鐵索中間, 楞楞的看著劍冢。

劍冢在懵懂峰正中,懵懂峰四面突出, 中間卻是一處山谷。四面鐵索連橫,在正中是一個刻繪著古樸符文的紫色大鐘。大鐘終年祥瑞繚繞,不辨真容,如一團彩霞滯留人間。

這便是劍冢,劍宗歷代便有不少傑出的鑄劍師, 能鑄造出有靈之劍, 自行擇主,到如今劍冢之中已有無數寶劍, 來了又去,去了覆還。

夏緋轉身,脊梁挺直,眉心卻仍然有遺憾不平之色。畢竟是個孩子, 也有些勉力克制、不可察覺的自卑。

霍晅輕輕一笑,倚在鐵索之上, 一朵彩色祥瑞方才開了靈智, 克制不住的親近她,在她肩膀上落了下來。

“怎麽?被誅邪給攆出來了?”

夏緋一見是“師娘”, 再聽得她戲謔之聲, 隱藏心頭自幼顛沛流離又不被族人所認可的苦澀, 全都湧了出來:“劍宗所謂教而無類,便是如此?”

她本以為自己掩藏的極好,卻沒想到,一進劍冢之中,就被一把破劍氣勢洶洶的給攆了出來。

逃出劍冢時,還聽得幾人交頭接耳:“妖修還想進劍冢,真是不自量力!”

“妖就是妖!哪怕裝的和人一模一樣,誅邪面前,豈能混水摸魚?”

夏緋眼中隱隱透出郁色,更有一股難以為人所知的難堪和自賤。

霍晅眼中緩緩劃過流光,手心一動,那稚嫩的小祥瑞落在她手心,來回晃動,片刻後,又像個調皮的小童,跳到了夏緋的肩膀上。

夏緋半邊身子頓時僵硬起來,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它,更恨不得屏住呼吸,唯恐被這個純真的小家夥聞到她身上的妖氣。

到底還是個孩子,剛才還如天塌一般,現在便因為得祥瑞親近,而又驚又喜起來。

霍晅笑道:“誅邪是當年我銘雅師叔親手所鑄。師叔一生嫉惡如仇,曾發下誓願,除魔不盡,絕不飛升。後來鑄成此劍,更是機緣巧合之下,得一位大修的戰魂自願成為劍靈,欲要斬盡妖邪。師叔走後,這把劍便一直不曾認主,也便足足有三百年不曾有妖修能進入劍冢了。”

“你雖心思純正,但有一半妖族血統,誅邪識出妖氣,才把你攆了出來。這把劍啊,脾氣很壞!”霍晅總結了一下。

“只不過,到底也只是一把劍。你如今修為低微,它不辨是非就為難你,他日你修為高了,能夠隱藏自己身上的妖氣,搞不好,它還要哭著喊著認你為主。”

霍晅取出袖嚢中的折木劍,正是之前以榕樹元枝鑄成:“夏緋,這把劍是本尊親手所鑄,便送你暫時拿著把玩。今日不成,也不必氣餒,來日再來劍冢取劍。”

夏緋一時受寵若驚,聽她自稱本尊,且身著青雲道袍,驚疑不定的揣測出她的身份,更是手足無措。

霍晅愛屋及烏,又送了三張劍符,才笑意盈盈的回了極樂殿。

孟子靖早在殿外等她,一見她來,便微微皺眉,劈頭就問:“師姐,您不會是瞧上了瑯華峰主吧?”

霍晅一時納悶,肉痛的掏出一千靈石:“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剛才可是看都沒看我一眼。”

孟子靖搖頭:“什麽沒看?他是不敢,枉費他一身入聖修為,竟是個慫包……”

霍晅擺擺手:“他哪裏慫了?別胡說八道!你怎麽知道,他是不敢,說不定,他就是懶得看我。”

孟子靖冷笑一聲,不和她胡攪蠻纏:“您到了袁門主身邊,他才看了一眼,眼中的情意,就要灑出來了。就是個瞎子也看出來了。”

霍晅:“……你把自己戳瞎了試試?”

孟子靖就是一世為她操心的命:“滿座之中,倒也的確只有瑯華峰主尚算順眼。當年的事,您不再掛懷了?”

“那樁事,”霍晅利落道:“和他又沒有什麽關系。”

孟子靖松了口氣,又滄桑滿懷的道:“您要成家了,從此以後,可要穩重些了!”

霍晅反駁他:“我怎麽不穩重了?”

孟子靖心口一陣一陣的發悶:“呵,從前就不說了,您今後,總不能再丟下家裏俊俏的夫君,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到處亂跑吧?”

霍晅極力挽尊:“什麽亂跑?我那是正事!為了天道秩序,四海奔波!”

孟子靖一臉呵呵。

沈流靜剛出正殿,碧沈笑盈盈的過來,拱手道:“見過瑯華峰主。我家師尊有請。”

沈流靜到了極樂殿外,微微駐足。

極樂殿本叫尊聖殿,當年蘅仙老祖閉關,霍晅暫領山主,大約是日理萬機、事務繁冗,大筆一揮,就將殿名改成了極樂殿。苦中作樂之意,倒像她的手筆。

極樂殿這三個字,比起他洞府外稚嫩的“深水靜流”,已然是風骨畢露,自成風範。

沈流靜進得殿中,見她一手托腮,頭也不擡,正眉頭緊鎖的查看玉簡,隨後批示,信口道:“沈師兄,您身旁那冊竹簡,勞煩帶過來。”

沈流靜將竹簡送給她,霍晅接在手裏,還是不曾擡頭,火急火燎的翻開了幾頁,將玉簡批示了一番,利落的扔在一邊,又查閱下一個。

沈流靜便坐在一旁,留意她眉心微微蹙起,應當是極不喜歡做這些事。可仍舊是有條不紊,得心應手。

山風拂面,竹簾下垂掛的小銅鈴緩緩搖動,她除了那身穩重的青色道袍,換了清軟的紫色衣群,裙擺散落在竹席上。頭上玉冠已經解下,隨手擱在桌案上,只戴了那顆流光溢彩的鴻蒙珍珠。

素衣簡飾,格外好看。

百看不厭的好看。

霍晅正在一本正經的處理事務,略帶煩躁。

沈流靜卻分明聽見她心中的聲音:[大殿上故作正經,現在還不是色迷迷的盯著我看?不枉費我百忙之中還換了一身這麽娘娘腔的衣裙……]

沈流靜以拳掩口,鎮定自若的咳了兩聲。只是這咳嗽聲,實在有點怪異。

霍晅又道:“沈師兄,勞駕將那冊子遞過來。”

沈流靜環顧一圈,找到那朱印封著的冊子,拿給了她。

霍晅將玉簡與冊子一起封好,用陣靈送了出去。

沈流靜已恢覆如常,若無其事的坐在一旁。四顧之下,見大殿中除了書冊典籍,別無它物,便從袖嚢中取出紅泥小爐,盛滿天生凈水,取出千葉青蓮,坐定,烹茶。

略過片刻,茶香已然溢出,白霧裊裊,竹簾外投進的日光忽明忽暗,越發顯得一室靜謐。

茶已烹好,沈流靜斟好一杯正要遞給她,偏偏又聽見她心聲:[這人又不理人了,我也不理他,看他能悶到幾時。煮什麽茶?有本事把鍋碗瓢盆都掏出來,連晚飯也一起燒了。]

沈流靜略一挑眉,將茶杯遞到唇邊,自己慢慢飲了。

霍晅等了好半晌,也沒等到自己那一杯。

她擡起頭來,明潤星眸瞪著他:“沈師兄,我也渴。”

沈流靜也不言語,從善如流的斟了一杯送給她。

霍晅飲了一杯,又道:“沈師兄,煩請您將那支朱紅玉筆遞給我。”

沈流靜不爭不辯,將玉筆取來,一時拿筆遞書,斟茶倒水,任她驅使。

霍晅將手頭的事忙了大半,又道:“這青蓮雖然不錯,不過今日勞心,若換成綠菊更能解乏。沈師兄茶烹的好,不知我有沒有這個口福。”

沈流靜便洗了茶壺,重新換水,換上綠菊清茶重新煮過。

但凡她說,沈流靜無有不應。

即便她頤指氣使,亦是甘之如飴。

霍晅逗了他片刻,又反思道:[自己是否恃寵而驕,太過分了,瞧沈流靜活像個嬌弱可憐的童養媳……]

沈流靜忍無可忍的挑眉,都不知道,她腦子裏哪來這些亂七八糟的。

正想說上幾句,讓她思慮些正經事,就聽她突然道:

“沈師兄,之前在青莒峰上,你那樣對我,是不是早就認出我了?”

霍晅湊的近,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

沈流靜額上滲出細微汗珠,笑著別過臉去,剛要否認,她輕輕搖頭,嘖嘖兩聲。

“沈流靜,你越是見了喜歡的東西,越要躲躲閃閃,不敢直視。你這樣害羞,自己知道嗎?”

沈流靜從耳朵一直紅到了脖子,覺得整個人都被扔進丹爐煮了一道。

霍晅趴在青案上,紫色衣裙散開像浮蕩在清泉中的睡蓮。她問:“你究竟是怎樣認出我來?”

她大概能猜出來,可還是想聽他明明白白的說出來。

沈流靜道:“荒山之上,你制服那魔物時,我便認出你來了。有誰能一手持劍,肆無忌憚的使出劍訣,還同時借劍氣布劍陣?也唯有羲淵劍尊。”

荒山之上,她披著夏緋的皮子,可沈流靜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許是直覺,許是錯覺。

許是情意深重的直覺,許是相思成狂的錯覺。

霍晅又問:“就憑這一點?沒有別的?”她似是有些疑惑,“那沈師兄去荒山上,是去找徒兒嗎?”

沈流靜慢慢搖頭:“我是特意去找你的。”

霍晅明亮的眸微微睜大:“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沈流靜心中驚異。

他能清清楚楚聽清她的心聲:[他是怎麽找到我的?暗戀日久,心靈感應不成?]頓了頓,她又思量,[他既是早對我情根深種,倒也有跡可循。那他之前那個原配,又是怎麽回事?]

沈流靜眸中猙獰出一絲一絲的血絲,瞬間爬滿了深瞳,心中驚詫莫名,實難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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