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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孔雀的驕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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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孔雀的驕傲(一)

璇璣山附近的救援,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最初的一個星期,大家幾乎24小時駐紮在附近。

隨著時間的流逝,廢墟下還有活人生還的可能性一點點降低,廢墟上的搜救隊伍也開始逐漸減少。

這次地震最大震級5.2級,其實並不算高。

但是震源太淺,發生的位置又出人意料,造成的傷亡遠遠超出了這個震級普遍意義上的影響。

許漫在開始的兩個星期,也和大家一樣,都泡在震區。

第3周開始,她不得不往趕回學習參加期中考試。

就連方勤,也因為父母有所緩和的態度,而抽時間回了趟家。

方家雖然還沒有接受宋繁縷這個野女婿的意思,對自家閨女卻還是心疼的。

在新聞上看到女兒身影的時候,方媽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上,女兒肯回家,當然其他事情都暫且放在一邊。

而其他人,也需要協調工作和生活……

唯一一步也不曾離開震區的,便只有應嶠了。

應太太他們當然也是擔心的,但人勸不回去,又能有什麽辦法?

——漫長的救援行動到了最後,其實已經變成了單純的善後和重建。

大量的廢墟需要清理,遇難的屍體需要收斂和埋葬。

還有相關的防疫工作、心理危機幹預……

考試結束,許漫帶著愛心社的同學們,以及募集來的物資趕回璇璣山的時候。

應嶠仍舊還在那裏。

Black的遺體已經化灰了,存在指揮車裏。

他本人則忙得陀螺似的,胡茬都冒出來了。

幫孩子翻找廢墟裏的玩具火車,背砸傷了脊背的老人上車,清理被滑坡掩埋的桔園……

看到許漫和那些穿著紅馬甲的同學用雇來的貨車運了一大車衛生紙、紙尿褲之類的東西過來時,他怔忪了好一會兒,才喊了高楠他們一起幫忙卸貨。

許漫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楞是找不出安慰的話。

別傷心了?

他看起來,並不比別人多難過一些。

多休息?

至少表面上看來,他的飲食和睡眠都還挺規律的。

……

甚至,連馬小南不告而別這事,他都平靜漠然地接受了。

一切如常,波瀾不驚。

但就是太正常,才讓她隱隱覺得不安。

傍晚的時候,天下起雨來。

淅淅瀝瀝,一直落到深夜也不見停歇。

許漫躺在帳篷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身側的阿橙呼呼地打著鼾,仿佛要把這小小的遮蔽場所給震翻了。

她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拉開拉鏈,細雨密密麻麻地隨著山風撲到臉上,帶著點微涼的蕭瑟感。

“許哥你幹嘛呢?”小圓抱怨著翻了個身,往裏躲了躲,“雨都淋到我屁股上了。”

“上廁所。”許漫輕輕解釋了句,也沒拿雨具,探頭鉆了出去,再把拉鏈拉好。

應嶠這幾天都睡在指揮車裏,這也算是大家給這位隊長最大的福利了——指揮車有床、有熱水,還有無線電設備和電腦、指揮臺。

萬一有什麽突發狀況,他也來得及應對。

許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臨時停車場走去,到了那,卻不見那臺比普通車子大上不少的越野房車。

雨下得不算大,泥地裏車轍的痕跡也十分鮮明。

許漫摸出手電,循著車轍往前走去。

那兩道深深的車轍一路蜿蜒向前,繞過小丘陵,一路開到了采石場對面的堰塞湖邊。

車門緊閉著,湖裏卻有水聲。

許漫走到岸邊,正見應嶠換了氣,埋頭深紮進湖水裏。

隔了好半天,才又冒出頭來。

雨下得綿密,細網一樣籠住了天地。

許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一陣山風吹來,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聲音在曠野裏傳出老遠,水裏的應嶠也冒出了頭。

他遙遙地朝這邊望了一會,游過來,趟著水上了岸。

扔在岸邊的T恤早就濕透了,但他還是撿起來套了起來,“大半夜不睡覺,來幹嘛?”

許漫撇嘴:“你不也沒睡?”

應嶠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下——那一頭茸茸的短發終於長到了耳朵下方,此時全濕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

“先上車吧。”

應嶠習慣性地抓著她胳膊往前走,走了兩步,又松開了,改牽住手。

許漫亦步亦趨地跟著,鞋子也濕透了,雙腳像是包裹在濕布裏。

那被牽著的手,卻溫暖而可靠。

上了車,應嶠先把燈和空調開了。

他又翻了套幹凈的隊服並幹毛巾出來,塞給許漫:“去後車廂床邊換。”說罷,他拉開車門又跳了下去。

許漫那句“不用出去”,便只好咽了回去。

換好衣服,她主動拉開門:“隊長。”

應嶠就在車門邊站著,“嗯”了一聲,重新爬了上來。

“你也換一下衣服吧。”她拿著那塊半幹的毛巾,猶豫著自己是不是也該出去。

應嶠接過毛巾,示意她往後車廂走去。

許漫茫然地走了兩步,再轉過頭,就見應嶠已經把濕T恤脫到了一半。

見她回頭,他下意識又穿了回去,無奈地笑了下。

許漫倏然回頭,心跳“砰砰砰”快了起來。

身後繼續傳來悉悉嗖嗖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許漫怕在看到不該看的,仍舊僵著沒動。

腳步聲響,然後整個視線就被毛巾蓋住了。

“淋了雨,也不知道擦頭發。”應嶠的聲音慢吞吞的,手上力道卻大,手指隔著毛巾摩挲在她頭皮上,麻麻地有點生痛。

許漫躲了一下,沒能躲開。

直到滿頭亂發都被擦得過電似的幹巴巴翹了起來,應嶠才算歇手。

“以後車裏還得備個吹風機。”

“以後”兩個字,聽得許漫心裏甜甜的,嘴角也如額前的劉海一樣翹了起來。

應嶠摸了摸她額頭,嘀咕:“傻笑什麽,沒燒呀。”

許漫於是抿住嘴,將那笑意壓下去,順便也伸手扒拉了下亂七八糟的頭發。

應嶠卻再一次伸手揉亂了她好不容易按趴下來的發絲,手沿著後腦勺撫到後頸,將人往自己懷裏輕推了一下,低頭來吻她。

許漫配合著仰起頭,感受著這如窗外秋雨一般溫柔綿長的親昵。

外面的雨勢漸漸變大了,夜風挾裹著雨滴劈劈啪啪砸在窗戶上。

鼓點一般,一聲一聲敲打在許漫本來就因為屏息而有些緊繃的胸口上。

一吻終了,兩人都些喘不過氣。

許漫被他緊摟著,感受著他將下巴抵在她右肩上,呼出的呼吸灼熱而急促,落到她耳畔、後背,有了生命力一般生根發芽。

根須紮入骨骼,莖葉刺破筋肉,緊緊地將兩人羈絆在一起。

車窗外漆黑一片,窗玻璃便成了天然的鏡子。

睜開眼睛,前後左右,便全都是他和自己。

她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部,雙腿撞上床沿,整個人便重心失衡地往後倒去。

一時間天旋地轉,耳朵刮到床邊的車廂壁,火辣辣的生痛,後腦勺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應嶠也被她帶得撲倒在她身上,好在他反應夠快,伸手扶住了她腦袋。

“流血了?”他抽出墊在她後腦勺的手掌,去查看她通紅的耳朵。

“沒、沒吧……”許漫結結巴巴道。

應嶠也終於反應過來兩人貼得太近,而且……

他幹咳了一聲,撐著床爬起來,“前面有藥箱,我去拿。”

說罷,他轉身朝前面走去,當先坐進裝了指揮臺的雙人座,從底下的醫藥裏翻找出紅藥水。

許漫說不清是遺憾還是害羞,臉比耳朵也還紅,磨磨蹭蹭跟過來,左右看了看,最後選了他對面的椅子

應嶠失笑,拍拍身邊的座椅:“坐那麽遠幹什麽?我又不吃人,過來呀。”

“哦……”她這才站起身,慢騰騰地挪過來,挨著他坐下。

應嶠拿棉簽蘸了藥水,塗在她薄而泛紅的耳朵上,還張嘴輕吹了兩下。

許漫瞬間挺直胸背,目光慌亂的游移了一圈,伸手去碰指揮臺最上方的一個紙箱,努力地轉移著自己的註意力:“這是什麽,沒見……”

箱蓋打開的瞬間,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Black白色的骨灰盒子靜靜地躺在裏面,看上去孤單而寂寞。

“對、對不起。”

“沒事。”應嶠重新把紙盒蓋上,將剩餘的藥水裝回藥箱,“我就想再陪它幾天,過陣子,就送去安葬。”

許漫呆了半晌,回身去擁抱應嶠。

力道太大,把座椅也撲得放倒下來,人疊著人滾成一團。

應嶠不由自主地回抱住她,感受著女孩帶點顫抖的地唇忐忑地落在嘴唇上,帶著點水果香,也帶著點討好。

“漫漫……”應嶠徒勞地躲避了下,耳畔鼻尖眼前全是女孩的氣息,呼吸也粗重了起來,“你……”

許漫緊箍著他脖子,吻得毫無章法,牙齒甚至磕到了他牙齒,但還是努力而執著地表達著熱情。

他咬緊了牙關才克制自己偏頭躲開,將人按在懷裏,“我沒那麽好的自制力。”

許漫將頭埋在他胸前,含含糊糊的“嗯”了一聲。

她挨得那麽近,當然知道他心跳得有多快。

一聲一聲,恍惚和自己也心脈相連了。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什麽都幫不上你。”

應嶠怔了怔,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絲,“你陪著我,我就很高興了。”

“走上這條路,當初是一時沖動,一時熱血……像是飛蛾繞著火苗飛,明知道可能要出事,卻忍不住為可能的犧牲而自我感動……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時候了,卻還是戒不掉那種牽掛。”

“來了,會看到他們的痛苦和悲傷;不來,閉上眼都能想象那些聽不見的嘶喊……我已經走不出去了,也不想走出去……可你們不一樣,我經常想,你們是不是應該嘗試不一樣的人生,不用背負那麽多的人生。就像Black,如果他不是被我養大的,可能現在還在柔軟的沙發上打盹休息……”

他的聲音沈沈的,仿佛雨後灰白的天空。

雖然還沒有陽光透過雲層,但烏雲畢竟已經消散,待到入夜,星辰與明月又將升起。

許漫窩在他懷裏,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卻不再焦急去反駁,去勸慰。

其實,他們都明白。

真正想要離開的人,誰也攔不住;而想要留下的人,誰沒辦法也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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