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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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琪繼續生活在忙碌裏,偶爾回倫敦出差,也是來去匆匆。珍妮那兒子已經三歲了,跑起路來虎虎生風,明眸皓齒的,模樣可愛得令人抓狂,每次一見到歐陽琪就親得她滿臉都是口水。

珍妮白天把他放進幼兒園裏,也開始上一些零零碎碎的班。

歐陽琪也升職了,從一個打雜的升為一個小小的管理員,有自己的辦公室。

工作卻更忙了。經常忙到天昏地暗,出來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每個月還要滿世界地跑,看畫展、看時勢、拓展業務。

最近一次回倫敦是珍妮兒子四歲生日的時候,剛好這邊有一項業務需要她過來接洽。

似乎她每次回來,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首先是在珍妮家混,然後當然又少不了去找費爾法克斯喝酒。

最近她喝酒越來越厲害了,有時候能喝到她自己嗝血。

連費爾法克斯都怕她那股不要命的勁。剛喝了幾杯就把她杯子奪去。

歐陽琪索性也不搶,問他感情處理得怎麽樣了?

他說:“我失去了一名得力幹將。”

“然後呢?”

“然後我又得再找一名得力幹將。”

“我是問艾倫!”歐陽琪有點火大。

“她叫我滾!”

“哦,那你也離死期差不多了。”歐陽琪厭厭趴在吧臺上,兩眼望著前方,空洞洞的,“人就是賤,好好的時候非要矯情,等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要來折騰,早幹嘛去了?”

“所以你也是活該。如果你不想再重蹈覆轍,就繼續去那裏給她喊滾,直到她累的那一天,你就功成名就了。”

“謝謝!”費爾法克斯望著茫茫燈幕,灌了一口酒。

歐陽琪把頭靠在他胳膊上,“不用,你也對我很好。”

停了一會兒她又問:“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我們非親非故,也沒有任何可以給你利用的地方,更沒有突出的才能,況且你又不喜歡我……”

費爾法克斯哧一聲笑:“果然是一頭白眼狼!”

他笑的時候胸腔微微顫著,歐陽琪靠在他胳膊上覺得很舒服。

他說:“我們兩個多麽相像啊,都隱藏得那麽好,在你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明明很在意,卻還要若無其事,明明很痛苦,卻還要很堅強。”

“說到底還是同情。”

“嗯,說愛情就差遠了,你那麽刁蠻。”費爾法克斯繼續補刀。

“要不你就幹脆同情到底,收了我吧!”歐陽琪說著去挽他胳膊,身上的重量都靠過去,醉眼迷離。

費爾法克斯悶聲喝酒,就由她靠著,也不理她。

過了一會兒他問:“還記得嗎?那時你寧願曲解自己,也要讓我母親形象高大……”

“那是你不知道,有母親多好,不是什麽人都可以為你做這些壞事,但是她卻心甘情願為你當起了這個壞人。”

“所以歐陽琪,凡是與你靠近的人,才會那麽喜歡你……查理斯聽到我要向你求婚,才會方寸大亂……你去把他追回來,還來得及。”

歐陽琪不作聲。一會兒費爾法克斯感覺胳膊上的衣服冰涼冰涼的。

沈默了一陣他又問:“明天我祖母生日,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你是知道的,我不能去。”歐陽琪哽咽著。

“沒出息!”費爾法克斯罵她。

“我已經很累了,你就許我在你這裏沒出息一下,我已經累得沒地方可躲……”歐陽琪鼻音濃濃,聲音軟軟的,靠在他胳膊上,仿佛困倦得一下就要睡著。

其實歐陽琪已經見過費爾法克斯的祖母。在中午的時候,她們在畫廊相見,然後一起吃了午餐。許多話歐陽琪回到酒店才有力氣回想,她說:“你跟你母親真像,都只吃那麽一丁點兒。可那時候她肚子裏還帶著個你,自己不想吃,又要硬逼著自己吃,結果是邊吃邊吐。”

歐陽琪從來不知道,原來母親走投無路的時候,那裏也成了避難所。兩代人陰差陽錯都受了這一家人的庇護和恩惠。而她未能做到投桃報李,卻使自己悔恨終身。

她說:“當初我以為你是跟查理斯在一起的,心裏還在想,也算是老天有眼了,奪去了他最珍貴的東西,又還了一樣他最心愛的,這算不算是天意?”她看著她。

歐陽琪簡直無法回答。

其實哪裏來的天意?若是有,那也是天意弄人。

歐陽琪沒有開燈,漆黑的夜,唯有那一床的白是清晰可辨輪廓的,白色床罩,白色枕頭,被子也是白的。她坐在床沿緩緩倒下身子,臉輕輕擱在被面,被子光滑的質地有絲絲清涼,直浸到心底。

她告訴他她找到父母的時候,他說他知道。

她說她父母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的時候,他說他知道。

她說是她父親害死她母親一家的時候,他也說他知道。

歐陽琪自被面昂起頭——或許……他真的知道?!

心裏忽地覺得害怕,心臟酸脹得似要爆裂,不停地想起那雙幽藍又哀傷眼,那張冷峻又漠然的臉。他的雍容華貴,該是如何偽裝,才能掩飾他心裏的千瘡百孔?

歐陽琪突然挺起身——她急切地要見到他!

她一定要見到他!心裏反反覆覆只有這個念頭。

她從包裏翻出手機,指尖顫抖地劃開屏幕,在撥號欄裏她點了好久,才能完整地輸完那串號碼。

五年了,五年前她把它從通訊錄裏刪去,就一直不敢想。她怕她一想,就會忍不住去記。可是直到這一刻,她還是能想起它,那麽清晰那什麽完整,仿佛天生就是嵌在心底的某一處,只要輕輕一翻,便明目了然。

歐陽琪只求他別換掉號碼,千萬別換掉。

電話通了,響了一聲,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兩聲,三聲……終於接通了。

聽筒裏寂靜無聲,她把手機鑲進耳朵裏,屏聲靜氣地聽。沒有說話,沈默橫亙在電話兩端,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沁出一層汗。

“……是你嗎?”許久歐陽琪遲疑地道,卻早已淚流滿面。

“嗯。”

終於說不出話來,只任淚水肆意。

就一個字,便戳得她酸楚無數。

也一個字,她的世界驟然就亮了。她感覺自己的聲音虛得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你在哪裏?”

他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在那端說出了一個地址。

掛了電話歐陽琪用力箍住嘴,一點一點地,順著床沿癱坐在地,嗚咽壓抑的聲音在黑暗裏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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