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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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知暮依舊是一副平淡的樣子,靜靜地看著二人交鋒。晴書站在一邊,心裏暗自焦急,她從小伺候元知暮,怎麽能讓她的名聲就這麽被汙了去?雖說在場的沒有第五人,但是誰能擔保這位蘇小姐,如今的叛軍之一不會說出去?

外面的打殺聲漸漸近來,元知暮不欲現身於眾人面前,看顧回身上女裝的破爛模樣,皺了皺眉,“跟我進來。”不再做停留,轉身朝屋內走去。

顧回看著元知暮冷漠的神情,以為她是生氣了,下意識的就要跟上去,擡眉看了一眼蘇晨,卻見她眼裏已經蒙上了淡淡的霧氣,不由又有些愧疚。

“顧回哥哥,你不要和她走。”蘇晨把刀重重的擲在地上,撲進顧回懷裏,捶著她哭泣道,“這麽多年,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你啊。我們曾經那樣親密,為什麽如今會成這樣?這麽多年,你若是無意,又何必給我念想?你,你若無意,當初便不應救我!”

蘇晨的話一字不漏的傳進了元知暮耳裏,讓她身形都不由得一滯,腦中不知在想些什麽,卻沒做停留,加快步伐走了。

顧回見著元知暮身影,知她定是誤會了,只是此時她當真已是身心俱疲,沒了追上去解釋的心思,也不想再和蘇晨多做糾纏,輕力推開蘇晨,“我不救,就眼睜睜的看著你溺水而亡麽!這麽多年,我自認沒有做過什麽讓你誤會的事。至於你的回報,此次你帶兵有功,父親定不會虧待了你,你又何必盯著我不放?我註定是只愛知暮的。”

蘇晨並未如顧回所料那般怒不可遏,只是伸手想撫上顧回有些紅腫的臉,卻被顧回避開,“罷了,若他日你為太子,我便要做本朝第一女將軍。”她在這點上和元知暮很像——無法接受一個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慢慢來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好。”顧回幾乎是沒有考慮,應聲道。她怎麽可能是太子?

顧回進元知暮閨房時,元知暮正躺在榻上背對著房門,聽見有人開門只當是晴書,低聲道:“把衣服拿去給顧公子換上。”

“知暮。”顧回屈膝蹲在元知暮腿旁,握住她的手,將額貼在上面,觸手一片冰涼,她不知道自己回來是對是錯,她眼睜睜的看著四姐死去,她膽小如鼠的躲在密道,她居然還有臉回來見元知暮。

聽見顧回低沈的聲音,元知暮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從未見過顧回今晚的失意模樣,縱然淡然是本性,也止不住心中的體諒之心,另一只手輕輕覆在顧回腦袋上,“怎麽了?”

“四姐死了。”顧回早已是泣不成聲,心中的苦哀當真是無以言表,說出來的,也只剩這四字。

元知暮手頓了頓,臉上終於不再是平淡無波,良久才輕嘆一聲,“韻妃娘娘是個好人。”

顧回再也忍不住,趴在扶手上痛哭,這是她第一次對未來這樣的恐懼。

顧千紹,自顧上德造反起,過了七日顧回才見到他,不是別的,是顧上德的論功行賞大會。顧回終究是不願承認這是朝會的。

此次封賞,只讓眾人愈發覺得曾經的無能士大夫顧上德讓人看不懂了。未冊封太子,嫡長子封王很正常,封號卻是隱王。其餘的庶子們不足為慮,新皇極看中嫡庶之分,那些庶子們的日後,不需多想。關鍵在於嫡幼子顧回,顧回從小不招人待見,名字連“千”字都沒有用,如今卻得封尚王,王之上,那是什麽?

朝堂剛剛開始,已有了站隊之事。

前朝皇帝在尚王堅持下,到底是風光大葬,和他心愛的韻妃一起,尚王哭的不能自已,傷了身子,新皇極不悅,勒令其在家面壁思過一月。

尚王閉門思過這段時日,朝中發生不少大事,有好的有壞的,例如元尚書令拒絕受官,被打入天牢一事。

“父,父皇,”顧回喊到一半頓住,終於向形勢低了頭,知曉自己父親如今心境,人老了,誰不希望兒女繞膝?因著造反之事,家中對他多有微詞,看他神情冷淡,知他今日是又在母親處受了氣,至今母親也未答應參加封後大典,她又何嘗願意被封王?話出了口,那句父親還是換成了父皇。

顧回見顧上德神情松動了些,更是發動親情攻勢,跪地哽咽道:“孩兒從小喜歡知暮至今,孩兒一度自暴自棄,都是知暮將孩兒拉了回來。她如今還有了身孕,孩兒貴為親王,見她呆在陰暗的天牢卻無能為力。至於元尚書令,咱們這時候總不好殺了翰林泰鬥,元尚書令的清名是天下皆知的,咱們還是要徐徐圖之,切不可丟了他性命,不然日後世人會如何看待我們?”

顧上德聽到顧回在階下哽咽,心裏也為之一痛,他的兒女裏,有迂腐過人的,有貪慕權勢的,卻只有這一個,是真的重感情。幸好,他看穿了。他雖想拉攏元尚書令,只是這老頑固當朝給他難堪,諷他亂臣賊子,他又如何能饒得了他!

念及元知暮有身孕一事,“帶個大夫去給元知暮看看吧,看在元家千金對我顧家有功的份上,朕便饒了元尚書令此次,若他仍不悔改,”

“孩兒一定會說服元尚書令的。”顧回擡頭淚眼汪汪的看著顧上德,模樣很是可憐,“日後父皇與元尚書令君臣相得,史上定是一段佳話。”

顧上德低頭看了看顧回,嘆了口氣,“去看看你母親吧。”

元知暮坐在牢房裏,聽著姐妹們們抱怨這裏的環境,始終無動於衷。獄卒都覺得奇怪,這種嬌小姐,一朝入獄,靜的和死人似的,可真難得。像其他人那樣的,才是正常嘛。元知暮自身是無所謂的,人固有一死,無論過程如何,殊途同歸罷了,只是可憐父母一把年紀。

父親做的事,她理解,也不覺得錯,換成是她,她也不能保證兩全其美,既全了自己的忠義,又護得全家老小,怎麽可能?

她和顧回,大概也是不可能了的。她不後悔也不怕,卻總不可抑制的想起她,想她日後大概會娶蘇晨,會和別的女人同床共枕,恩愛羨煞旁人,心中極壓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能夠思考,將最近發生的事捋一捋,她實在是太亂了。

“尚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正恍神間,聽見有人高呼。

顧回站在牢房處,一眼便看見人群裏的元知暮,在這吵吵鬧鬧臟亂不堪的環境裏,唯她不爭不鬧,實在太過顯眼。

元知暮心中一喜,想起身卻又頓住,思索再三,還是站起,並未往前走,就站在了原處。

顧回走近才發現元知暮身上穿著白色囚衣,發絲有些淩亂,面容之中的憔悴看的人心猛的一縮。天氣漸涼,在牢房裏,穿這個怎麽受得住!

元尚書令對顧回的到來嗤之以鼻,見顧回直往自己女兒那裏去,更是不悅。與元尚書令不同的是,元知暮的一些兄弟姐妹們見著顧回說是眼裏發光也不為過,雖在牢中,因著皇帝特囑,外面的事她們還是知道些的。如今風頭正盛的尚親王,若是真對三妹(姐)有情,那她們出去也就有望了。

“來人。”顧回往旁邊掃了一眼,沈聲道,見著牢頭快步過來,“把門打開。”

“這,”牢頭很為難,這些可都是重犯。

顧回卻不等他回話,直接拿過鑰匙開了牢房門,“有事自有我擔著。”說完便將元知暮拉了出來,不顧她阻撓將鬥篷披在她身上,“知道自己有了身子,怎麽還這麽不註意?”

“啪。”元尚書令手裏的茶碗碎在了地上。牢房中所有人,沒有例外的,全驚呆了。

“你瞎說什麽!”元知暮見自己父親那樣子,輕斥道,前段時日事急從權,顧回那麽說就罷了,如今怎麽,怎麽!

“想救你父親就聽我的。”顧回給元知暮系鬥篷帶子的空當低聲道。

“帶你家小姐先去梳洗一番。”顧回牽著元知暮出來,對晴書說道。晴書被關在普通牢房,要帶她出來,可輕松不少。

見元知暮和人走遠了,元二小姐恍若見著救命稻草一般,生怕顧回就此走掉,“三妹夫,你可一定要救我們啊!”

“放肆!”元尚書令幾乎要指著元二的鼻子破口大罵。

“元伯父,您別急。”顧回讓人將元尚書令牢房裏除了他們兩口子之外的人全清了出去,給元尚書令重倒了杯茶,恭敬道。

“我可不敢有尚王殿下這樣的世侄。”元尚書令甩了甩袖子,才發覺自己穿的不是朝服,有些尷尬的將手腕在腰間蹭了蹭,怒道。

“元伯父,您何必這麽固執呢?不管何朝何代,做官原因無非有二,一是一展抱負,光宗耀祖;二則為百姓謀福,您說是不是?”顧回示意侍從將衣物遞過來,親自遞給元尚書令說道,“小侄看來,在前朝您的抱負也未能完完全全施展,反倒受制肘繁多。小侄可以和您保證,日後只要對百姓有利,定全力支持您。”

元尚書令捏著胡子滿臉怒容,“你當老夫是那些汲汲營營之輩麽!”不過顧回的話,是說到他心坎上了。尚書令,在他這,都快成了虛職。

“就算元伯父不為自己考慮,也總得為您這一大家子,一百多口人,還有天下百姓想想呀,您若真為了給自己留個清名這麽去了,讓些魚肉百姓之徒竊居朝堂,您願意麽?”顧回再接再厲。

“若是皇上早日聽了我的話,也不至於如今被亂黨所害!”元尚書令氣沒喘過來,吹胡子瞪眼的看著甚是駭人,元夫人急忙給他撫胸叫他平靜些,心裏卻漸漸清明,老爺這下怕是能出去了的。

顧回看他這樣子,知他是有些松動了的,幸好有元知暮之事給他沖擊,不然情緒也不會這麽大起大落,不過這事也不好操之過急,慢慢來吧,一口想吃成個大胖子,不現實,說不定還得有反效果。囑咐牢頭給他們準備了間單獨的牢房,好好照顧著,便去尋元知暮了。大夫是一直給母親看脈的,不會有問題。

估計時間差不多了,顧回讓人將飯菜一一擺好,便讓眾人退下,自己留在飯廳等元知暮。元知暮乍從牢房回來,見著顧回明朗裏透著關切模樣,心裏一陣難過,眼眶就紅了起來。

顧回起身抱住她,任由她在自己肩頭低聲啜泣,手順著她背緩緩順著,等她略平緩下來,才道:“放心吧,沒事了,你爹娘都會沒事的。”

“顧回。”元知暮穩了穩身子,她人生前十八年一帆風順,如今一朝入獄,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坦然面對,誰知如今竟也是如此,如此的不堪。

顧回見她這模樣,心裏也難受的不成樣,她又何嘗願意失去四姐?

“我會讓大夫稟告父親,說你原本便體弱,脈象不穩,如今乍喜乍悲,在天牢裏未好好調養,小產了。”顧回伸手撫上元知暮的臉龐,痛心道,“知暮,你再等我兩年好不好,四姐剛剛去了,我不能……”

“我懂的。”元知暮對如今的形勢可說是了如指掌,眼裏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悲涼,即便沒有韻妃的事,她們也未必能順利在一起。

這件事的傳播速度,被邊關的八百裏邸報緩了下來,第二日下了早朝,顧上德剛得知邊關來犯,整個人不悅的緊,議事的空當又見魏達欲言又止模樣,當下沈了臉。

魏達躊躇再三,待眾位大人散了之後“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陛下節哀,尚王殿下的孩子,沒了。”

“什麽!”顧上德猛的站起來,頭止不住有些眩暈,一字一句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魏達整個人癱在了地上,不敢再看顧上德,哆嗦著身子,“是,是昨晚的事,尚王殿下不讓報。”

顧上德略一思索,手頓在了半空,想想昨日元尚書令的反應,良久才向外揮了揮手,“罷了,就讓元家小姐住在尚王府邸吧,至於元家人,過幾日便放回元府關押,再觀後效。”

魏達忙不疊從地上爬起來,幾乎是向外滾去,卻忽然被顧上德叫住,“叫尚王來見朕。”

魏達正要去宣旨,又被叫住,“罷了,過幾日再宣她吧。”小七痛失愛子,該是哀不自勝。如今朝堂不穩,他也沒空去管這個還沒出世的孫子,過幾日再說吧。

此次逼宮成功,最尷尬的人,怕是非顧淳莫屬。只顧上德將他接進宮來,日日請安,也沒人能說出什麽不好來。

還有七日,便是新皇登基大典以及新後冊封大典,之後還有王爺公主們的冊封大典,宮中人人忙的腳不沾地,新皇子女中,竟只有那些庶出的王爺公主們在忙活,眾人這才想起,德安公主,即前朝的韻妃娘娘,當初給前朝皇帝殉情他們是知道的,那麽,隱王爺和尚王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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