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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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顧回往顧夫人寢宮來,一路所過之處雕欄玉砌,亭臺樓閣,四君子有不少,珍稀品種也不在話下,默默搖了搖頭,母親偏好雅致大方,父親對母親也著實上心,只是這些年來的委屈,又豈是這麽一點小利便能消掉的?

顧夫人自被強制搬入宮中以來,時常坐在小花園裏發呆,因而顧回並未問人,沒費多大功夫便尋著了她。此時的顧夫人,只穿著尋常富貴人家主母所著衣物,絲毫沒有日後皇後的尊貴規制。顧回抿了抿嘴,還是快步過來。

“你今天怎麽來了?”顧夫人見著顧回才難得的展了笑顏,神情柔和了不少,將顧回身上沾著的一片花葉摘下來,問道。臉上的皺紋,比前些日子要多了不少,笑起來褶子遍現,卻極溫和慈愛。

顧回知道母親是一直在等自己過來的,不自然的偏了偏頭,“娘,四姐……”頓了頓,頗難以啟齒,“當初我的確在。”

“不怪你。”顧夫人拉著顧回在自己身邊坐下,聽到自己四女兒的名字心裏一顫,眼淚忍不住又滿了眼眶,“都是娘不好。”當初即便回兒沖出來,又能怎樣?不過多一個亡魂罷了。她傷心的,是女兒竟想對自己瞞住她四姐的死訊。縱然是好意,終歸是……

顧回搖了搖頭,滿是自責和不甘,“娘,我該怎麽辦?”報仇?難道她要去弒父?不報仇?那又怎麽甘心?

“你大了,該自己拿主意了。”顧夫人保養得宜的手撫在顧回臉上,不舍的看著自己的小女兒,“想做什麽,便去做吧。”她已是大半埋進土裏的人了,也不怕什麽了。宮人端上茶盞,是上好的祁連紅茶,卻沒什麽心思喝,“你早些回去吧,不用常來看我,省的惹你父親煩。”

“朕怎麽會煩呢?”顧上德沈著臉過來,眼見著剛剛母慈子孝的一幕就這麽沒了,饒是再壓抑情緒,還是忍不住想要發作,“一個是朕多年相知相伴的妻子,一個是朕日後的繼承人,說說,朕怎麽會煩?”

顧夫人中規中矩的行了禮,不想在顧回還在的時候激怒顧上德,對顧回使了個眼色,“回兒,你先回去。”

“不用,難得一家人碰一塊兒,就一起吃個飯。”顧上德強硬道,身後魏達早已顛顛的跑去傳膳,目光在顧回身上略一停頓,看她臉色憔悴許多,他也是好久沒關心過自己這個小兒子,不由軟了些語氣,“朕知你心裏難受,孩子以後還會有的,總得顧著些身子。”

“是。”顧回恭敬回道。

顧上德冷冷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視,“這樣冷的天氣,讓皇後娘娘穿著單薄在花園裏坐著,你們怎麽伺候的!”

“皇上恕罪。”眾人齊齊拜倒。

顧夫人很不適應這樣的日子,皺了皺眉,“皇上的話你們都記住了,下去吧。”事情已成定局,再無回天之力。

顧上德原本是有事要和顧回說,如今碰著倒好了。邊關來犯,蘇淩帶兵平亂,蘇晨隨行。據他看來,事實也是如此,蘇晨此人,很有將才,假以時日,定是國之棟梁,可惜了,是個女兒家。此次蘇晨能去,他也是被顧回說服,一個不讓須眉的女將軍,確實有利他的賢名,有利便有弊,不過,他相信顧回會把弊端處理好。

顧回再回到王府時,已是夜幕降臨,元知暮坐在房內等著顧回消息,手裏緊緊絞著帕子,這樣的時候,她竟如此無能,只能被動的等通知,卻無絲毫還手之力。

乘著沈沈夜色,顧回從馬車裏跳了下來,匆匆趕到元知暮的院落,見著她婉約淡然的身姿才終於放下心來,順了順氣緩步踱過來,“明日我們便可去見你父母親。”

元知暮眼裏閃著驚喜的光,父親母親能從那地方出來,別說叫她假傳自己小產,便是叫她即刻拿命來換,她也是願意的,想起什麽,正要問話。

“我已派了大夫過去。”顧回將元知暮披風又系緊了些,二人宛若一對夫妻般的親昵,看的下人紛紛低下頭去,元小姐,可千萬不能得罪了。

元知暮感動她連這些小事也放在心裏,情之所動,輕輕捏了捏她指尖,“謝謝你。”

顧回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再說這些,才牽了她手往飯廳去。她最近隱隱約約查到些線索,卻不敢深查,既想查又怕查到最後是假,白叫人空歡喜一場,這種患得患失的心境,實在太過磨人。四姐那樣通透的人物,真的會就這麽去了麽?

元知暮雖來尚王府有些日子了,卻始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顧回今日心情輕松許多,吃完飯索性提議帶她四處轉轉。元知暮心喜顧回如今這放松模樣,便隨她了。

顧回要游園,下人們提前便做好了各種準備,顧回懼寒,因而園中的涼亭皆鋪上厚氈軟墊,以便二人想歇息時能舒心些。

“知暮,明日見完你父母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顧回提了口氣,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元知暮,沈聲道,她不知道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氣,才能說出這件事,不過,她如今左右已經心力交瘁,等元知暮拒絕她,她便當真生無可戀了,也無需再自責四姐之事,她自會以命謝罪。

“好。”元知暮語氣輕快了許多,顧回說韻妃可能沒死,如此一來,顧回的心結也就能解了,她為她開心。至於自己,能見著父母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好。顧回這麽說,定然也是考慮周全了的,她就算有好奇心,再怎麽問,也沒用。

元知暮這一晚沒怎麽睡著,一來將見父母,二來顧回當時欲言又止的痛苦神情一直浮現在自己眼前,到底是什麽事?

“來。”顧回先下了馬車,擡臂伸向車簾,車裏不一會兒出來一個身段窈窕的藍衣女子。

藍衣女子極自然的將手放在了顧回手心裏,就著她的力道下了馬車,對著顧回點點頭,笑裏帶著甜蜜,“這些事叫晴書來就好了,你不必親力親為的。”

“進去吧。”顧回未正面回答問題,見女子站穩了便放開了她的手,轉身看著站在元府門口的老老少少們。

“草民拜見尚王殿下。”元知暮大哥帶著元府上下在府門口等著,無疑表明了元尚書令的某些態度。

顧回仰頭笑的自信張揚,這次來元府,並不全是為了陪元知暮,她有信心,對她和元知暮的將來。

元知暮剛過來就被元夫人以及她的嫂子姐妹們迎走了,心裏有些發怵,不會都知道她“小產”的事了吧?

元尚書令的立場都探的差不多了,條件也談完了,顧回沒什麽事,和元家一家人靜靜吃了頓飯吃完飯,照著顧上德旨意,準備帶著元知暮回府。元尚書令反朝,元知暮很快也能回府居住了。

顧上德純粹是為了拿捏元尚書令,將她女兒放在顧回府裏有個震懾作用。元尚書令考慮到元知暮剛剛小產,需要顧回安慰多於來自他這個父親的,左右已打算投誠新皇,罷了。

待到無人時,顧回忽然深深做了個揖,打趣道,“元小姐仗義相助,顧某感激不盡。”

“我可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元知暮掀開車窗一角,凝神看著窗外,並不理她。

良久沒聽見顧回回話,轉過頭見她不知怎麽的,突然蔫了下來,自己好幾次叫她,她也只是敷衍的回答兩聲,蹙了蹙眉間,元知暮終於忍不住,“你怎麽了?”

顧回低著頭,看著元知暮裙擺上的刺繡發呆,深深吸了口氣,拉著元知暮下了馬車,奪過侍衛的馬,翻身便躍了上去,對著馬下眉峰越皺越高的元知暮伸出了手,“上來。”

元知暮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遞給了她,被她拉上馬穩穩的坐在了她身前,下一瞬間顧回伸手攬住了她的腰,這麽一個小小的舉動,嚇了她一跳,全身都繃了起來。

“別怕。”顧回對靠在自己懷裏的元知暮低聲道,駕馬一路疾馳到了城郊,即便二人穿的都不少,依舊被凍的夠嗆。

顧回卻再沒有平日噓寒問暖的模樣,自己下馬後直接不顧元知暮的推擋將她抱下了馬,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知暮,我說過,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的。”顧回笑的極淡,仿佛只是要說一件不經意的小事,偏偏在這樣的氣氛下,更叫人不由不多想。

元知暮莫名的感到一陣心慌,“我不想聽了。”

“可是我要說。”顧回聲音愈發低沈,拿開元知暮捂在耳上的手,靠在她的耳邊,雙眼含笑的弧度竟有一絲不可言喻的魅惑,“我是女子。”

“什麽?”元知暮條件反射的推開她,有些不能消化剛剛聽見的話,什麽叫,她是女子?

她感覺自己的心“撲通”“撲通”跳的越來越快,直至聲音都有些顫抖,“那你還和我……”難道,一切都是為了掩飾她的身份,她在利用自己?

“我以女子身份愛你,不好嗎?”顧回說完,心中連波瀾也無一絲,說出真相,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麽難嘛。

元知暮良久沒有說話,她需要時間來平覆自己的心情。顧回也沒有打擾她,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的過去,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元知暮才終於能夠平穩的思考,心裏被欺騙的恐慌和憤怒已經激的她有些不能自已了。

“你就不怕我揭發你?”元知暮手攏在袖子裏,冷冷的看著顧回,那怎麽能是一樣?

“若你答應我,自然是好,若是不願,從前是怕的,不過如今我父親已經貴為天子,定不會讓這等醜聞流出,那麽,最多也就是個死了。至於連累,我還能連累誰呢?”顧回彎著嘴角,不知是自信還是自嘲。

“是啊,你顧回多厲害。”元知暮眼睛微瞇,裏面的含義太過覆雜,顧回也只能讀懂其中一二罷了,是啊,這麽多年,她又何嘗真正懂過元知暮?“難道我不接受你,還成了我的錯?”怎麽能有人說這些說的這麽理直氣壯?

“不然呢?要我跪求你的原諒嗎?”顧回自小便是如此,何時也說不出認錯的話,如今想要妄求元知暮的原諒,竟再說不出半個字。

元知暮氣的身子有些哆嗦,緊緊閉著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下,毅然的將頭偏向一邊不再去看顧回,“你走!”

“你若是走了,你爹娘要怎麽辦?”顧回擡頭看著離自己遠遠的元知暮,雙手握拳,似是用了極大力氣才將話說出一般。

元知暮怒極反笑,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被威脅的?“那你就將我元府上下一百五十六口人統統殺了!”她從小決心定要找個文韜武略皆上上等的夫君,卻被顧回闖進了心,原本以為自己找到了終身所愛,為何“他”又成了“她”?還撒下了她懷孕那樣的彌天大謊。

就在元知暮走過顧回身邊的一剎那,顧回拉住了她的手。元知暮清晰的感覺到顧回又攬住了自己的腰,卻不是在馬上那般羞澀甜蜜,好不容易略為擺脫了顧回一些,一片溫熱的唇已經貼在了自己嘴上,元知暮只覺自己腦中瞬間空白一片。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咬在了顧回薄唇上,二人紅唇瞬間被血染的愈發鮮紅,驚心動魄的紅。

“我會等你。”顧回捂著嘴含糊不清的說道,眼神極堅定,“我會一直等你,等你給我回覆,等你嫁我。”

“我若是一直不答應呢?”

“那我便搶親。”

顧回當真是守諾之人,自那日之後,她便再沒在元知暮眼前出現過。皇帝為穩大局,一方面晉了元尚書令官職,是為元大司徒。另一方面下了一系列恩旨,例如賜婚。主要對象都是當初與他打天下的臣子與後來投誠的臣子,表示自己對他們毫無芥蒂。這幾項措施,在收攬人心上的作用,不可謂不大。

這些恩旨裏,顧回與元家三千金的婚事,無疑是最受人矚目的。如今元尚書令官覆原職,甚至還有了個大提升,皇上對元家放了心,元家三小姐也終於能回家居住,搬遷的日子,就定在半月後。

元知暮這段時日已經想清楚了許多,顧回整日不知在忙些什麽,常常不回府,卻從未忽視過她。吃穿用度,調養游樂,事無巨細,都是親自著手做。元知暮自問,顧回除開身份有些令人意外,樣樣都是自己希望的如意夫君模樣。顧回當日吻自己,自己心裏是沒有排斥的,這是否表明,自己其實還是喜歡的?

這個問題,漸漸的,在自己與日俱增想要與她傾訴的急切裏得到了回答。

“元小姐,王爺在忙。”樂心攔住元知暮向前的步伐,抱歉道。

元知暮頓足,眼睛掃向樂心,卻沒說話,這段時日,也許十天,也許二十天,也許更多,她也不知道有多久,唯一能叫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每次顧回回來,她尋來時,得到的永遠只有:王爺在忙。

樂心被她的眼神看的心裏一怵,又不敢放她進去,只得硬著頭皮道:“王爺特令,書房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晴書一聽就炸了,我家小姐都為你家王爺生孩子了,怎麽就是閑雜人等!有這樣的嗎,小姐剛小產沒多久,就始亂終棄,連面也不見!

“讓開。”元知暮的聲音平淡無波,陰測測的,平日便冰冷的人,如今似乎全身都散發著寒氣。

樂心打了個寒顫,這不確定的未來王妃,嚴肅起來,可真滲人。終於是扛不住了,樂心敲了敲門,“王爺,元小姐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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