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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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回此時竟有情緒失控之感,這麽多年,她以為父親這輩子也不會理她的。今日的這些恐慌,竟就在顧上德一個安撫的眼神裏煙消雲散,她就知道,她的父親不會是那樣的人。

“不錯。”蘇大將軍撫著胡須,讚賞的看著顧回,“如此,今晚行事我也就放心了。回兒一表人才,我現在倒真想看看我日後的乖孫模樣。”

“哈哈,這一日不遠了。”顧上德推盞,見顧回有些呆楞模樣,拍了她兩下,“回兒,日後成親就是大人了,可要更上進才是。”

顧回這時候回過神來,聽見顧上德的話,將杯盞又放回桌上,“父親,我不能娶蘇晨。”

顧上德楞了下,見蘇淩驚訝的眼神,又看顧回執拗的什麽一樣,想來這事裏應當另有隱情。看顧回欲言又止的,掃了眼蘇淩,“恂淩,回兒今日怕是有些驚喜過頭了,這事交給我。”

蘇淩點頭,情緒未變化太多,畢竟若是事真成了,日後自己少不得依靠顧上德。至於婚事,他就不信,顧家真忍心推了。

蘇淩出了門,顧上德方看向顧回,“說說怎麽回事。”如今威嚴的顧上德,絲毫沒有平日酒色之徒氣息,顧回想,若是她早些年出生,父親年輕時便該是這麽意氣風發的吧。

顧回一時想不出什麽理由,“撲通”跪在了顧上德面前。

時樂見狀領著眾人先出了去。

“看來,事情還不小?”顧上德輕搖折扇,又覺得沒什麽意思,將扇子一格一格收回來,看著顧回問道,問句也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低沈的聲線聽的顧回心裏一顫。

“父親,四姐孩子是怎麽沒的?”顧回低著頭卻毫不怯場,面對心裏無形中懼怕的父親,竟是那樣的平靜。

“看來你都知道了,不過無礙,你聽話就對了。”顧上德的動作極慢,二人對話幾個來回,也不過收回兩格,無聲的威壓令顧回幾乎有些承受不住。

“為什麽?那是四姐,您的親女兒,你怎麽能這麽對她?你有沒有想過,女人懷孕,素來兇險,有可能四姐因此就……你怎麽忍心!”顧回話說到一半,已挨了一耳光,和蘇晨的耳光全然不同,是一只粗糙的手用盡全力打在臉上,“啪”的一聲徹底打死了顧回對父親的憧憬之心。

“因為我是你們的爹,你們的命都是我給的,一個孩子而已,若是能為大局犧牲,是它的命,是它的榮耀,就像你四姐一樣。”顧上德捏著顧回下巴,在顧回白皙的下巴上摁出一個指印,“從你四姐進宮開始,就註定了她的命。”

顧回雙眼睜到了不可思議的大,四姐一開始就被註定犧牲?那他們都是為了什麽大局?她不敢再往下想,一個不敢留在皇家的孩子,一個那麽大的局,父親他們怎麽敢?所以要聯姻蘇家,所以。顧回腦中忽然閃過一條思路,想起皇帝前段時間問她的話,猛的擡頭,外族入侵,護國軍西調,安南軍換人,糟糕,“父親!”

“回兒,父親如今年紀大了,你大哥是個不成器的,日後父親的一切都是你的,懂嗎?”顧上德輕撫顧回的臉,緩緩說道,所過之處,都如霹靂一般炸在顧回心裏,身子忍不住顫抖又強行壓制住,一定不能這樣。難怪最近一直沒見到大哥,原來是被父親制住了。

“父親,四姐知道這事嗎?”顧回假意迎合,順著顧上德問道。

“一個犧牲品,怎麽配知道這些?不過一個孩子,竟也能置家族不顧,不提她也罷。”顧上德輕笑道,似是要看穿顧回一般,“我知道你是個通透的,不要想著去通風報信,禁宮早就換上我的人了,即便小皇帝知道,也於事無補。”

“父親,孩兒想娶元家三小姐。”顧回直著身子,朗聲答道,等父親放松下來,自己再去通知四姐,先保住命再說。

“有非做不可的理由麽?”顧上德言下之意,若不是不得不做,顧回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懷了我的孩子。”

顧回很急,激到最後脫口而出,恨不得一巴掌打死自己。

“啪嗒。”這是顧上德的扇子落在地上的聲音。

“若真這樣,可就難辦了。”顧上德凝眉看著地上的顧回,卻未發怒動手打人,真是出乎顧回意料。今天應該就是充滿意外的一天吧。

顧回極識相的把扇子撿起雙手遞給顧上德,看他這沈思樣子,知道自己這個法子奏效了,“父親,從小您便教我們詩書禮儀,知暮待我情深意重,我怎能始亂終棄?”

“那就兩個都娶。”顧上德接過扇子,想了個折中的法子,看不出來那個元三小姐平日目下無塵的,竟會做出這等敗壞門風之事?

“那知暮定是不願,她的性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那是孩兒第一個孩子,父親。”顧回拉著顧上德衣袖,語帶懇求,她該怎麽進宮?

“蘇家小姐娶回去,願意怎樣隨你,咱們如今不能缺了蘇家。”顧上德從顧回手中抽回衣袖,“日後擺著供著也就是了。”

顧回眼珠骨碌碌的轉,“父親,您金口玉言又怎能輕易更改?不如此事交給孩兒,叫那蘇家小姐自個兒悔婚,您日後事成,再允諾蘇家一些利益便是。”

“你有法子就好,能娶到元家千金也是一大樂事,文人的筆桿子咱們也得顧著些。”顧上德扶起顧回,目光裏很是讚賞,他總不能連個繼承家業的兒子都沒有。

顧回出了留香閣,不敢直接去皇宮,繞來繞去的回了府,知道後面有人跟著,裝模作樣的抄了幾首詩,縱馬去了元府。

來人回稟顧上德,顧上德輕笑幾聲,叫人繼續盯著便罷了。

顧回不出所料的見著在後院撫琴的元知暮,上前兩步緊緊的抱著她,似是二人已千百年未見一般,無論元知暮怎麽反抗推搡也不松手。

“你這是什麽?”元知暮看顧回胸前露出白邊,抽了出來發現是一摞摞的紙,好笑的展開,“你又抄情詩啦?”原本心裏還有些氣悶,見顧回這麽緊張自己,也消散了不少,看她又抄了情詩,居然還是親自送過來,嘴角都忍不住翹起,“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你就不能自己作首詩送我麽?老抄別人的。”

“反正都是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有什麽區別?”顧回抱著元知暮的手未松開,二人貼的極近,看起來就是情人在竊竊私語。跟蹤的人見狀打了個手勢,眾人無聲撤退,只留一二個盯梢。

顧回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放開元知暮,見著她通紅的臉頰,險些忍不住吻上去,定下心思,極認真的看著元知暮,“知暮,你願意和我走嗎?”

過來的時間已經足夠她想到足夠多的辦法,父親造反,不管成功與否,她都不願。四姐對她恩重如山,皇帝對她也一直是真心當弟弟看的,她不能就這麽坐視不管。把這事告知他們,後事如何,再和她沒有半點關系。

“我願意的。”元知暮沒有問她是為什麽,但是顧回能夠拋下蘇晨來找她,看著外面盯梢的人,大概也懂了應當是什麽了不得的事,“但是我們不能。”

“好。”顧回點了點頭,松開元知暮,她懂元知暮的心思,父母之恩此生難報,又怎能因一己之私棄父母不顧?但是元知暮願意已經讓她足夠驚喜了。

“我走了。”

“我等你回來。”元知暮難得的主動抱了下顧回,在她耳邊輕語,顧回呆呆楞楞的時候總是讓她的心止不住柔軟,“遇事自己決定,不要被形勢嚇住了。”這個時候,她很想拋開家族,與顧回同生共死,但是她做不到,她也只能說這些。顧回的性子,她懂的,有些時候只能靠她自己。

顧回伸手揩了揩淚,淚眼婆娑,“要是我回不來,你不要嫁給別人,不然我一定天天給你托夢。”

“這樣可以了嗎?”元知暮踮腳在顧回唇角落下一吻,蜻蜓點水一般迅速離開,低頭不敢看她,又被顧回的目光註視的不自在,心想反正做都做了,幹脆決心到底,出聲道,頗有些色厲內荏的意味。

顧回原本就薄的唇如今更是抿成了一條線,心中小鹿亂撞一般,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這比得知父親要造反時的跳動還要強烈,可惜現在是非常時期,不然她一定要盡訴衷腸,將自己剩餘的一生全留給她。

有濕意落在自己手上,顧回看著元知暮的神情,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淚,擦著擦著,自己竟也哽咽起來,“知暮,如果我不在了,答應我,一定不要再哭。”沒等元知暮回覆,匆匆跑遠了,那裏有個她從前不屑爬的狗洞,換上一套女裝,直奔皇宮。

十月的京城,毫無預兆的下起了大雨,天空一片暗淡,天雷滾滾,正劈著了天星臺,司天監幾乎是滾爬著去乾元宮。

“皇上,大事不妙。”

顧回半路截了匹馬,一路狂奔,被攔於午門之外,幸虧遇著顧千韻陪嫁丫鬟,才得以見得天顏。

“皇上,事急從權,請速速移駕。”顧回拜倒在地,聲音急切,這時候皇帝不召集大臣想法子,也不逃命,反倒穩坐摘星臺?

皇帝笑的有些慘淡,又很淡然,握著顧千韻的手,偏頭看著她,眼裏是往日的九五至尊不敢輕易表現的濃濃愛意,“千韻,你怕嗎?”

這是皇帝第一次叫顧千韻千韻,曾經在宮裏他叫她愛妃,出了宮他總想任性任性,便叫她夫人,如今終於,他不用再顧忌什麽,他可以叫她的名字,她願意在這最後的關頭陪著他,不管出於怎樣的目的。

他是不是很蠢,愛上一個入宮的奸細?

顧千韻不是平日那般端莊賢淑的妃子模樣,也不是關愛幼弟的姐姐,這般清雅如蘭才該是她的本來模樣,溫柔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表明著自己的決心,笑的甚至比皇帝還要淡然,“嫁夫從夫。”

“那朕便無憾了。”皇帝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顧千韻,好一會兒才移到顧回側臉上,“小七,朕便和千韻這般叫你吧,朕不恨你,只望你日後能善待你姐姐。”就怕顧上德那個老狐貍,連自己女兒也不放過。

“草民遵旨。”顧回早已是泣不成聲,哽咽著應道,“請陛下娘娘速速移駕。”

“皇上,不好了,逆臣帶著人攻上來了!”小太監連滾帶爬的進來,話剛說完,一顆人頭便骨碌碌落地。

顧回不解的看著皇帝。

“你不能死,他就得死。”皇帝將沾著血的刀扔到一邊,按動了機關,看著顧回兩姐弟,“你們進去吧,朕在這兒等著逆賊。”

顧千韻直直的看了皇帝一眼,心底的傷痛讓她嘴角再無法維持微笑,在即將進入密道之時將顧回推了進去,迅速合上了機關,轉身看著皇帝,“從我嫁你的那一日起,你便是我的天。”

顧回無論怎樣也推不開密道門,慌的直喊,四姐怎麽能這樣,你還有我啊,你怎麽能就這麽拋下我和娘!

可是她無論怎麽喊都是無濟於事,從門縫看見父親帶著人上來,看著侍衛將毒酒端上,看著皇帝四姐倒在一塊兒,雙手捂著嘴無聲流淚,父親怎麽能面不改色的殺掉四姐。

哭到後來她也不知是什麽時辰,父親讓人收斂了皇帝和四姐的屍體,顧回感到一陣後怕,這麽多年,這個男人偽裝的如此之好,竟連他的妻子兒女也絲毫不知情,他該是有多可怕?看著四姐絕美的容顏,順著墻壁滑落在地上,四姐……

顧回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密道的,即便是許多年後,她也無法坦然面對這一天的記憶,這輩子,她做了太多離經叛道的事,卻無法減少一絲這一天的刺激。

元知暮站在院落內,看著宮中的紅光漸漸弱去,此次顧回所憂之事是造反無疑了,聽見外院傳來的喧鬧聲,眉間的憂郁越來越濃,饒是誰也想不到,叛軍得勝,第一家被開刀的竟是元家。

“小姐,蘇小姐求見。”晴書走近,身後跟著一個身著盔甲之人,頗為英氣。

“元姐姐,我們好久不見了,我可想的很呢。”蘇晨咧著嘴,皮笑肉不笑道,顧回你如今就算是有三頭六臂,也沒辦法了。

元知暮轉過身,目光直視蘇晨眼底,“蘇妹妹年紀不大,記性倒差。”

蘇晨知她在諷刺上次相見之時自己的狼狽,握了握刀柄,臉上泛起難以察覺的笑。

“希望待會兒元姐姐還能這麽淡然處之。”蘇晨緩緩抽出腰間刀,刀在夜光下泛著陰森的光,配上周遭肅穆的環境,很是滲人。

“為什麽不能呢?”顧回從墻上跳下來,將元知暮拉到身後,看向蘇晨問道,眼睛通紅,不知是哀極還是怒極。

蘇晨很是驚訝,顧回哥哥不是應該跟著顧伯父一塊兒去宮裏了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蘇晨不知道的是,顧上德也是存著試探的心思,他需要最後一層保險,看他的兒子到底是站在哪一邊。如今顧回留在元知暮這邊,算是兩不相幫,也算差強人意。一個讀聖賢書長大的兒子,能做到如今這步,日後自然大有□□可言。

“蘇晨,看在咱倆一塊兒長大的情分上,這次我放你一馬,也希望你不要再多做糾纏。”顧回聲音透著喑啞,下嘴唇尚有血跡,她一路上不敢哭出聲,不敢往後看,一路咬著唇回來,此時早已是繃緊的弦,就要斷了。

蘇晨若是會輕言放棄,那也就不是蘇晨了,正要說話,忽見顧回向前走了兩步,“知暮已經有了我的孩子,你再怎樣都是無用功了。”

“什麽?!”蘇晨不可思議的睜大眼,刀鋒霎時架到了顧回肩上,“你再說一遍!”

顧回不耐的撥開刀鋒,“你今日要麽就將我殺了,要麽日後休再提成親之事。”若有人替自己解決了自己,也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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