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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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回攜著元知暮進來,元大司徒又是一大禮,口呼:“微臣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殿下娘娘千歲。”

顧回飛快地掃了他一眼,行禮倒是叫人挑不出錯來,國字臉看著甚是清正嚴明,一派清官做派,不愧是歷經兩朝的元大人,未做遲疑,道:“都是一家人,元大人這般講究這些生禮做什麽?起來吧。”

元知暮許久不見父親,如今竟覺他蒼老良多,伸手去攙他,卻被他側身避過,連道不敢。心下酸澀,礙於顧回在邊上,也不敢說過多體己話,只隨顧回去主座上坐著了。之後元大司徒方在一邊落座,較之以往,拘謹不少。

顧回時常應對這些官場中的老油條,元知暮卻是接見命婦較多,如今又是面對自己父親,見他發間花白,難免心生不忍,相由心生,面上自然便帶了些出來。顧回看著,在她手背上輕拍了拍,示意自己有分寸,不會為難了她父親去,才見她終於放松了些。

顧回不急,只隨意尋些家長裏短的話和自己岳父聊著,元知暮漸漸也能插上兩句話,倒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元大司徒最終還是沈不住氣,畢竟如今處於劣勢的是自己,嘆了聲氣,連連搖頭。

“父親這是怎麽了?”元知暮關切道。

“老臣這幾年身子大不如前。為人臣子,理應以身報國,只是老臣如今實在力不從心。”說罷又跪在了殿中,“懇請殿下準許老臣告老還鄉,日後,日後也好葉落歸根。”

“父親這是什麽話?”聽到“葉落歸根”四字,元知暮驚道。

顧回挑起眉角笑看他一眼,“岳丈大人都想好了?”

元大司徒點了點頭,看向元知暮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滿,再次看向顧回時卻只剩恭順,從袖中拿出一本奏折,“求殿下準許。”

“既然如此,那便這麽定了。”魏寧上前接過折子遞給顧回,顧回大略翻了翻,滿意道,“大哥和四弟想來定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謝過殿下,如此臣便放心了。”元大司徒松了口氣,元家可以松快一段日子了。

自元大司徒辭官一日起,元家勢力大不如前,族中子弟個個夾著尾巴做人,欺行霸市之行再不能見,元家現今當家元知行因此也多次受到太子殿下賞賜,只是當朝第二門閥元家,幾乎便不覆存在了。

皇帝視線在顧回身上停留片刻,饒有興致的開口道:“瘦了,不過精神看著倒還好,有什麽喜事麽?”

顧回挑眉回道:“元大人辭職還鄉,不是父皇一直希望的麽,怎的如今反而來問兒臣為何開心?”

皇帝看著她,借著魏達攙扶從禦座上起身,搖頭笑道:“你這孩子。如今正是好春,禦花園裏花開的正好,你陪朕去看看那滿園春色吧。”顧回自然應了。

此時正是好春光,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晉朝的禦花園以精巧建築和緊湊布局取勝,古柏老槐與奇花異草隨處可見,星羅棋布的亭臺樓閣和縱橫交錯的花十子路,整個園子既古雅幽靜,又不失宮廷大氣。如此美景,二人逛的興致盎然。

魏達魏寧倆人在一邊看著也開心,更是費勁心思挑些各地有趣的民俗企圖來逗樂大晉朝最尊貴的這兩父子。

皇帝從福清園搬回來的這些日子,早有人將近期事務無論巨細的稟告給他,賞功罰過,平衡各系,都叫他很是滿意。隱王近日被派去永州治理饑荒,明面上以欽差的身份前去,代表皇帝對他的信任,實際上,眾人都看的分明,皇上這是徹底下心思鞏固東宮之位了。

“近段時日你做的不錯,朕百年之後,也可放心了。”皇帝慈愛地摸摸顧回頭,讚賞道,他最看重的,不過天下,他可不願意百年之後,才第二代,大晉便已衰亡。

“都是父皇教誨的好。”顧回順著回道。

“你啊,如今都變的油嘴滑舌的,不過朕聽著高興。”皇帝朗聲笑道,誰還看得出,這是當年怯弱口拙的顧氏幼子呢?

魏達見皇帝笑的開懷,插話道:“那是七爺幼時便懂審時度勢呢,更何況,那時候德安公主……”忙捂住嘴,跪道:“奴才該死。”

皇帝聞言,想起痛失愛子,至今尚在昏迷的顧千韻,一時間也失了游樂的心思,無力地坐在石凳上,揉了揉眉間,“老七,你安排下,過幾日咱們去看看你四姐。”皇宮裏變數太多,皇帝便將顧千韻安置在了清桓山,桓寧大師醫術高超,定比放在宮裏叫這群庸醫治來的好。

“父皇。”顧回雙手撫上皇帝太陽穴,“兒臣前些日子和人學了些按揉的技巧,您不如試試?”

皇帝微微詫異,笑容在花白的胡須下更顯慈愛,“好。”

魏達暗舒了口氣,幸好還有個太子殿下,諂媚道:“七爺仁孝,看的老奴好生羨慕。”

“你不是還有魏寧麽?”就像被撓著了癢癢肉,皇帝被這話順的舒坦無比,笑意更濃,對剛才的事,也不予追究了。

“這小子哪敢和太子殿下相比?平日能多記掛些老奴,老奴都得燒香感謝滿天神佛了。”魏達垂首似是嫌棄的看了眼魏寧道。

魏達這般做派逗的皇帝更是開心,哈哈大笑道:“那朕就下個旨,要魏寧多多孝敬你就是了。”

“老奴謝陛下隆恩。”

“娘娘,殿下讓人傳話回來,她今晚在飛霜殿用膳,晚些回來,叫您不用等。”晴書聽完下人回稟點了點頭,幾個小碎步走過來小聲道。

“好,傳膳吧。”搭上晴書伸來的手,元知暮從榻上坐了起來,放下手中書卷,淡淡道。

定了皇帝微服的日子,顧回便去細細安排。若是早知後事,元知暮想,自己即便拼盡所有,也不能叫顧回在那天出了宮去。

“平日就罷了,此次和父皇一塊兒,用度防護上多註意些,寧缺毋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知不知道?”元知暮替顧回細細整理著衣衫,囑咐道,相對於朝服來講,便服要容易打理很多,偏偏被元知暮拖到了這時候,心裏總是忐忑不安,似是要發生什麽一般。

“再念下去你都要成老婆婆啦。”顧回將元知暮按回床上,聲音裏夾雜著笑意,並無半分不耐,笑容看在人眼裏,如沐春風一般。

元知暮別別扭扭的在顧回催促下蓋好錦被,橫眼怒眉的樣子,像一個嬌俏的少女一般,實在叫人想不到,這是東宮的女主人,日後的皇後娘娘。

“我晚上就回來了,看你這樣子,生離死別麽?”顧回扶她躺下,又將被角掖好,看她留戀不舍模樣,笑道,“再說,這麽多護衛,你夫君我自身武藝也不錯呢。”

看見顧回這麽體貼的舉動,就算早已習慣了她的溫柔體貼,元知暮心中還是忍不住柔軟片刻,目送顧回離開,才又闔眼小憩,左右擔心也是無用功,好好休息會兒吧。

清桓山風景清幽,卻鮮少人跡,這山主人最是心高氣傲,從不對人假以辭色,加之自身有些才學,被皇家賞識,更是無人敢去觸他黴頭,因而顧上德一行人過來,並無人煙,倒是符合了幾人微服的要求。

顧回笑意盈盈地走在皇帝身後半步,看稀奇般觀賞林間山色,山清水秀,就不知,是否人傑地靈?

“笑什麽呢?”斜風細雨,混合著泥土的芬芳和林中的花香,皇帝深吸了口氣,心情極舒暢,偏頭見顧回一臉笑容,問道。

“人說‘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兒臣深以為然。”顧回笑意盈盈回道,微風拂面,細雨飄飛,若得在此地長居,對那些世外高人來說,可真是求之不得。

“你啊。”皇帝指著她搖頭直笑,“經綸策論你不願讀,偏愛這些靡靡之音。”

“這哪裏是靡靡之音了?人為萬物之長,人既有情,那將山水塑造成有情之物又有何不可?”面對皇帝狀似嚴厲的苛責,顧回輕笑出來,不怕死的反駁道。

皇帝面露訝色,存心給顧回挖坑,呵呵笑道:“以物比人,有點意思,那依你說來,看山水豈不與看美人無異了?”

“那怎麽會一樣,死物就是死物,看看心情愉悅就罷了,至於美人麽,那可是……”顧回話未說完,一把拉住皇帝閃去一邊,一支弩箭從耳邊擦過,帶著呼呼風聲。

“老爺,七少爺!”護衛幾乎被嚇出一身冷汗,刺殺就在眼前,自己竟這麽晚才發覺。

顧回此時才發覺,幾人所處竟是一羊腸小道,雖前有巖石可做避擋,但若敵人從後方包抄,幾人兇多吉少。

皇帝此刻也是凝眉沈思,自己此次出行,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況且,前朝餘孽早已肅清,又有誰想要置自己兩父子於死地?他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卻不願繼續深想。

就在這麽一瞬間,天中已如下箭雨一般,己方幾位護衛已然身亡,電光火石之間,幾十個黑衣人突然出現,手中錚錚白刃,看的人心中很是駭然。

“從後方先撤。”皇帝沈聲道。

幾乎話音剛落的空當,後方不知從哪兒冒出那樣多的刺客,人數眾多,幾個意圖突圍的護衛已經陣亡,顧回心中愈發往下沈了。

“父皇,待會兒兒臣與護衛會集力打出缺口……”顧回定睛看著前方刺客,低聲同皇帝道,話未說完,已被皇帝打斷,“朕是踏著千萬人的屍骨走到今天的,區區賊子,朕還不放在眼裏。”他怎麽可能丟下自己親子獨自逃生?

顧回恨不能跺跺腳,這時候了,講什麽氣節,“父皇,大晉可以沒有太子,但絕不能沒有皇帝,聽兒臣一句勸。”見皇帝仍在猶豫,忍不住喚道:“爹。”

皇帝駭然,終究敵不過顧回眼中的哀求,嘆了聲氣,“若你有事,東宮舊部朕可不會念舊情。”

好不容易送走皇帝,顧回整個人輕松了一大截,如此,方可背水一戰。

皇帝帶著幾個護衛馬不停蹄地奔向最近衙門,無盡的哀戚包裹著他,他如今的年紀,要怎麽再去承受喪子之痛?還是自己培養了這麽多年的太子!如果顧回有什麽不測,他又有什麽心力再去重新培養一個接班人?也許,從此再沒有一個能待自己如常人的人了。

顧回雖向來對自己武藝有自信,她師從多方高手,又勤奮練功,雖有所小成,但到底缺乏實戰經驗,又是面對專事刺殺的此刻,不免有些緊張,她倒不怕死,只是擔心,若自己身份暴露,又該如何?

刺客第二波進攻已然開始,第一次失敗,叫皇帝逃了,第二次,他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顧回在幾個護衛的掩護下往樹林中去,林子裏人跡罕至,處處淩亂怪石和未修剪的枝椏,又都是百年古木,枝葉繁茂地連陽光都照不進來,遠處薄霧冥冥,似是非人間一般。

顧回拿劍的手緊了緊,刺客依舊在身後不依不饒地追,書到用時方恨少,武到用時,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恨自己當初沒多練練輕功,如今在這難行的林中,前方給人帶來的恐懼並不比後方的少,對於未知,人總有些畏懼的。

幾人只顧往裏逃,不知走了多久,身後偶有箭雨射來,身邊的護衛愈發少了,腳步聲在空靈的樹林裏,踩到枯枝上的聲音都會讓人心不由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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