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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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衣帽間裏歐陽琪終於又成功穿上一件他的襯衫,純白色的,長袖方領,能遮住頸下暗紫的吻痕。

衣櫥裏的襯衫一溜的冷色調,不是暗灰就是純黑,要不就是暗藍色,暗藍得近乎黑色。就連面料都是純色的,不帶一點花色或斜紋。

她是翻了好久,才在角落裏翻到這件襯衫——僅存的一件白色。

袖口很長,有加厚的襯裏,平行著翻疊過來並攏,燙得平直,還有一顆制作精美的袖扣穿過它固定。

袖扣是球形,亮白的鉑金,很耀眼。

她記得她給他買這件襯衫的時候,他們才是認識不到半年,那時候他想親她,她卻拿防狼噴霧噴他眼睛。

他走的時候歐陽琪永遠也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穿上它,時隔幾年,像穿越了半個世紀,她終於又找到它,穿上它。

襯衫很長,下擺蓋過臀部,鏡子裏只露出兩條白白的長腿。歐陽琪禁不住一陣臉紅心跳。想起昨晚,他倒是幹凈利落,完事了還剪刀一揮,把她唯一一件能穿的衣服給裁了。

於是她就赤溜溜地如條泥鰍,拐著那根受傷的手臂心滿意足地睡去。

她是窩在他懷裏醒來的,天才蒙蒙亮。他一手讓她枕著,一手搭她身上。若說他是主動的,那不可能!

因為是她擠兌他地盤上了,他已經挨著床沿兒,再蹭一下就該下床了。幸得歐陽琪反手……又反腳扣住他!

後來歐陽琪悄悄下床,撿了他那件扔在地板的襯衫套上。站在那裏還沒來得及扣扣子,他又從背後纏了上來。結果火勢一直蔓延到天大亮,他才又沈沈睡去。

歐陽琪扣不上扣子,一只手懊惱又費勁在扣眼上摸索著。

鏡子裏突然出現一雙手,他自身後環上來,很緩慢卻很利落地為她把扣子扣完。歐陽琪能感覺身後拂在頸項間的氣息溫度越來越高,她紅著臉:“謝謝!”

查理斯頓了一刻。

“早餐我已經放在桌上。”

“我出去一下,這是鑰匙。”

他把鑰匙放到歐陽琪手心,然後走了。

歐陽琪抿著嘴角,心裏一陣酸楚,眼淚滑落,卻又笑出聲來,緊緊箍住嘴,仿佛有無數禮花燃放的聲音,“嘣”一聲五彩紛呈的屑末撒滿天空,再帶著歡愉劃落,一片一片……

她展開手,看著手心上的鑰匙,隔了這麽久,再到手裏,卻由原來的悲慟哀傷變成了喜極而泣。

如今能成為他的女人竟也是一種奢望,一種心甘情願墮落卻還害怕遭遇拒絕的奢望。

歐陽琪向來是膽小怕事的人,尤其是在工作上。可是這一次她卻是臉不紅心不跳地一開口就請了兩個月的病假,還厚臉皮地強調醫生說要靜養。

然後就關機靜養,真的做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

期間她去找過一次珍妮,歐陽琪想起約翰說過的話,許多問題卡在喉間不知道如何向她開口。歐陽琪想起來問:“那時候你為什麽說,你也曾經被人這樣選擇過?”

珍妮把睡熟的兒子放到床上,又輕輕蓋了被子,才轉過身來與她一起坐在沙發前。過了許久,她說:“我曾經也被人這樣選擇過,因為先天右耳畸形。”

歐陽琪訝異,因為親近如她,也從未聽她提起過,這時候才驚異地瞧她時常被長發遮住的右耳,細辨之下不難發現它的僵硬,就像是一塊沒有氣息木頭,失去了生命的澤度。顏色,卻還是與周圍皮膚一樣的。

珍妮自嘲一笑:“不被人重視的結果就是酗酒抽煙,生出來母親就沒有陪伴我,走了。父親重新組成家庭,又生了幾個小孩,精力也被分散,不過還是給我很好的教育,上好的學校。但我像個外人,從小就被疏離,在家是,在學校是,別人都離我遠遠的,說我是只有一只耳朵的妖怪。有一天皇室為了表示親民,不知怎麽的就到了我們幼兒園……”

接下來的故事歐陽琪能想象得到,因為那樣遭遇,她也曾經有過,喜歡搗蛋又不善於學習,好幾次有校外老師借他們班上公開課,老師都把她哄去做別的事情,支開了。

歐陽琪靜靜聽她說著。

那時候人人都被老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教室裏,等著跟王孫貴族們互動。唯獨珍妮,被留在了另一間偏僻的空教室。不過她也已經早就習慣了,自己玩自己的,然後有一個人進來,問她為什麽不出去跟大家一起玩?

他身上有好聞的青草味,是那種剛打過馬球,然後大汗淋漓洗過澡的味道,還帶著陽光的芳香。她仰頭看著他,那時他也不過十四五歲,然後他似乎就明白了為什麽。他蹲下身來抱著她,把她稀疏的長發撥到耳後,笑了,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珍妮突然停住,神情忡怔,臉上還是那樣淡淡的笑,她說:“人都說小孩的記憶分水嶺是在五歲。五歲以前的東西總是記不住的,可是我為什麽卻記得那麽清楚?清楚到連他彎身的弧度、手指的溫度、西裝的顏色……甚至連他微笑時彎彎的眼,都記得清清楚楚。”

“直到十三歲,我才有機會裝上另一邊假耳,變得跟正常人無異,可是等我想再光鮮亮麗地穿過人群擠到他面前,告訴他我叫‘珍妮’的時候,他已經根本認不出我是誰。有時候我想,如果我還跟原來一樣,他是不是會記得我?記得他曾經抱過的、那個缺了一邊耳朵的女孩?”

“我覺得這輩子我不會再愛任何人,但我又不能不成一個家。但如果我有一個孩子,那我就算有一個家了。”

珍妮說完沈默了許久。

歐陽琪也久久沈默。最後她扳過她,把她抱進懷裏,緊緊地擁著。這樣無聲地擁著。頓然覺得她那句“你好,我叫珍妮。”那樣淒涼。

歐陽琪與查理斯相處了一段時間,漸漸變得融洽,她偶爾蹭在他身上,他還會回過頭像捋狗毛一樣捋她長發。

但這並不表示他已經與她冰釋前嫌,他們仍像隔著一道溝。他從來不笑,哪怕是微扯一下唇角。他只是豎著臉在生活上給她皇太後般的禮遇,為她做飯,為她洗衣。

其實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也並不多,白天查理斯去公司,只是到了吃飯的時間他會回來一趟。晚上有時也會回來很晚,還會帶上一大堆的公文回來忙。

歐陽琪試著自己單手幹些活,卻不是很理想。

查理斯伏在茶幾上,唰唰唰批閱著文件,側顏冷峻而專註。歐陽琪看了幾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下去,繼續盯著電視發呆。

“怎麽了?”過了一會兒他問,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們就是這樣,雖然他抗拒疏離,卻總能第一時間感受得到她的需要。

盯著他幽藍而沈靜的眼睛,歐陽琪突然又說不出話。

查理斯看著她,眉頭微蹙。

歐陽琪遲疑地開口:“那個……我把那個鍋、鍋……煮糊了!”

他不語。

“……藏、藏在廚櫃裏。”

他動了一下。

“對不起!”歐陽琪誠懇地低下頭。

“不是叫你不能做就不做麽?”

“我餓了。”

“中午不是給你留了飯菜?只要放進微波爐裏熱一熱就可以吃。”

“我只是想做蛋炒飯……”可是一只左手實在不好操作,結果誰知那火勢也那麽難掌控,一下就把蛋給燒糊了,翻都來不及。

為了不給它粘鍋,她趕緊又加了點油,誰知油一澆到鍋裏,鍋裏也“噗”地一下燒了起來,連劉海都烙焦了許多。現在聞聞都還有頭發燒焦了的味道。

查理斯似乎也聞到了,手伸過來扯起她幾根頭發,眉心微蹙,語氣卻非常輕柔:“以後別再這樣了。”

“嗯。”歐陽琪點點頭,有飆淚的沖動。

查理斯起身往廚房走去,按她指的,一打開廚櫃就看到了罪魁禍首。蛋還成片地糊在鍋底,已經面目全非,烙得跟炭餅似的。

“還想吃嗎?”他問。

歐陽琪搖搖頭,遲疑了一下,又點點頭。

他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拿了另一口鍋。

有時候歐陽琪想,也許這就是一生,無論這一生有多長,都已足夠她回味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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