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地動山搖(五)

關燈
來到野蜂之後,馬小南第一次當了逃兵。

他職高畢業之後,就開始游蕩在大街小巷的網吧、保齡球館等地。

游手好閑,無所事事。

就像他的學生時代一樣,沒有離家出走,沒有逃課打架,單純就是放空大腦,無心向上。

家裏給找了好幾個工作,高級點的進寫字樓當銷售,低端點的進工廠學手藝,甚至還去飯店當過幾個月幫廚。

無一例外,都沒能做長久。

不是被辭退,便是他自己受不了苦和拘束,賴家裏不肯再去。

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一陣子,終於又被母親拉進了人力市場。

招聘市場裏擺滿了各種攤位,一眼看去全是各種薪資、條件。

黑蜂射擊館的攤位在最角落裏,連個工作人員都沒有,只在空桌子上貼了張A4紙打印的招聘啟事。

馬小南一看到,就走不動了。

平均每周只需要工作三天,工作內容就是看著人打槍?

他連薪資待遇都沒看,就打了聯系電話。

接電話的,是聽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聲。

“最近有點忙,過幾天聯系你吧。”

一連隔了三天,對方才終於來電話。

只簡單問了兩句他的情況,便發了地址過來。

離家也不遠,馬小南便還是去了。

那射擊館開在郊區,裝潢設計全都挺有檔次的,就是生意差得離譜。

和他通電話的大男孩也不在,只有一個年輕小姑娘坐在收銀臺前用ipad 看電視劇,漂亮到馬小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我……我是來應聘的。”馬小南在偶像劇自帶的浪漫BGM聲裏磕磕碰碰的自我介紹。

姑娘看了他一眼,“哢嚓”一聲,嗑開一顆瓜子。

“老板出去了,你坐會兒唄。”

這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期間,姑娘叫了一大堆吃的喝的,還好心的分了他一些。

這樣堅持到晚上10點,姑娘合上平板,宣布今天的工作結束了。

“你明天再來吧,不管面試通不通過,今天的工資得讓他結給你。”

這是什麽樣的神仙工作?!

不給錢只包吃住都可以!

馬小南第2天果斷又趕了過去,姑娘依舊帶著他一起吃吃喝喝,還抽空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方勤。

別看她名字裏帶個“勤”字,懶散程度幾乎和他一模一樣。

兩人就這樣毫無羞恥心的守了一星期的店,其間以“老板不在”為理由,趕走客人無數。

馬小南甚至利用這段時間,新練了一個滿級手游號。

在他正猶豫要不要下個新游戲的時候,高大帥氣的老板終於帶著一身的傷出現了。

他額頭、胳膊、膝蓋全都打了繃帶,背著個大包,難民一樣進了店裏。

姑娘似乎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只熟練地給倒了杯水,問:“你這樣,咱是不是得關幾天店啊?”

老板點頭,然後看向馬小南,“你過幾天再來上班吧,這幾天的工資,到時候一起結給你。”

馬小南便開始了長達半個月的休假,好不容易回去上班,老板——也就是應嶠,總算抽出時間給他做了次還算系統的培訓。

射擊館的安全員,要做的雜事其實並不少。

除了在教練帶著會員射擊的時候得在一邊站著,還要懂得基礎的槍械知識,定期幫忙保養槍支什麽的。

可黑鋒射擊館的生意也實在是太差了,動不動關門休業。

應嶠還是個閑不住的全能王,除了在外奔波,便鉆進射擊區、倉庫或者槍械庫,折騰他那些寶貝東西,完全輪不到馬小南動手。

要說真正需要幹的活,負擔最重的,也就是店裏經常會來幾個蹭吃蹭喝的年輕人。

有穿得花裏胡哨的,有一開口就尖酸刻薄的,也有一人溜三四只狗一看就不大聰明的……

這些人來了一般也就往會議室跑,蹲裏面唧唧咕咕不知說些什麽。

有時候一大早開門進店,就發現前廳和會議室裏都滿是煙頭和吃過的泡面碗,打掃起來特別的費事。

除此之外,馬小南對這份工作可算是一百二十分的滿意,工資雖然少了點,但工作環境舒適,夥食靠譜呀!

即便休業不上班,他也願意晃到店裏來,吹吹空調,玩玩手機。

順便,躲避一下母親無止休的嘮叨。

至於應嶠其人,馬小南對他是很服氣的。

既羨慕他滿點的投胎技能,又佩服這位富二代哥哥與眾不同的下凡歷劫方式。

花錢白養著他和方勤這兩只蛀蟲並偌大一個射擊館不說,還有空沒空帶一堆東西往山上海裏跑。

一副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傲慢勁兒,玩的就是心跳。

直到有一天,他在新聞裏,看到了自家老板以及那幾個店裏常客的影子。

那是本地電視臺拍的一個好人專題,那條新聞排在最前面。

應嶠、宋繁縷以及那個總愛穿花襯衫的歐陽暢想,三人在跨海大橋上攔下來個輕生的外地女孩。

四個人陪著姑娘,沿著大橋一直往前走到城隍廟碼頭,最後終於把人勸上車,送回了家。

那視頻只拍到一小段背影,三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保鏢一樣圍著女孩,走得緩慢而堅定。

馬小南打著哈欠關了電視,卻始終沒能忘掉那幾道背影。

他終於開始留意自家老板的日常,也漸漸知道了宋繁縷那幾條狗的名字和技能專長……

接觸到隊部和倉庫那些物資、錦旗、獎狀之後,有關公益救援的大門,終於緩緩向他打開。

或許,每個人心底都有些深埋到不自知的血性。

一朝有光和熱撩動,立刻就燃燒不止。

他從冷漠旁觀,到暗暗留意,再到心中想往,足足比隊裏的其他人多了兩年的成長期。

他一直暗暗以此為傲,就連父母都認為自己的兒子“浪子回頭金不換”。

可是今天,在好不容易挖掘出桔園老板的屍骨之後,他們又匆匆趕赴另一片廢墟幫忙。

明明前腳還聽得到人聲的,甚至隱約能看到半張臉,磚塊還沒有搬完,整片廢墟再一次劇烈搖晃,轟然二次坍塌。

聲音沒了,那張臉也被砸爛了。

這和他預想的救援,和他所經歷過的救援,完完全全不一樣。

馬小南一個人蹲在開裂的田埂邊哭了半天,哭到喉嚨生痛,胸口的窒息感卻絲毫沒能緩解。

最後還是高楠和歐陽暢想將他尋回去的,他們推著他坐上指揮車,拍著他後背安慰:“想哭就哭,哭的越痛快越好。”

這一回車子沒繼續往裏開,而是往最近的臨時安置點撤。

終於,要結束了吧——

他擦幹了眼淚,搖下車窗,迎面看到的,卻是裝著Black屍體的屍袋。

人屍和狗屍,到底是不一樣的。

他一眼就認出了屍袋上那套印著“野蜂救援”四個字的背帶和牽引繩。

他第一次在店裏見到Black時,它才沒出過幾次任務。

毛茸茸的年輕狗崽身量雖然長好了,心性卻還是調皮的。跟著宋繁縷基地的大狗一起訓練時,偶爾還會貪玩轉頭去撲個飛蟲什麽的。

隨行的時候,挺著胸膛亦步亦趨的跟隨,仿佛一只黑色的大毛靴子。

應嶠事情多,餵養Black的工作,漸漸就落到了馬小南的身上。

他甚至好幾次直接把狗帶回家住過幾天,引得鄰居家的孩子都來圍觀——經過專業訓練的搜救犬比普通寵物狗可厲害的多,會匍匐爬行,會昂首隨行,會叼回一切主人扔出去的東西……

捉迷藏時,更是誰也別想逃過它的鼻子。

看著車窗外那只小小的屍袋,馬小南突然就覺得不能忍受。

這個世界這麽多血淋淋的哀慟,閉上眼睛就看不到——他為什麽非得要趕上去,一遍一遍地刺激自己?

他在車上呆坐了半天,甚至還接了高楠遞過來的一瓶礦泉水。

大家排著隊去和Black告別時,他悄悄下了車。

沒人留意到他的離去,或者說,壓根沒人會相信他居然在這個時候離開了。

整個隊伍裏,除了應嶠,Black就數和他最親。

他熟悉Black愛吃的每一種食物,聽得懂他吠叫的每一聲提示,甚至還跟著應嶠和宋繁縷學過好一陣子德語訓練口令。

連他母親都說,自家兒子當年學習要是有這個勁頭,早就考上名牌大學了。

他脫了救援服和頭盔,獨自一人下了山,自長長的山道蜿蜒而下,抓著藤蔓從斷裂的山路中間滑下。

深秋的夜風吹在身上,透骨一樣的涼。

馬小南緊握著強光手電,一步一步孤獨的往下走。

如果不認識這些人就好了,如果沒有養過Black就好了,如果什麽都不知道就好了。

人生難得糊塗,他從現在開始遺忘,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